《幽灵客栈》司徒祝由

6、第 6 章

　　（六）
　　第二天，苏青在屋内的小桌上发现了一块充电宝，从那天起，每天这块充电宝都会电量满满地出现在小桌上，可是于警官的电话再也没有打来。
　　苏青在客栈的工作不是很多，除了接引亡魂以外无所事事，当其他人都在忙碌自己的工作时，苏青便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劳而获的闲人。所以，每每看到堇先生在侍弄花草树木的时候，她总愿意跟在他身边。苏青知道客栈里的规矩，所以她不会打扰堇先生的工作，也不会帮他干活，最多就是帮忙递个工具什么的，堇先生也没有反对。
　　堇先生话很少，有时一天下来也说不来十句话，而这些话里面最多的都是嗯、哦这样的语气词。苏青也不觉得烦，跟着堇先生，学到了许多关于植物生长的知识。
　　易老板又提起了让苏青挪至后院的事，堇先生和玉婆婆也说已经布置好了，所以，她搬进了泠曾经住过的地方。
　　后院里的曼殊沙华已经被松柏替代，郁郁葱葱，满园都是浓浓的绿色。苏青很喜欢松柏，因为无论春夏秋冬，都是青色，是生命的颜色。
　　房间里的陈设也都换成了简单的风格，与泠的房间完全不同，可是，苏青依然能感受到泠的气息，还有她的彼岸花。
　　搬进小院后的第五天，客栈又签了一单生意。晚餐后，苏青照例跟着紫陌去熟悉客户资料，这次是在地字申号房间。
　　“紫陌，为什么每次的房间都不一样？”苏青有些疑惑。
　　“因为他们的冥诞时辰不同。”
　　“冥诞时辰？”
　　“就是他们去世的时间。”
　　“哦哦。”苏青点了点头。
　　“今天你要接的是一名年轻男子，客户是一位妇人。”紫陌简单介绍。
　　“是她的亲人？”苏青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说是她的恩人。”
　　午夜时分，苏青等在生死门前，易先生点燃香炉，白色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男子，着一身登山服，脑袋上有大片的血污。
　　苏青自觉转过身去，可是迟迟没有往常的冰冷刺骨之感附在背上。
　　“您的意思是？”易先生开口道。
　　“我不想见她。”男子开口道。
　　不想再她，为什么会从生门里走出？苏青有些纳闷，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不想见她，却想知道她过的怎么样，烦你帮我去看看她，然后告诉我。”男子对苏青道。
　　苏青有些不知所措，她犹豫着看向易老板。
　　易老板点了点头，并对苏青耳语了几句，然后接过她手里的香，让她去见那个妇人。
　　当苏青独自出现在地字申号房间内时，她见到了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妇人。
　　“怎么回事？”紫陌见到苏青一个人进来，有些惊讶。
　　苏青朝紫陌点点头，紫陌没有再问，退了出去，头一次，房间里是两个人。
　　“对不起，我们没有接到您要找的人。”苏青向妇人鞠躬道歉。
　　“为什么？”妇人的神色有些着急。
　　“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原因，第一种是，您要见的人已了无牵挂往生了；另一种是，您要见的人根本就没有死。”苏青把易老板的话说与妇人听。
　　“也就是说，可能他真的没有死？”妇人又问道。
　　“是的。”苏青点点头。
　　妇人叹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罗杰的猜测是对的。”
　　她端起案上的茶杯，饮了一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又道：“这么多年，那件事向刺一样一直扎在我的心里，他救了我，而我却独自逃命去了。事后，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我一直以为他已经遇难了，罗杰却始终相信他没有死。”
　　“罗杰是？”苏青问道。
　　“他是我的丈夫，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妇人说起她的家人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苏青看着眼前的人，穿着讲究，容貌姣好，举止优雅，颈上的珍珠映着烛光散发着优雅的光茫。
　　“如果是这样，我就先走了，罗杰还在外面等我。”
　　“我送您出去。”苏青为她带路。
　　“谢谢。”
　　到店门口的时候，苏青见到了妇人口中的罗杰，英俊潇洒，与妇人十分般配。他看到妻子出来，连忙为她披上外衫，上车的时候还为她打开车门，然后郑重地对苏青道了声谢谢，发动车子离开了。
　　车子已经开出去一段距离后，又停了下来，妇人从车里探出头来，朝苏青大声喊了句：“谢谢，再见。”
　　苏青再次鞠躬，目送他们离开，然后回到生死门前。
　　“她走了？”鬼男问道。
　　“走了，她的丈夫一直在外面等她。”苏青如实回答。
　　“是罗杰？”
　　“是。”
　　“她，过的好吗？”
　　“据我看来，她过的很好，爱他的丈夫，可爱的女儿，舒适的生活，岁月甚至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可能唯一让她难过的事，就是你的死亡。”
　　鬼男听后没有再说话，苏青不知道是不是该把他送走了，只好向易老板求助。
　　“等等，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完。”易老板道。
　　长时间的沉默后，终于，他开口说起了他们的的故事。
　　“她叫温曦，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几乎所有的男生都曾为她疯狂，后来她选择了罗杰，成了人人羡慕的一对。”鬼男顿了顿，继续说道：“罗杰是我的室友，外貌出众，家境殷实，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其他公子哥儿们的坏习惯，从不会趾高气扬，看不起别人，优异的学习成绩，和谐的人际关系，简直堪称完美，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温曦，不是吗？”
