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星球》弥章章

79、第七十九章

　　再次回到学校没什么不同，但是许澜站在校门口的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短短几日离开，竟恍如隔世。门卫大爷依然尽职尽责站岗，大队长还是昂首挺着啤酒肚用精锐的目光扫着学生面孔，就连广场上空飘着的红旗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化。
　　唯一变得是心境。
　　许澜深吸一口气迈进校门，经过大队长时忽然被叫住。
　　“站住！”

　　许澜停住脚步，等着被盘问。谁料大队长叫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一位鸡冠子头酷拽同学。
　　该同学十分有个性，头发被发胶固定住高高竖起，像一个行走的朝天椒，耳朵上至少打了三个耳洞，每个耳洞上都挂着一个银环，随着走路叮铃咣当。
　　十分杀马特。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没穿校服裤。

　　大队长背着手绕着他走了一圈，上下左右环顾后发出灵魂质问：“你裤呢！”
　　杀马特扯扯自己的牛仔裤，下巴一扬给予回答：“这不穿了吗？”
　　“我是问你校服裤呢！”大队长眼睛一瞪脸色凶狠，教导主任的气质顿时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你看看你是学生该有的样子吗？啊？进学校不穿校服，头发弄得乱七八糟，还有你耳朵上那些圈是什么，竟然打耳洞，你哪个班的！”

　　杀马特铿锵有力扔下四个字：“我艺术生。”
　　隐隐听着还有那么点自命不凡的意思。
　　仿佛我学艺术我骄傲，天选之子就是我。

　　听见他是艺术生大队长更来气，平日他就反感这伙子学艺术的小孩有事没事在学校乱窜瞎鼓捣，这会子可算让他逮着个典型，当即指着他劈头盖脸地训，“艺术生？你以为学艺术就能随便乱搞了，你以为你弄这个头就是贝克汉姆了，现在立马把耳朵给我捯饬干净，”大队长拿过校风纪律检查簿塞他手里，“把姓名班级写下来，下回再敢这么胡作非为，我就叫家长！”
　　杀马特同学牙疼地倒吸一口凉气，认命写下姓名班级。

　　大队长抬头瞅见身边聚了不少好事围观的学生，立马语气不善地赶人走，视线触到许澜时明显一滞，俨然是对这个前不久让一中在教育局领导面前出丑的学生记忆犹新。
　　脸色一变再变，他最终叹了口气，挥手撵人，“都站这看什么，怎么的，也想成为贝克汉姆啊，赶紧回班！”
　　许澜抿抿唇，转身走远。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门卫大爷抬手指着他问大队长：“这学生，是不是那天那个？”
　　大队长拍了杀马特后脑勺一下让他滚蛋，点头简短地回应门卫大爷：“嗯。”随即没再多说。

　　许澜踏进班级的刹那，意料之中的注目礼没有收到，反而被一个熊抱撞得整个人踉跄后退。
　　郭简兴高采烈地抱着他蹦跶，“许哥，我想死你了！”被死死摁在郭简胸膛的许澜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把许澜从郭简怀里扯开，季迟扶着许澜肩膀对郭简不咸不淡道：“你别吓到他。”
　　许澜：“……没吓到，谢谢。”

　　郭简干脆一手搂一个把他们俩带着进班，站在讲台上大吼一声，“同志们，咱们的学霸和校霸回来了！”
　　然后以黑哥为首的男生们很给面子地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咚咚咚吵得在外面楼道里都听得一清二楚。女生们都善意地笑了笑，很矜持地没像男生这么疯。

　　当然，在许澜这，周音她不算女的。
　　周音在离班门还有五米远的地方听见动静，撇下还在慢腾腾散步般的斯倾从门外冲进来，一把甩开郭简把人推到后面和黑板来了个亲密接触，手捏着许澜的脸看猴似的看他，气愤地说：“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差点就准备去你家逮人了！”

