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站在人世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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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棍棒，割开表皮组织，不情愿地冒出暗红的血液，或是给皮下狠狠地传递冲击，引发一团团的淤青，尽管武器被折弯。
枪声、爆炸，子弹击中胸膛，发出“铛”的清脆声音，最后颓然地落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火舌燎烧着肌肤，皮肉会发出“滋滋”的尖叫，但是也止步于此。
一个月？两周？三、四天？还是仅需一两个小时，所有可怖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恢复，重新长出娇嫩如新生儿的肌肤。
“真是了不得啊——培养的是怪物吧”
“没想到那本诡异的古籍真的有用”
“不过也没想到它能坚持到现在呢，实验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一个成功”
“哈哈……有一个已经不错了，完全可以向BOSS交差呢”
“啧，这家伙自从两年前开始生长状况就没有改变过啊”
“毕竟它不是人类嘛——是我们最完美的‘造物’！”
酒精在空气里逸散醇厚的迷醉，戴眼镜的、不戴眼镜的，研究员们脱下白大褂和工牌，在绚烂的灯光下觥筹交错，整个宴会厅弥漫着快活的气息。五十年？七十年？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为了这个项目已经奋斗太久了，终于在今天尘埃落定。
楼上守卫重重的房间里摆了一只坚硬的大铁笼，里面关押了一只怪物——他们潜心培育了十六年的怪物——那个让他们无望的追求变得触手可及的女孩。
已经不是第一次锁在这个铁笼里了。
那天自黑雾降落人间，秋栀就感受到自己变成了小孩，一个在手术台上，原本处于麻醉状态的小孩。粗大的针头扎进皮肉，剪子剪开肌肤，镊子贴着血管游走。脑袋是被打开了吗？眼球上被什么液体覆盖了，指节好像离开了自己……手术台硌的后背发凉。
就这样清醒地度过了整场手术。
奈琳还在吵吵嚷嚷“小姐满意我的安排吗？”“为了小姐的愿望我可是煞费苦心。”诸如此类的话。
真是非常有必要，感谢奈琳呢。
同时做手术的不只有秋栀一个孩子，还有其他人，黑皮肤的、黄皮肤的、棕发的、红发的，没有呼吸的、有呼吸却神情呆滞的……
接下来是什么呢？丛林、岩洞、雪山、孤岛……白天模拟生存考验，晚上在封闭的白色房间里学习“常识”。年幼时的食物是维持基础需求的冷硬速食，长大后渐渐被换成了营养液，睡觉一直是在特制的铁笼子里，还要适应随机的电流刺激。
后颈被植入了芯片，不合格的孩子，会被清理。
每一天身边的人都在减少，每一天这个基地里游荡的鬼魂都在增多。
但是自己能做什么呢？除了和奈琳试探性地互相拉扯，以锻炼自己的意志，告诫自己不要忘了上一份“职业”，上一段人生，是不是现在只有她还记得这个曾经活生生的人呢？她还没找到自己死亡的原因——不多去想想的话会被那个讨厌的家伙擦去的。
秋栀盯着眼前的鬼魂，这个孩子前天在虚拟山林里给她摘了一朵栀子花。今天就连眼睛都被炸出窟窿了。
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必须要做点什么。
试试去平息怨气吧。
“如果小姐想做点什么的话，奈琳可以直接指导哦，不收钱～”
“不需要。”
秋栀看中那本黑皮书很久了。放在高高的保险箱中，几百个摄像头监控着那个房间和唯一的通行道。每次将它拿出来的都不会是同一个研究员。他们在害怕它，害怕被它控制，看看他们捧着书的表现吧——双眉上扬、聚拢，上眼皮上翻，眼袋紧绷，嘴唇微微张开并水平靠近两耳，手臂和小腿不自然的颤栗——恐惧。秋栀低下头，阴影里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的灵魂也在颤抖——愉快地想要微笑——
但是秋栀却感到恶心。
她隐约能察觉到，她灵魂的源泉，非人的部分正为了“恐惧”而愉悦着，她也没来由地确信奈琳同样会因为这种“恐惧”而愉悦，但是人类的部分，作为秋栀存在的部分会感到恶心，和痛苦。
研究员们格外地喜欢秋栀——她的身体数据异于常人，而且□□强度非常坚韧，寻常武器很难伤到她了——他们觉得是他们的实验有了功效。
