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落九天》兮归

66、66.心死

　　初雪飘落，一夕之间便让这个天地银装素裹，归于一片雪白之中。她穿着白色的裘衣，披着同色的披风蹲在雪地中，手上不停地忙碌着，似是对这天寒地冻全然没有知觉一般，甚至脸上竟已是沁出了一层薄汗，透出抹晕红来。

　　“凉儿，这么冷的天，你也不肯安分吗？”一道低沉的男子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看似是责备，却掩不住宠溺的语气。

　　被唤凉儿的女子抬起脸，一双眸子带着笑意，献宝般举起了手：“你看！”

　　那是一株杜鹃，周身都覆着厚厚的雪花，却依然开着红艳的花朵。羽影接过杜鹃，顺带牵起她，为她拂去肩上、额角的雪花，“为什么不让心月和尾火跟着？以后不要一个人跑出来。”

　　“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她嘴角的笑意退了下去。

　　羽影拂雪的动作一滞，望向她的眼神多了抹凝重。

　　“这一个月以来，我就只能待在屋内，心月和尾火也不常开口说话，你也只是好几天才能见上一面，我……”语未尽，泪已流。她轻轻咬着唇，无声地流着泪。

　　羽影默然了，这一处偏院是给不受宠的妃子准备的，几乎等同于冷宫，将她安置在此实在不是什么高明的安排，他不可能频繁出入此地。对于楚烟织的消失，他对外也只是说身染恶疾，将她安置在此治疗。但是沅雪吟一直对她耿耿于怀，若是让她察觉有异，无疑是将她置身于危险之中了。他也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潜进来看看她，可惜那时她多半已是睡了。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我的家人呢？”她揪着他的衣摆，神色哀戚。

　　羽影只能低叹一声，将她拥入了怀里，“有我还不够吗？我答应你，以后每天都会回来陪你，不要再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了。”

　　你不需要家人，不需要自由，也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我就够了，因为那些都将成为你抛弃我的理由……羽影的眼低垂，手上的力道不觉又加重了一分。

　　世间不过是一个迷宫，她永远迷失在其中不得方向。如果能够不自知，沉浸在这迷宫深处的风景中，那么她便可以是幸福的……可惜，在每个选择的路口她都被推入了一个她不想选择的入口，被迫接受的美丽风景在眼中只能是扭曲而狰狞的，于是，她被迫清醒着。

　　入了夜，冬雪在烛火的照耀下泛着银光，风由小渐大，在窗外呼啸出声。已然成为了凉儿的烟织从睡梦中惊醒，一双泛着寒意的手触到了她的肩膀，将屋外的寒意直直灌注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刚来得及睁开眼，就被来人点了穴，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来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像孩童般的大而圆的眼睛，看着她的眼中没有杀意。

　　“我是来带你走的。留在这对你而言太危险了。”他将她同被子一起打横抱起，却在转身的一瞬僵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门口已经站着了一个人，一袭墨色衣袍衬着他森然的表情，让黑衣人的背脊僵硬了。

　　“回来了也不同我请个安吗？”羽影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扫过他怀里的烟织，嘴角露出一丝嗜血的笑意。

　　黑衣人抱着烟织退后了一步，声音不可抑制地发抖：“主人……”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主人吗？星魂。”

　　星魂的心凉了半截，这是他预料过的最糟的情况。如果碰上了心月和尾火，他还有把握能够安然带走她，但是眼前这个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即使他豁出命也未必能伤得了分毫，更何况他要带走的这个女人是他万万不可触碰的底线所在。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转身将烟织放回了床上，不着痕迹地压低手指轻点了几下，而后转身单膝跪地。

　　“你要一年半载的自由，我给了你，如今去而复返又是为何？”羽影心中有着几分了然，可是毕竟是多年的主仆了，他终究是不舍。毕竟他的身边已经没几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主人，我想带她去见一个人。”星魂索性摘下了面巾，露出那张娃娃脸，声音悲凉：“她……快支持不下去了。”

