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故园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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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安奴，你要去日本了？”
坚硬的金属“床”上散乱着一沓沓的资料——关于各地诡异民俗或者传说的整理、奇怪的古籍抄录和各种流派的神话。组织近两年对这些神怪志异投入的人力物力可不下于那个神奇药物，那位大人似乎认为这些怪奇物语对他的大业大有裨益——这都要归功于一具活过来的“人偶”。
“嗯。”
“罪魁祸首”眨了眨金色的眼睛，看向俯首案牍的研究员，“他亲自对我说的。”
那位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
流畅飞舞的黑色油性笔凝固——过于“优秀”的身体数值昭示着加利安奴正向一种“非人”的方向转化，这速度并不缓慢，使得她身上那种冷酷的非人感越来越明显。最后一笔落下，雪莉转过身子看向“床”上的年轻女性——加利安奴冷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幽幽蓝光，脖颈上是一块两年前就纹上的诡异的刺青，像是什么宗教的图腾，但看的时间长了便头晕目眩，一闭眼就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It was girl who designed the tattoo.”
雪莉仍清清楚楚地记得贝尔摩德带加利安奴来“例行检查”的那天，那个神秘主义者摊了摊手，精致的面纱掩盖了她的神情，语调里漂浮着做作的惊讶，“I hadn't expected my doll would like religious elements and tattooed it by herself.”
两年前的意大利。
一桩黑吃黑的大生意，进程很顺利，毕竟组织有一个绝佳的诱饵。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挟持了加利安奴，以此相逼。他将纤细的女孩折进行李箱里，洋洋自得地“耍弄”着组织。不过一路上霉运连连，男人嘴上骂着“晦气”，心里却鼓噪着一种满足的得意。
可惜“幸运儿”最后平安地驶去了终点站。
刑具森森，猩红铁锈淹没倒吊十字。
地窖幽暗，累累白骨装点四方墙角。
纤尘不染的录像设备，抚慰泛黄的投影屏。
“看看我的杰作！”
“幸运儿”炫耀着他的连载影片——
唉，今天就要完结了。
他知不知道这个“观影厅”很拥挤呢？
加利安奴放空眼神，密密麻麻的亡魂将下沉的地牢塞得水泄不通，也将她敏感的眼睛冲得发疼。
亡灵之中也有灵性稳定的存在，但她目前在这个世界见到的大多是被仇恨和不甘操纵的那些。血泪汇聚成黏稠怨气，拍打着生死的界壁，淌不过阴阳天堑。
只有那座联通生死的桥梁，
才让两岸的因果得以了结。
密室严丝合缝，先进的房屋埋藏了原始的墓穴。
而氧气喜新厌旧。
摄影灯吐着干燥的白炽光，水分难耐地“吱哇”哭闹。
影片走到尾声，幕布上圆瞪突出的眼球直勾勾地注视向脸色青紫的“幸运儿”，不只是这一具，每一颗瞳孔散大的眼球都隔着一层暗黄的幕布凝望着黑铁十字上的“幸运儿”。
［说服鉴定：1D100=60/51——失败］
［说服鉴定：1D100=57/51——失败］
［说服鉴定：1D100=72/51——失败］
……
糟糕的话术不仅没有唤醒屠夫的良知，反而刺激了他的施虐欲。
绞刑柱上的刽子手，对他的处刑记录只有狂乱的兴奋，满心满眼是欣赏与迷恋——野兽会悔过吗？
“哈”
倒吊的姿势促使血液冲向大脑，异样的光彩在他的脸上冉冉升起，“哈哈哈……咳……哈哈”，他黯淡的眼里盛满了嘲讽。然而赘肉拒绝不了地心引力，一层层地向下叠起千层塔；圆葱般的鼻头在这平庸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让面部肌肉卖力地朝这圆而大的支点挤去——拿出了商城半价优惠时抢购的气势，一拥而上。
五官已被激烈的脂肪盛宴吞没了。
可是他仍然——用尽全身力气狂笑，
连那挤成一团的
浆糊的脸
都用力地嚎叫。
［恐吓鉴定：1D100=30/55——成功］
加利安奴摸了摸耳朵，把乱飞的碎发别到耳后。
旋转的舞会到了尾声，充血的五官逃离漩涡。
猪肝色的面容上，涣散的眼睛突然与加利安奴对焦，调皮地转了个圈。
“嘻嘻”
他露出了发黄的牙。
紧闭的牢笼里忽然起了风，干燥的氧气泵入囚徒的心脏。
走到生命末段的“幸运儿”，拐弯上了独木桥啊，摇摇晃晃。
十字架的坚硬底座，小刀刻下的划痕意欲将往日的故事娓娓道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噢，人类在某些方面总是对自己很诚实。”
熟悉的咏叹调在左耳先一步传导。
“他的故事没有意义。”
“嘿！别这么冷漠。你真的没有兴趣看看吗？”
“你看，他从小备受欺凌、家庭不幸……然后长大之后毅然投身黑暗报复这个世界……”
“每天都有人正浸润不幸，但是土壤上能爬过毒蛇也能长出果树。”
加利安奴将囚室内的白骨堆收进系统物品栏内。