其中，秋栀的主要负责人——格赛罗主任是接触黑皮书最多的几人之一。他当然也是十分喜爱秋栀，没有研究员不会对自己的优秀成果视若珍宝。他看秋栀的眼神总是狂热而冰冷，不过随着研究的深入，随着那本黑皮书被他不断阅读——格赛罗主任越来越喜欢自言自语了，最近还购入了许多奇怪的材料，听说他和其他几位主任还大量购入了来路不明的文献……
“他们快疯了”
“他们要疯啦”
结束加强特训后的秋栀看着表情晦暗不明的格赛罗主任。
“为什么开枪的技术还是这么差！”
枪械技能的数值本就不高，而且每次不是失败就是大失败。
“搏击技术还算能看……但是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提升！”
因为奈琳把力量锁在了45点。
“而且越来越不灵活……是和这身坚硬的皮囊交换的代价吗。”
敏捷只有25啊，想灵活也很难吧。
格赛罗在发怒，他最近越来越容易被愤怒控制了。秋栀注视着他身后幽绿色的气场，隐隐约约传出海浪的“哗啦”声——快将无声哀嚎的魂灵淹没了。
“这画面怎么不算美丽呢？”
“真是恶心啊，奈琳”
系统的技能面板在秋栀降落人世的第八年才开启，随机抽取了她当时学习的部分技能并将其纳入鉴定范围内：
【工具驾驶：27 语言学习：97
斗殴：67 闪避：51
枪械：46 侦查：54
爆破：28 拆弹：26
精神分析：53 心理学：51
魅惑：63 恐吓：55
话术：52 说服：51】
“系统，进行侦查鉴定”
格赛罗不会太快放她走，那几个主任也要过来测量数据。
［侦查鉴定：1D100=16/54——成功］
秋栀注意到格赛罗今天有点臃肿，原因似乎在于他今天换上的新白大褂，上面多了许多口袋，腰部位置格外的肥大了一圈，褶皱的形状像是塞了什么软体的物件挤压而成。
其他三位主任来了。他们说要进行特殊实验，一边将不重要的研究员调开，一边将秋栀带去另一个场室。门外依旧有重重守卫把守，现在能被留下的只有这四位主任。他们打开了一扇暗门，就在正中间的，被锁链固定的手术床下——看来这场行动他们只相信自己。
［侦查鉴定：1D100=14/54——成功］
空气中混杂着不同的气味。秋栀能闻到其中一个主任身上萦绕着一股浅淡的芳香味，是遥远记忆中熟悉的香气。他们带了一个便携的皮箱，里面有书本晃动的声音，拿箱子的主任紧紧抱住它，听到声音那一刻眉毛朝内侧扭曲，上眼睑迅速提升，露出更多的虹膜上缘——已经被青黑色的气场覆盖了。
不会把那本书偷渡了吧……真的快疯了啊。
这是一条曲折而幽深的通道。两壁用简陋的灯托燃烧着鱼油蜡烛，深海的咸腥味浓重得能够掩盖血肉的腐臭——惹起了秋栀胃部强烈的抗议。
“哼哼～香甜的气味呀”
“奈琳，你该闭嘴。”
“我只是迫不及待看到接下来的剧目啦！”
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图案。三角形在交错，构建出无数个四边形、五边形、六边形……用黑曜石垒起的九根低矮石柱庄严地拱卫在祭坛四周。他们拖出流着肠子的河狸、背骨后翻的山鹰、开膛破肚的白熊……从角落扫出一堆灰色的骨头——他们身后的魂灵在躁动。预先准备好的祭品逆时针按顺序摆好，他们将秋栀用特制的绳索捆在中间的三角石台上，嘴上哄着：“001，这次是最后一场实验。”
格赛罗从腰间抽出扎好的棉花，和写满咒语的纸张，围着三角石台铺了一圈又一圈。身上有香气的男人捧出一大束未名花朵，拿下两壁的鱼油蜡烛。
“系统，对这束花进行知识鉴定。”
［知识鉴定：1D100=80/97——成功］
秋栀认出那是北极圈内独有的四棱岩须，因纽特人曾经燃烧它来取暖，也是召唤■■■■的必备材料之一。
■■■■？不行，不能继续想下去。之前那场教训刻骨铭心。
“对这场仪式进行知识鉴定。”
［知识鉴定：1D100=20/97——极难成功］
秋栀只能辨认出这是一个阉割版的纵火仪式，但是他们用了风暴、冰雪和深海的材料。
大概率会失败的仪式。
秋栀于是将眼神投在了还未开封的箱子上，如果真的是那本黑皮书……
“说不定会有奇效嘛～
小姐真的不幸丧生的话，那就再换个职业咯”
四棱岩须的清香开始蔓延。
黑皮书被摊开摆在秋栀脚边。他们扎破无名指，血液滴下的瞬间没有染红书页，反而被它吸收了。
“它在喊饿，”干涩的喉咙挤出几个单词，金色的眼眸盯着眼前半蹲的四个人，“它想要更多。”
［话术鉴定：1D100=70/52——失败］
格赛罗用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秋栀，咧开嘴角，“没事，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内脏与血浆被抬上来，朝着书页倾泻而下，溅起来的血珠弄花了秋栀的脸。
陈年旧血……它也是挑食的。
没再理会秋栀，格赛罗四人跪在3尺外，表情虔诚地念着语句：
“Ascoltatemi!
Re dello Spazio Infinito!
Planetmover!
La Fondazione della Fastness!
