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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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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首尔,大街小巷的枝杈早已纤繁成晕。
粉紫、浅蓝、嫩绿团簇着,远望过去,迷濛一片。
姜荷凛并没有什么心情欣赏这些美景,一如既往,她在冰场待到深夜。
现在已经是快锁门的时候了,坐在冰场外的长凳上,她默默地盯着此时早已空无一人的冰面,整冰车孤独地在场内转着,声响回荡在寂静的场内。
她低头,吃完手里的香肠,又从包里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把扎好的口打开,掏出里面的爆米花,一粒粒地往嘴里扔着。
昨天,她已经把从俄罗斯走时运动员们塞给自己的软糖吃光了,一直没有时间去买,想着什么时候去趟韩国的超市,补一下精神食粮。
吃着吃着,她又想到了西蒙诺维奇,平时这个时候,他只要看见她独自坐在这里,就会主动下场陪她说会儿话,但此时,他远在俄罗斯。
她记得西蒙明年就可以进入成年组了,希望他早日转出4A,没有她照顾着,也不知道行不行;有点想念他了,那个有着一双琥珀色眸子的师弟,一同经受过唾沫风雨的好兄弟,她走了就只剩他一个人挨骂了,哎,不知道在没有她罩着的日子里,他是否能承受住利诺奇卡单点的火力攻击。
她看向场内,整冰车已经下场了,看来补冰工作结束了。
姜荷凛把爆米花袋子随手一扎,开始弯腰重新系鞋带,站起身来,把运动外套脱下来,随意地甩在座位上,然后左右拉伸,转腰,拉腿,两组简单的热身过后,走到入口处,脱了冰刀保护套子,目光坚定地滑进了场内。
由于右脚伤被限制了训练时间,白天人多,她干脆将主要的训练时间挪到了晚上,而今天,还剩最后一组训练。
前天的状态好像昙花一现,反噬一般,今天整个晚上的训练都不理想。
无声的时钟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滴答作响,八月份新的赛季又要开启,她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恢复状态,并且要完成短节目和自由滑两个节目的所有编排加训练,为下个赛季作准备。
可该死的发育关并没有同情她的处境,胸部的发育徒增着冗余的重量,肌肉的发育相比之下没有那么快,目前并没有弥补这重量带给自己的负担,而不肯降低技术难度的自己在上个赛季已经吃到了苦果。
是的,她没拿到前二,让韩国本该稳拿的明年世锦赛的参赛名额突然减少一名,韩国媒体虽然不至于口诛笔伐,但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者不在少数。
而这个关键的休赛期,她像被抛弃一样,被利诺奇卡抛回了韩国。姜荷凛无意识地在场上转着冰刀,低头看不清表情。
现在这光景,着实有点惨淡;其实,利诺奇卡让她回来的时候,她心里是很不愿意的,因为,她理解教练为什么会出此决定,名义上说是回韩国参加几场表演滑,好好研究研究表演,但俄罗斯的冰场不比韩国多吗?各地表演滑的举办次数也是数不胜数,何必独自跑到这边呢?
不过是借个理由把她遣开罢了,在教练眼中,她现在的心态不对,越焦急失败的几率更大。俄罗斯的名将数不胜数,天才选手正崭露头角,再待下去只会被衬托得更加黯淡,干脆眼不见为净,让她独自回了韩国。
呵,看不见对手就不存在吗?
她独自站在场中央,抬眼去看头顶的灯,冷光明煌,耀如白昼。
整个冰场,为她举办着一人的狂欢节。
闭眼,沉心,深吸一口气后,她开始了。
先是在冰面上一圈又一圈地转着,场内热身舒展身体,双臂展开,坐了几组沉臀的动作,然后拖刀,大一字等等。接续步练完之后,她开始练习三周跳。
她开始向后快速助滑,带起的风将鬓边的发丝吹得凌乱,有几丝没有盘好的发丝飘到了眼睛里,她只是眨了眨眼睛,没有管;接着,抓住时机——
左脚刀齿迅速点冰,骤然发力后,用右边的外刃起跳,空中旋转三周完毕后,她的身子砸向冰面。
后外点冰跳(Toe loop jumps),失败!