所以无论他的过往有多么不堪、多么晦暗，都抹不消今时的血色。
“嗤”
“老套庸俗的故事——奈琳觉得很~无~聊~”
金黄的左眼表面浮动着银色的波光，奈琳附在这颗圆润的眼球上，冷漠地看着身体的主人摆好法阵。
光洁的掌心裂开一道微笑，黑雾争先恐后地涌出身体，雀跃地围着十字架舞蹈。抛弃繁杂的法纹，无数个“8”勾勒出法阵的基底。拮取一缕灰黑雾气，掺杂了这地下囚牢内无声的躁动，指尖带动，画下一道道线条——几何图形在神秘学里有着自己独到的意义。加利安奴满意地看着地上轻快流动的三角形、菱形、不规则四边形……
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感谢组织这些年来的压榨。
亡灵凄厉的嚎叫传入加利安奴耳内，破碎的语句里蕴含着纠结的因缘。
她听得清，他们的执念。
“nwnglui llll nwnglui ng tooth llll tooth.”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契约成立。”
加利安奴没有资格审判他人。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审判他人。
她只是契约的见证人，连接生死两岸的诉求，见证濒死者与幽灵的会晤。
《尹波恩之书（风行者抄本）》里记载的太原始，链接灵魂之源的血腥与残酷，每每翻阅，凝聚成人骨的星屑，在身体里震颤着，辐射畏怖的炙热。
组织里数年的实验，私下谁在不舍昼夜地追寻流浪的经典？与深陷血肉的金属导管相伴的，是密林青苔上的窃语、瀚海朔风中的哭嚎、幽暗洞穴内的呢喃……从神圣肃穆的经书到滑稽荒谬的传言——这个世界遗落了神秘的踪迹。
而寄生在左眼上的，所谓“系统助手”，实际强占了一半权限的无赖——和奈琳无数次试探、背刺和针锋相对，今天会因为故意挑战它而承受灵魂上的酷刑，明天也可以因它陷入规则的圈套而扳回一城，灵与肉无时无刻不游走在生死的边缘，收回失窃的权能，碰擦神秘学的一瞬灵光——封锁的知识一点点被撬动。
摸索数年，加利安奴终于把握住被世界承认的一线生机——契约。
见证契约的建立，为此方与彼岸牵起履行“允诺”的桥梁，将濒死者的未尽之言、亡魂的难言之语，在契约完成后，一齐共赴纯粹的“死亡”里诉说。
“嘭——”
头顶传来一阵巨响。夕阳的触角探向地牢，卷走了阴沉的黑暗。
“啊呀，加利安奴，这次又是大场面呢。”
金发佳人甩下绳梯，碧色眼眸里荡漾着笑意，“这样的话，接下来可要好好地洗牌才行。”
契约完成的那个夜晚，天空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明亮。
繁星点点，荧光烁烁。
正逗留在亚平宁半岛的所有天文爱好者，隔着远海重洋的观星者们都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华美的夜幕。
他们兴致勃勃地数着星宿，分享着星座的故事，神话传说与民俗故事里也荡漾起了软缎般的浪。
“这可真是美丽的星空。”金发的秀丽女郎倚在泳池的边际，半杯味美思压着一张薄薄的白纸。星辰倒映水中，光点在搅起的水花中明灭，在拍打的波纹上闪烁，“它们在眨眼，”女人游向岸边的旅伴，水色为那双冷酷的蓝眸蒙上了柔和的轻纱，“很梦幻不是吗？”
“只是看起来在眨眼，贝尔摩德。”
加利安奴坐在不远的藤编椅上，从这儿往外瞧，不仅有斑斓的星空，还有层层叠叠的海浪，拥着漫上海滩，浸润了连绵的陆地。夜色里，海岸线泛着蔚蓝的幽光。
“你总是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严谨……”
“既然劣犬的獠牙已经被拔下来了，接下来就好好享受一番吧。”
星级酒店的顶层，名厨烹饪的菜肴，房间里流淌着德彪西的《月光》。
“你现在可真是优雅，”贝尔摩德摇晃着金黄的利口酒，她抬高手腕，透过酒液看向对面，那双金色的眼睛如今已经能平视她了，“Galliano*的颜色可真是耀眼。”
对面的人微微抬头，刀刃与叉尖并拢*，餐巾纸抚过唇边，金黄的眼眸直视对方，“他们觉得我更适合这种……风格？”加利安奴停顿了一下，右手抬到胸前比划，“记得上一次见面，我才到这来着。”
“是吗……”
贝尔摩德喝净了最后一滴酒，又挂上神秘莫测的笑容，“接下来要负责接手意大利这边的事务哦。”离开之前，她转头望了一眼窗边的加利安奴，“我很看好你啊。”
落地窗反射璀璨的夜，加利安奴拿出系统物品栏里的一截指骨，戳了戳左眼——“不要拿这种脏东西污染我！”奈琳尖锐的叫声对人类的听觉器官可一点都不友好，幸好黑雾很快又凝聚成新的耳朵，补了两张更加坚韧的鼓膜。
“系统，调出之前储存的路线。”
详尽的路线图立即展开眼前。做任务时，加利安奴趁着被折进行李箱的机会，摸清了米兰一些偏僻小道的走法，现在可以说没有人再比她更了解这座大都市的脉络了。
“这场宴会太热烈了，混进来许多没有请柬的家伙，”加利安奴将左眼贴在这节指骨上，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却不将目光投放到任何一颗星上，“今晚需要降降温，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故园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