……”
他们念得很投入，幽绿色的气场死死地遮住他们的眼，压住他们的腿。惨死的魂灵尖声咆哮，几根蜡烛的火光熄灭了，它们行动起来，按着这几个男人的背，扯过他们的肩膊，让骨头都错位。这四位实验的主要负责人跪伏在地，却像躺在床上一样舒坦，口中不停念叨着重复的话语，下巴却早已被卸下。
“哈哈哈哈哈！怎么会蠢到在召唤■■■■的仪式上念■■■■■的咒语！”
奈琳在秋栀耳边放声大笑，声音逐渐变调，又尖又细，最后消失在秋栀的听觉范围里——可她一定还在放声尖啸哩。
怨魂已经开始暴动，黑皮书静静地躺在秋栀脚边。等到那四个男人的身体被撕裂，过期的午餐被这本书吸食干净，火焰已经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这里仅有的活人只剩一个了。黑皮书抖了抖书页，从地上弹跳起来，飞至与秋栀的眼睛齐平的位置。
“唰”
紫红色的触手从昏黄的书页中生出，一下子抱紧了秋栀的头部。
“嘿！等会儿，这不是■■■■！”
熟悉的气场，熟悉的挤压感和啃食感。
［灵感鉴定：1D100=2/70——大成功］
部分破碎的记忆图块慢慢被拼起，神秘学领域的阅览室在脑海里重新被建造，尽管灵魂上享有的是车裂一般的疼痛。这是《尹波恩之书（风行者抄本）》，秋栀对它再熟悉不过了，她曾经也抄写过一卷，比这本残缺版的完备多了。灵魂上的疼痛正源于那本逐渐复原的抄本，憎恶、诡谲、荒诞的支撑感慢慢地填满心脏，体内的黑雾在沸腾，第一把锁已经插进锁孔了。
“嘿！等会儿，这不是■■■■！”
左眼传来微弱的撕裂感，可能是因为那种疼痛与灵魂层面的相比显得微不足道吧。
“你不能……”
听不见奈琳的声音了。
烧灼感自左眼流向心脏，再泵向全身上下，轰鸣着前进，像气势汹汹的大炮。
异常的大火咆哮着推倒了钢铁门扉，吹响了警报，打乱了每一个没有准备的日常。
焦黑的指尖捡起掉落的左眼，带着烈火的疤痕，秋栀拉开了实验室的大门。有生气的右眼转了转，看向了重重铁栏杆内。
她可以为她的“同期”做些什么了。
〖Ahf' mgep mgepah ngahnah ephaiah backfired（伤害过的必将被反噬）.〗秋栀用奇异的语调念出这句话，就像是给人类所不见的世界拉开了大门——接下来是怨魂的复仇。
她走出实验室，在开阔的高地上凝望着火海——但是为何我依旧感到不知所措？
四年前，乌丸集团在意大利的生物医药实验室遭山林火险，一朝覆灭。
“哈……哈哈，做得可真好啊，秋栀小姐。”
“仇恨与报复也是人类必有的本性！”
秋栀一时间找不到话语去回答她。她的神绪像久经日光暴晒的浆糊，连搅动都搅不起来。
美国方面安排了专人来转移她。那个金发女郎接走她时暧昧地拂过她的后颈。
那颗芯片不仅被黑雾从身体里拽了出来，还已经过载烧坏了。
离开意大利之前，秋栀透过车窗看见了圣贝纳迪诺教堂。原来它就在基地前面啊。
“接下来是为期两年的惩罚时间！！！还请秋栀小姐好好理清一下头脑哦”
“惩罚？”
“是——的！！！作为系统持有者随随便便挖掉小助手寄生器官的惩罚！！！”
“顺带还有滥杀人类的惩罚啦～似乎是有这样的准则来着”
“我接受。”
贝尔摩德从意大利带回了一个“人偶”。一个除了诱饵作用完全没有其他用处的“人偶”。当然，这消息只在他们这些上层干部内流传。不过这“人偶”实在是听话又好用，谁会不喜欢一个可以无限循环使用的沙包呢？而且这种特殊的“诱饵”放到特殊场合能更好的发挥用处，比如说——判断卧底。琴酒对她也很满意。
惩罚时间不会抹消秋栀的意识。她只是清醒地困在这个壳子里，无能为力地观察着身边的一切。朗姆、贝尔摩德、琴酒、基恩蒂、爱尔兰、莱伊……还有雪莉。几乎所有有代号的家伙她都见过一面。值得一提，雪莉那个孩子，也是她新的研究员呢。
“好孩子，你以后就叫Galliano（加利安奴）”
在惩罚结束的那一刻，秋栀听见了这道电子音。依旧无神的表情没有引起任何监视者的怀疑。
“以后要叫你加利安奴是吗？”
雪莉熟练地往她身上插上设备，问话时却身子半蹲，眼睛微微看向那双黯淡的金瞳——左眼还是她缝上去的。
“嗯，雪莉。”
拔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假装无事般加速安装好。宫野志保抬起头，在那双眼睛里发现了一点微小的光芒。
“人偶”活过来了——无论如何都是件好事，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站在人世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