她趴在冰面上晃了晃脑袋,右手撑起身子,叹了口气后站了起来。
姜荷凛单手握拳,锤了捶自己的头,努力逼自己回忆着跳跃全程的感觉。
不行,冷静下来,姜荷凛,回想一下刚刚的动作有哪里不对,是不是起跳急了?还是落冰的角度没有调整好?
她这么想着,深吸一口气,又开始了助滑,左足刀齿点冰,右后外刃起跳,还是刚才的3T,依然失败!
其实骗不了自己的,这几个月来,她的动作是真的慢了很多,她现在控制不了身体,旋转速度没有跟上,平衡把握不好,自然不能进行和从前一样技术难度的三周跳。
躺在冰上,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行?她调整了啊?为什么还是不行?!
姜荷凛爬起来,站起的瞬间右脚不稳地在冰面咧了一下,但她马上移回来,又开始了助滑,好像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独自一人,在冰面上起舞,又在冰面上摔落。
后内点冰跳,失败!
后内结环跳,失败!
后外点冰跳,失败!
后外结环跳,失败!
勾手跳,失败——
一次又一次,反复试着这些动作,没有一个理想。
她摔在冰上,眼神涣散,喘气不止,好痛啊,全身散架了一般。
最后,只剩下一个阿克塞尔没试过了,姜荷凛艰难地爬起来,自嘲地挑起嘴角,盯着前面茫茫的场地。
她望着这平整透亮的冰面,在她的眼中,脚下踩着的这块冰地,早已变成了荒野坟场。
雪白清透的冰化成了黄黄的烂泥,所有起跳前的点冰、踩刃,都会不可避免地陷进去,被烂泥死拖在沼泽里。而上个赛季的一次次失败,为她堆起了一抔抔坟土,围观的媒体不请自来,贴心地为她立碑。
命运想让她匍匐在地上,想用一场场比赛的打击让她消蚀不见踪影。
她不。
她呐喊了,在这几个月里,从来没有屈服过。
但现在,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最后一次,姜荷凛闭上眼睛。
试一下阿克塞尔吧,就算是主动降周跳二周,也想滑成功一次,这几个月里她一直逃避练习的阿克塞尔跳。
接着,姜荷凛开始飞速地向前助滑。
冷光森森,无形的黄土和石碑在场上竖起,似乎在对向前助滑的姜荷凛低语,告诉她拐弯吧,你不可能成功的。
姜荷凛想,她偏不。
下一秒,抓着滑行的感觉,用左脚外刃在一个点飞速起跳!
一圈,两圈——
这个跳跃带着无所顾忌的决绝,这几个月所有的失败在脑中奔流回荡,一切冷嘲热讽的新闻标题在脑海中缓慢变形。
空中旋转两周后,她成功落冰!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在耳边无声响彻,姜荷凛成功落冰后随机应变,快速地接了一个接续步,肌肉不自觉崩紧,配合着眼中的神色,让她的动作干净而又凄美。
眼中似有泪意,但马上被风吹散了,她红着眼滑向冰场中央。
滑行途中,她配合着心情,展现了一个鲍步——
深深的下腰,双臂往身后纤长舒展,胸部上挺,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似乎要坦然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暴风雨;
她双眸紧闭,嘴唇紧抿,右眼角下的泪痣随着眼睛颤动着,仿佛要凝出血来,此刻的面容早已没了往日的轻松随意,满是悲壮与凝重,也让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悲悯又决绝的矛盾气质。
动作开始的几秒后,她将腿曲得更深了,随着记忆中的音乐进入高潮,姜荷凛将身子弯曲到极致,眼睫轻开,含着泪在光下熠熠生辉,左手上抬,仿佛要够到那盏由冷光变形的明月,随着身体拉至满弦,她的情绪也绷到极致,为钢琴曲配上这场华丽的变奏!