　　没有人提起那件事，大家都选择性地避开了，这个世界上心怀善意的人永远要比存恶者多得多。
　　看见同学们微笑友好的目光，许澜如释重负的同时心底也感受到了一股暖流。

　　从赤道而来的灼热暖流向北流动，冲散了经年刺骨的寒流，交汇处翻腾涌动，气泡咕嘟嘟上升，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一条深海的鱼儿因为好奇浮出水面，它想看看大海外的世界，却被不打招呼的狂风暴雨浇了个彻底，好在暴雨时间不长，乌云退场太阳出现，天边挂起一道七彩缤纷的彩虹。
　　这时候鱼儿才知道，原来，大海外的世界有的不仅是惊险，更多的是五光十色的美丽。
　　比蚌壳中藏着的珍珠，要来得耀眼。

　　许澜好脾气地由着周音捏脸，道：“这不来了吗。”
　　周音还想再说什么，瞥到旁边季迟目光深沉定在自己手上的视线，立刻懂事松手，得到季少爷的一个赞许点头。
　　此时斯倾悠闲地进来，先是冲许澜扬头示意，接着轻飘飘扔下一句“娜娜上楼了”，然后只见班里寂静两秒，两秒钟后郭简唰一下冲回自己位子上，周音慌不择路跑回去，黑哥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李子木赶紧带领全班晨读。
　　全体同学训练有素，看得许澜瞠目结舌。

　　许澜准备回到自己位子上时，脸忽然被捏住，嘴巴被迫嘟起来，许澜皱眉抬头，只见季迟含笑看着自己，同时捏住自己的手不老实地点了点脸颊，动作极其短暂只停留一霎，季迟轻声道：“小乌龟。”
　　捏完男朋友脸的季少爷施施然扬长而去，让原地愣住的许澜耳朵红透。
　　许澜不甘心地在心底反驳，你才小乌龟。

　　天气越来越热，树梢的蝉鸣声日益渐响，时间也随着倒计时牌子的翻页匆匆流逝，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学习，不仅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在对身边重要的人交上一份满意答卷。
　　与此同时，照毕业照的时间到了。

　　许澜站在季迟旁边，踩在高台上，回忆起高二艺术节的时候，他也曾和季迟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而现在只不过物非人是。
　　摄像师按下快门口喊123的时候，许澜迅速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季迟的，察觉到对方小动作的季迟微偏头看他，目光满是温柔。
　　画面瞬间定格。

　　周音拿着她追星专用的相机，跑这跑那拍个不停，她举着相机对着斯倾说：“斯斯，笑一个。”
　　斯倾闻言对着镜头很配合地弯起眼睛，咔嚓一声，周音看着照片忍不住感慨道：“果然你笑的时候最好看，斯斯，你以后要多笑，别再不开心，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都会接的。”
　　说着说着，周音眼眶就红了，眼睛里泛起莹润的水光，她把往常最视若珍宝的相机往郭简手上一塞，整个人扑向斯倾抱住她，哽咽着说：“你可别因为在外面待久了就想不起来我，要是你忘了我你就完了。”

　　轻轻抚摸周音的背，斯倾柔声道：“不会的，我寒暑假还是会回来的。”
　　周音头埋到斯倾肩膀，小声抽泣着不说话。
　　这边郭简手忙脚乱接住相机，咂舌对许澜说：“没想到周扒……周音这么感性啊，平时疯疯叨叨的真是没看出来。”
　　许澜摇头走上前摸摸周音的头，哄道：“别哭了，不是还没出国吗，再说了，国内还有我们。”

　　郭简接嘴道：“对啊，到时候你要想我了就来我学校看我，你郭哥哥给你出路费钱还不行吗，哭这么伤心别人还以为你考不上大学呢，快别丢人了。”
　　周音忿忿抬起头，抹了把脸，反唇相讥：“你才考不上大学，你全家都考不上大学，你考也就考个家里蹲大学。”
　　“嘿哟，你看不起谁呢？”
　　“看不起你！”
　　“我警告你对我放尊重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有本事就来！”

