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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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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时坐下来,因为他害怕了。
他却仍然说道:“你知道……我的花……我是要对她负责的!而她又是那么弱小!她又是那么天真。她只有四根微不足道的刺,保护自己,抵抗外敌……”
我也坐了下来,因为我再也站立不住了。
他说道:“就是这些……全都说啦……”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迈出了一步。而我却动弹不得。
在他的脚踝子骨附近,一道黄光闪了一下。刹那间他一动也不动了。他没有叫喊。他轻轻地像一棵树一样倒在地上,大概由于沙地的缘故,连一点响声都没有。
——《小王子》
窗帘半掩,微风悄悄钻进缝隙,轻摇动窗台处摆放的一束玫瑰花。
床上的人陷入深眠,形状优美的眉毛皱起,面色痛苦,似乎在梦境中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突然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嘶喊。
“不要——!”
许澜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惊魂未定的脸上布满冷汗,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定不准焦距,只觉周遭一片昏暗。
门被推开,听到动静的林繁急匆匆进来,坐到床边她摸了摸许澜的脸担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出这么多汗,没事吧?”
回神意识自己正身处家中,许澜视线挪到林繁饱含忧心的秀美面容上,有些虚弱地摇头,苍白的嘴唇翕合,“没事,妈,你别担心,我没事。”
林繁闻言眼眶一红,盈盈水眸酸涩发胀,她用手背擦拭许澜额头冷汗,一出口便是哽咽,“怎么会没事,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没事,都是我不好,是我一直以来不关心你,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知道你心病竟然这么重了,我……”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极其伤心地呜咽。
握住林繁的手,许澜小声安抚道:“妈,你没有不好,你一直都很关心我,这不怪你,是我解不开这个心结,你别自责。”
林繁却没有因为这番安慰有任何好转,反而哭得更加伤心,她紧紧抱住许澜像是寻到走失的幼崽的母兽一般那么用力,“不,不是,如果不是我当时带着你住进了尹家,你也不会被欺负,都是我的错,阿澜,都是妈妈对不起你,你要埋怨就埋怨我吧,别再一个人忍着了,妈妈真的好心疼。”
许澜静静地靠在林繁怀里,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自嘲道:“妈,真的不是你的错,我只是……还不够坚强。”
他还是没能成长为一颗遮风挡雨的大树,不能够给予柔弱的母亲一片浓荫。
林繁抬起梨花带雨的脸,很仔细很认真地描画许澜眉目,她对自己一直都很省心很乖巧的儿子一字一顿道:“妈妈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坚强,妈妈要的是你能在受伤的时候可以过来依靠我。阿澜,你不需要承担大人做错事带来的后果,我这辈子一直都希望你开心,可是妈妈没有做到,妈妈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痛苦,如果你在这里这么不开心的话,我们就走,妈妈带你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你就不用去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明明是自己的骨肉,十月怀胎辛苦孕育,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是林繁突然觉得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她的儿子。
她和甜品店隔壁的花店老板娘聊天时,总会听到对方抱怨自己儿子太过调皮,不爱学习总逃课,喜欢要这要那,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样样比不上她们家阿澜来得乖巧听话。林繁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心里也会有些骄傲,为许澜的省心而骄傲。
然而现在,林繁知道了,不是许澜省心,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合格。一味的以为只要给予孩子足够的空间,给予孩子自由就是为他好,熟不知这样会让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害怕向母亲诉苦会被打上不懂事的标签。
这与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林繁见许澜低垂着眼不说话,以为他是同意了,连忙道:“高考完我们就搬家好吗,我们不住在这了,我们离开南城去……”
话未说完被许澜打断,“妈,学校那边怎么说的?”
林繁顿了顿,温柔地摸摸许澜的头,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学校那边让你回来休息几天,没事的,过几天他们查清楚了对你不会有影响的,做错的不是你。”
“可是我动了刀子,”许澜直勾勾盯着林繁,目光盛满落寞,他喃喃道,“我是想杀人的。”
最后却伤了季迟。
林繁叹气,她将许澜拥得更紧,像是要把身体的温暖都传递给他,“我知道,但你终究没有……而且小季他并不追究这件事,所以阿澜,别担心了好吗?”