　　又是为了靳轻尘吗？羽影背在身后的手紧了一下，爹常说感情误事，没想到他一手教导出的孩子一个个都被感情牵住了手脚，一个个都要离他而去了。

　　“就让她再见她一面吧，我保证不会让她们有说话的机会，只是让她见一面就可以了！”星魂看着他沉默，越发着急了起来。自从楚烟织离开之后，轻尘就变得郁郁寡欢，身体也不堪重负一病不起了。只能在暗处看着她日渐消瘦的他却是无能为力，但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也只能抱着一线希望来找楚烟织。

　　羽影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果然留着那个女人是个祸害。

　　“如果不想她再受苦，就亲手了结了她。”羽影的话冷硬，带着不容人违抗的强势。

　　星魂的肩膀颓然的耷拉下来，不由苦笑出声。早该料到的不是吗？在这个男人眼中除了楚烟织，什么都是不重要的。凤起山庄迟早是要遭受灭门之灾的，所有知道楚烟织身份的人都会永远闭上嘴，包括他。

　　“至少，在她死之前让她再见一次烟织吧，毕竟她们是至亲骨肉，就算阴阳相隔也改不掉这个事实……”

　　“住口！”羽影斥道，虽然烟织已经被点了穴，他依然不想听到这种话。至亲骨肉又如何？他的双手早已染上了她至亲的鲜血，他就是用着这样的一双手抓着她不愿意放手，这也是事实！

　　“你知道杀手最忌什么吗？”羽影的眸子里染上了杀意，一点一点浓重了起来。

　　“杀手是一柄保护主人的利刃，动了情便失了刃。”星魂闭上了眼，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这行尸走肉一样的人生、不停用鲜血浸染过的双手、还有那一段岛上的日子……他也终于是累了，可是为何心头还会发痛呢？为何脑海里会浮现出那抹红色的身影，白色的剑穗随风舞得凌乱……

　　“自己去找一处清静些的地方吧。”羽影缓缓背过身，窗子上的树影破碎而凌乱，就像是他现在的心情一般。

　　星魂木然地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烟织，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门外有着茫茫雪地和一堵堵宫墙，或许这就是他最后能看到的景色了。

　　“如果有来世，宁可做一个农民也好、贩夫走卒也罢，不要再牵涉进权利和地位了。”羽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不知这话是说给他听的，抑或是自己。

　　星魂无声点了点头，安静地离去了。

　　“出来吧。”羽影低声说道。

　　月魄不知从什么角落飘然而至，盈盈跪下：“主人。”

　　“你不去追他吗？”羽影仍是专注于窗纸上的树影，星魂是注定不能留在世上了，日轮深陷在仇恨中，剩下的就只是她了，只是恐怕唯一剩下的这个也怕是要留不住了。

　　“星魂犯了错，理应受罚。无论月魄追不追上去，结果是不会变的。”月魄的脸上没有了以往娇媚的笑容，微微凹陷的眼眶表明这段时间她的日子也没怎么好过。

　　“噢？”羽影半转身，“你对他当真如此放得下？”

　　“主人，靳轻尘已经是不久人世了，楚烟寒日日饮酒，沉醉不醒。请主人下令，让月魄彻底了结了凤起山庄。”月魄的眼中是恨是怨是决绝，他们的命不属于他们自己，更何况是星魂甘愿领死，她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呢？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在乎的，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女人，就算她在他的身后咫尺之处，他依然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羽影的目光落到了烟织身上，她的睡颜安稳，窗外的北风呼啸、雪花肆虐都不会干扰到她，以后的腥风血雨也是一样。

　　“你去吧。”羽影淡然道，复又加了一句：“不要见血。”这是他最后的仁慈了，他自己都讶异自己居然还会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月魄的身形鬼魅，顷刻便已是难觅踪迹。羽影揉了揉眉心，难掩疲态，却没有留意到床上沉睡着的她，眼角悄然滑落了一颗泪，继而又悄然渗进了衣料之中。

　　心虚的某人迅速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