命运让她自己掘开深渊,还要她在下坠的途中,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打造长眠的灵柩。
怎么可能?她是姜荷凛啊。
鲍步在滑到场中央的时候就停了,她没有继续联合旋转,因为刚刚多加的动作让她的体力耗尽了,没有力气快速旋转了。
她钉在场内,手抚胸口穿着粗气,几分钟之后终于安静下来。
姜荷凛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场中央,而是回味着刚才成功的余韵,今晚,3T、3F、3Lz、3S、3Lo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这个最后的阿克塞尔,即使是两周跳,她也无比感激。
就算情况到了绝境,她依然能展现阿克塞尔。
就这样,在场内静默地站了会儿,她转身往入口走,准备去拿毛巾擦擦汗。
可一个转眼,发现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还挺熟悉。
她定睛细看,发现他正愣愣地看着自己,可能是自己的突然转头让他躲避不及,也不说话,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站着看向她。
莫呀……
她脚下微动,滑向入口。
双手叉腰,隔着挡板站在他面前,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也没有尴尬地打招呼,只是手一伸,指着座椅靠背上搭着的白色毛巾,对他道:“帮个忙。”
她现在身心疲倦,在人际关系这方面能随心就随心吧。
田柾国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明白过来她要什么,马上动脚走向座椅,拿过毛巾递给她。
姜荷凛边擦汗边问他:“来了多久了?”
田柾国本来愁着和她开口打招呼,没想到姜荷凛如此熟稔,怎么说呢,不用想东想西,只是遇见了,偶然的交谈几句,让他感觉到朋友相处的舒心。
“没多久。”
姜荷凛点点头,但心中疑惑,没多久是多久?不会把刚刚的狼狈全看见了吧?虽然失败是常态,但被这个人看见,她觉得怪怪的。
她想的没错,田柾国在她最初进场的时候就来了,目睹了她所有的失败、挣扎、决绝与成功,还有那一个悲伤凄美的鲍步。
他想说,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个动作。
其实来的时候她还在热身,但他没有打扰她,只是无言地站在她身后,姜荷凛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不想惊逸这份充实的寂静。
可没想到,她的真实情况这么艰难,又那么让人心疼。
直到她发现自己,田柾国都没有缓过神来。
“怎么来了?”姜荷凛问完,看了一眼田柾国的穿着,灰色的套头卫衣加黑色短裤,黑色发带覆额,将眉眼分明地显现出来,“出来运动?这里离你家很近吗?”
“嗯,离组合的宿舍有点远,但离我的公寓很近。”
原来是这样,但是,为什么会跑进冰场来?
姜荷凛现在终于缓过神了,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来,开始有精力好奇了,她直接问出来了,“怎么会进来?”
田柾国看着面前的人,眼角殷红,汗水浸湿了她的发,他指着自己的鼻头,示意这里还有汗,让姜荷凛擦擦这里,然后回道:“前天录制结束直接回了宿舍,把车放这里了,现在过来拿。”
其实,那天晚上,他还去找了李振宇教练,问姜荷凛选手是否是在这里进行定期训练,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他心里舒了口气。
昨天他就来拿车了,但没有见到姜荷凛,可能是因为右脚伤,她休息了一天,但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昨天干脆走路回了家,把车继续放这儿了,今天又过来拿。
然后,“偶遇”到了独自在冰场的她。
一见到她,眼睛就再也离不开了。
田柾国掏出口袋里的一包软糖,小心地递向面前的人。
语气很轻,但眼睛一直在观察着姜荷凛,“吃吗?”
姜荷凛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软糖凭空出现在面前,眼睛顿时一亮。
她矜持地笑着,“那怎么好意思?”
但手上接过的速度一点也不慢。
田柾国看着她接过软糖的笑,如雨后晴空。
空明洗练,不染杂尘。
只是一包软糖,就将刚才的痛苦与挣扎一扫而空。
如此简单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