听到季迟的名字,许澜不可控地轻颤身子,他疲惫地阖眼,低声回了个嗯。
从来不知道事情原来可以糟糕到这个地步,季迟被染红浸湿的手,周围人的惊呼尖叫,慌张无措的自己,后怕、震惊、恐慌、不敢置信,百感交集。
他被人群挤开,手脚发凉地僵在原地看着仿佛距自己有一个光年那么远的季迟被各种人关心询问,他木然地看到那双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源源不断地流出刺眼的鲜红血液,一滴滴聚在指尖再超重坠地,溅落成一朵又一朵的花。
自己的心也像被豁开了一个口子,涌出来翻腾的鲜血,以至于五脏六腑都疼得移了位。
他不敢去看季迟的脸,喉咙像被人狠狠扼住阻隔呼吸,他低着头丧失了灵魂一样去数,每数到一个新增的花心脏就紧皱一下,轻到分明没有任何声音的坠落声却清清楚楚钻进了耳朵,同自己心脏流血的声音混在了一起,久久回荡在他空空如也的体内。
原来童话书是骗人的,玫瑰花不是被绵羊吃掉的,他是被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最喜欢自己的人毁掉的。
在家的第三天,手机塞满了各种消息,来自陈应风斯倾的关心,来自周音郭简的鼓舞打气,还有李子木等交情不错的同学的简单问候,虽然他们都没有提这件事,可是想想也知道,学校必定起了风言风语,矛头皆指向他。
问候关心有很多,只是没有最想念的那个人。
许澜嘲讽地笑笑,或许胡木垚说得对,他这个神经病把人吓跑了。
但为什么当时季迟的语气那么温暖又那么轻柔,给他一种心疼的错觉。
可能确实是错觉。
许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云彩,很白很软,像游乐场卖的棉花糖那么蓬松。
突然放于身侧的手机响铃,许澜看到来电名字时心狠狠一颤,发出密集的鼓声,要等的人明明来了,他却退缩了不敢接起。
对方很有耐心,一阵又一阵不间断地拨号,似乎要比谁耗得久,许澜手指舒展又蜷起,最终他忍不住接起。
“下来,”季迟开门见山,“我带你去个地方。”
许澜错愕,他站起身透过窗望向楼下,恰好与季迟目光相撞,对方依然那么耀眼,身处老旧的小区中也自成一道风景线。季迟抬起包着绷带的左手冲他挥了挥,许澜听到他轻笑了声,“看傻了?快下来。”
“我不……”许澜下意识拒绝。
“我数到十七,你不下来我就上去找你。”
许澜沉默片刻,然后迅速转身打开门飞快下楼,沉闷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三步并作两步,两步并作一步,许澜冲到楼底时季迟正好数到了十七。
他隔着街道静静看着季迟,想问他为什么来找自己,想问他手怎么样了,想告诉他所有事,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季迟一步步迈向他,用完好的右手牵起他,“走吧。”
季迟说走,许澜便跟着他走。
似乎不需要理由。
转了几个站,终点是坐落于城郊的一座山,许澜站在山脚下踟躇着还是问道:“为什么来这?”
季迟笑了笑,“看日落。”
许澜微怔,下一秒就被季迟牵着迈上了台阶。
一路都没怎么交流的两人倒是在爬山的时候打开了话匣。
许澜问:“你的手有事吗?”怎么包得这么严密,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季迟道:“没事,虽然看着挺严重的,但其实是我妈心血来潮想弄个木乃伊,我才被她包成这副模样。”
许澜讪讪笑了声,“没事就好。”然后他很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手心被指腹摩挲,季迟说:“没关系。”
“我不是要……伤害你的,我,我也没有真的想杀了他,我当时……失去理智了,”许澜说的语无伦次,不能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他泄气地叹气,很低落很难过地只重复着,“对不起,季迟,对不起。”
牵着的手被有力地握了握,“我说了,没关系。”
对方的体温从手心相连处攀升,一点点浸透许澜失去冷热知觉的身躯,他声音很轻地说:“我其实是想找你道歉的,但是没想到出了这件事,胡木垚用一些被刻意曲解的照片威胁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季迟道:“我都知道了,但是阿澜,我很伤心。”
许澜头埋得很低,只看着脚底下的路,青石板长阶被一步步迈过,他发出细若蚊呐的声音,“对不起。”
“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季迟停下脚步,站在比许澜高一阶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伤心是因为你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说这件事,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个不值得被信赖的存在对吗?”
“不是,”许澜迅速摇头否认,“是我的错,我怕……拖累你。”
这是许澜第一次在季迟面前说出拖累这个词,内心最大的恐惧被摆放出来,那些隐藏着的自卑、难堪、屈辱都搬到了台面上,想告诉对方,其实我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我,你还能接受吗。
然后季迟的回答是:“在我这从来没有你会拖累我这一说。”
季迟转身继续走,温和有力的声音从前方顺着风传来,“不选择出国的原因有很大部分是我讨厌走被安排好的路,我讨厌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着别人的期望生活,他们从来都只会说我应该做什么应该怎样做,却从来都没问过我想不想这么做,阿澜,我不喜欢被束缚活得没有自由,你知道吗?”