　　许澜好笑地看着刚还无精打采的周音被郭简一激顿时像打了鸡血，相机被郭简随手抛给季迟，周音见郭简对她的相机这么随便，立马翻脸，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
　　“阿澜，”季迟调好焦距，对许澜道，“看镜头。”
　　许澜精致的眉眼刻画在相机中，风扬起发梢调皮地勾住脸颊，他笑着说：“要干嘛？”

　　晃了晃相机，季迟回答：“给你拍张照。”
　　许澜挑眉，调侃道：“诶，我这张脸是要收费的，不能给你免费拍。”
　　季迟笑着问：“那要付钱吗？”
　　许澜耸肩，摊开手很不屑地说：“我才没那么肤浅，拿钱就想打发我？季玫瑰，你这世家子弟的庸俗思想要改改啊。”

　　旁边斯倾瞎了般看这对小情侣各种秀恩爱，一脸无语，她推了许澜一把，不耐烦道：“我给你们俩拍得了，别磨磨唧唧的，像不像个爷们。”
　　她从季迟手里接过相机，指挥着让他们俩站好，季迟胳膊搭到许澜肩上，抬手揉了揉许澜毛茸茸的头，在快门按下的那刻，用只有许澜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爱你。”
　　许澜脸一下子变得通红，被恰好抓拍在相机中。
　　这张照片之后每被季迟拿出来都要调笑他一番，许澜少不了恼羞成怒一阵，再被季迟哄好，如此循环往复。

　　高考前一夜，主任召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他给每个同学发了一张精致的卡片，他站在讲台上用很不舍的语气说：“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们就要离开校园了，或许高考完之后我们中有很多人会离开这个城市，我希望趁着现在还有机会你们能好好的和身边人说一声再见。”
　　主任叹息一声，平复了情绪后继续说：“我呢，不期望你们能走得有多高有多远，只盼着同学们过得开心就好，要知道，过得开心才是最难的一件事，你们慢慢长大，遇见的人多了，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不管以后的日子有多难，大家都要保持最初的那份童心，别忘了最初的梦想，累了就停下来歇歇，路边的风景也一样很美。”

　　“我发给大家这个卡片呢，是想让你们在上面写上喜欢的东西，等到过去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之后，你们转过头来再看看这个卡片，看看是不是还喜欢着这些东西，看看过去这么久了，你们还记得学生时代那个自己吗，别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

　　众人开始写卡片，许澜久久看着卡片不动作，过了似乎很长时间，他才提笔一笔一划地写完。
　　小心翼翼收好，仿佛这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高考头一天，娜娜穿着旗袍来的，迎着同学们惊艳的目光，这个总是不苟言笑的老师难得羞涩地笑着，她说我穿旗袍是想给你们讨个好彩头，寓意旗开得胜。
　　六月份的天气已经很闷热了，头顶上的电风扇吱呀作响，老师们都在外面守护着这群孩子。
　　武警开路、汽车禁笛、全国关注，似乎全世界都在为他们高考能够顺利进行而做出努力。

　　交完英语卷子，许澜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出教学楼的，来到楼底，他看见老高和颜悦色地对着周音说话，他看见陆玲拍着郭简的肩膀笑得很开心，他看见前任大队长和现任大队长对着路过的小情侣视若无睹，他看见主任对自己在挥手。
　　朝着主任走过去，许澜笑道：“老师。”
　　主任摸摸许澜的头，此时此刻他的身份好像转变了，他像每个普通家长一样，像每个父亲一样对许澜道：“孩子，向前看，别回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许澜心中酸涩，他点头答应：“我会的。”

　　最后他看见了微笑看着他的季迟，他居住在城堡里的公主，他独一无二的玫瑰花。
　　季迟牵起他的手，两个人一边出校门一边聊天。
　　季迟问：“假期打算干什么？还是兼职吗？”
　　许澜摇头，“在这之前需要先完成一件早该完成的事。”
　　“什么事？”
　　“你送我的玫瑰，是时候戴在身上了。”
　　季迟轻笑一声，抬起许澜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那这次我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