　　“可是，你也喜欢她。”苏青道。
　　鬼男看了看她，笑到：“是的，我，也偷偷地喜欢着她。”
　　“她说是你救了她。”苏青道。
　　“因为罗杰的原因，我能经常见到她，他们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旅行，他们的照片里十有八九都有我的身影，我享受着能离她近一点的幸福，同时也为自己内心深处对她的感情觉得羞愧。我开始远离他们，并且尝试去找另一个女孩，然后忘记这份爱。”他没有答苏青的话，自顾自地讲着他的故事：“可是，什么都无法改变，我依然爱她，甚至快要发疯。后来罗杰发现了我钱包里放着的她的照片，然后提议公平竞争。可是我始终没有勇气对她说起，曾经难以磨灭的爱情最终输给了自卑，罗杰的公平竞争于我而言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两个差距如此大的人哪有什么公平可言？后来我参加了登山俱乐部，在山顶广阔的美景和酣畅淋漓的疲累之间放飞自己，渐渐地我觉得自己把她放下了，我与她，还有罗杰，依然能做好朋友。那年假期，我约了他们一起去登山，想在登上山顶的时候，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并学着古代大侠的样子一笑泯恩仇，然后一切回归过去，我，我最好的朋友和他的女朋友。但是，事与愿违，登山的过程中出了事故，慌乱中，温曦差点摔下悬崖，我把她拉了上来，自己却滑了下去。当时的情形他们只能自保，后来，搜救队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的尸体，其实，我摔下悬崖的时候掉进了一个狭窄的山洞，还来不及反应，洞口已经被滑下来的山石封死了。黑暗中的时间过得很慢，我能感觉到生命渐渐流逝，生命的尽头我依然在牵挂她。”
　　“为什么没有告诉她，你爱她。”苏青问他。
　　鬼男摇摇头：“我和罗杰的差距太大。”
　　“但是你们的爱并没有差距。”苏青道。
　　鬼男怔住了，苏青看到他的眼中含着眼泪。
　　“你一直都在爱着她，到死都在惦念她，现在这唯一的机会，你也选择不再见她，只为让她相信你还活着，那样她不再自责，会更加幸福地生活下去。至少在我看来，你的爱比罗杰一生陪伴的爱还要深刻。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我认为温曦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你完全可以说出来，而不至于遗憾一生。”苏青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鬼男看着她，片刻后大笑起来，直笑到剧烈咳嗽。然后道：“人生太短了，短到让我来不及认真思考，我没有败给罗杰，而是败给了自己，但是现在的我没有任何遗憾，我救了最爱的人，而她和她最爱的人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已经足够了。麻烦你，送我走吧！”
　　苏青又看向易老板，他点了点头，将香炉交给她。
　　苏青将鬼男带到死门前，突然想到：“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
　　鬼男愣了一下，然后告诉了她：“欧阳，谢谢你愿意记得我的名字，如果有来世，我会更加勇敢。再见。”
　　他朝着苏青挥了挥手，走进了那片茫茫之中，渐渐消失了。
　　苏青依然替他惋惜，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如此深情的男子，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没有说，可是她却早已知道了他的心思。”易老板在苏青身后开口。
　　“什么？”苏青觉得很疑惑。
　　“温曦是聪明的女子，她早已察觉了欧阳的心思，只是她爱的是罗杰。欧阳的自卑使他一生活在爱而不得的痛苦里，却让温曦不必面对两难的选择，罗杰也没有失去朋友或者爱人。”易老板看着苏青：“其实那张契约是罗杰签的，他告诉温曦能以这种方式见到欧阳，让她可以将这么多年的感激和愧疚之情说出来，他想拔掉她心里的那根刺，同时也给欧阳一个机会，让他弥补当时的遗憾。但他没有把需要舍弃十年生命的代价告诉她。罗杰和欧阳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温曦，珍惜着友谊，你没有必要为谁伤怀。”
　　苏青愣住了，她只知道欧阳的付出很伟大，却没想到罗杰一样情深至此，温曦啊，你的人生太过奢侈。
　　“在客栈工作，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和事，他们所有人都有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不然也不会用自己十年的寿命换一次短暂的相聚。你若为每个人伤心难过，又有多少眼泪才够使。”易老板如是说。
　　苏青看着他，心里回味着他的话。她突然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是第一次仔细观察他的样子。
　　易老板很高，也很瘦，脸色有些苍白，长相虽然有些普通，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却很好，他面色白净，没有胡须，也看不出他的年纪，不过客栈里的人苏青都不知道他们的年纪，因为苏青隐隐觉得，表面的样子并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好了，吃些东西，早些休息吧。”易老板说完先一步进入了大厅，苏青也快步跟上。
　　那天夜里，苏青梦到了欧阳，明媚的阳光里，他站在山顶上开怀大笑，身后是互相依偎在一起的罗杰和温曦，脸上是一样灿烂的笑容，不再痛苦，没有愧疚，只有青春岁月里最美好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