许澜的确不知道,他以为像季迟这样的人生来便衣食无忧不会过问凡间事,他觉得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天之骄子是不会有烦恼的,可是认真讲起来,又有哪个人没有烦恼,芸芸众生都被生活这个大杂烩罩住,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所以,你不用自责,不用觉得我不出国全然是因为你,虽然,”季迟挑起眉梢,三分戏谑道,“我舍不得你的比例也很大。但是,选择是在很久之前就做好的,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想过一次不被管束的日子,以后会去哪里都好,只要能顺着自己心意就是最好的结果。”
话罢是一时寂静,远方钟鼓楼传来黄昏时分的鸣钟声,悠长古朴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暂歇的飞鸟,长阶两旁开的早樱透着淡色的粉,像极了少女羞涩悸动的脸庞。
那些未知不确定的事情仿佛在山高水远中忽然就变得尘埃落定了。
山体不算高,快要接近山顶的时候,许澜冷不丁出声,“虽然这句话之前想对你道歉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但是现在说也不算晚,”许澜勾起嘴角,交叠的手掌变为十指相扣,风吹过拂乱发丝,遮挡了些许视线,“你想去的地方,那就一起去吧,恰好我也需要个作伴的。”
季迟站定,深邃的眸子看着许澜,像是要把他吸进自己的世界,俯身凑近在少年额上落下一个吻,他笑得很开心,“好,那就一起去。”
成长的旅途总是充满了各种荆棘,再无畏的少年都需要携手相伴,这样才能勇往直前。
许澜第一次在山顶看日落,盛大恢宏的太阳原来也有落下的一刻,铺满了绚丽晚霞的旖旎天空一点点褪色,像是一副由水彩笔做的画被淘气的孩子打翻了墨瓶,墨汁将一切浓墨重彩都冲刷干净,覆盖上了最凄清的黑。
季迟突然问:“你猜为什么我要带你来看日落?”
许澜目光追逐着夜晚归巢的林鸟,兜兜转转一圈,最后定焦在季迟俊朗的面孔上,他捧起季迟受伤的左手,细细抚摸每一道绷带的纹路,笑道:“角色反过来了吗?玫瑰已经沦落到要陪小王子看日落了?”
“是啊,”季迟装模作样地叹息,“地位堪忧,就一次还不行,还要再陪很多次,还要加上看日出的份。”
许澜心中微动,他凑过去在季迟唇上轻吻,“以后还有很长时间,一起看。”
“说准了。”
“嗯。”
“对了,”季迟忽然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许澜,“我之前听郭简说斯倾经常喊你宝贝?这个经常是怎么个经常?”
许澜噎住,这都是哪年哪月的事,怎么突然翻起陈年旧账,他略微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最近的一次还是升高二前的暑假,她当时喊了我好几次。”
季迟饶有兴致挑眉,语气却是透着一股老陈醋的味道,“是吗?”
“你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因为她当时在哄我替她相亲,季少爷不如猜猜她相亲的对象是谁?”
季迟低笑两声,“不猜,没什么好猜的,”然后季少爷很幼稚地提出要求,“为了公平,你要喊我宝贝。”
这算哪门子的公平?无理取闹。
许澜若无其事地扭头装作没听见,然后头被掰回来,继续扭,继续被掰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后他终于被惹毛了,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没好气地剜了季迟一眼,结果先把自己逗笑了。
见过拧的还没见过这么拧的,没办法,谁让是自己找的男朋友,宠着呗。
“宝贝。”
“你说什么?”
眉心狠狠一跳,许澜忍耐着重复一遍,“宝贝。”
“山顶的风怎么这么大,阿澜你再说一遍吧,我没听清。”
刚要发火就被按进了温热的怀里,季迟低沉的笑声盘旋在耳边,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逗你玩的,还真生气啊。”
许澜瘪了瘪嘴,再开口却是道:“我最近做了一个梦。”
“嗯,是好梦吗?”
“不是。”
“怎么了?”
“因为梦里没有你。”
“但是现在有我。”
“没错。”
尽管梦里没有玫瑰,但令人惊喜的是,醒来入目便是他。
他们两个人,一个不善于表达自己情绪,一个总是不表达自己想法,都本着为对方好的念头,却在不知不觉中把两颗心的距离拉大,但好在,为时不晚。
那些昔日的残缺回忆也在此时随着太阳的落幕正式退出了舞台,荒诞无趣的跳梁小丑被观众抛弃,青石板长阶是传送门,只有真正的主角才会被铭记。
这一年十七岁的季迟对许澜说我等你十七秒,十七岁的许澜便拼尽全力去找对方,道阻且长,我心仍坚。
日薄西山茶未凉,晓出东方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