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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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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是小巧精致的银白色耳钉,在橘黄的台灯下被温暖的柔光包围,玫瑰花被打磨的栩栩如生,在层叠的花瓣里刻着两个细微的字母,JC。
白皙纤细的手指将耳钉捏起把玩,脑海里如同播放电影一遍遍循环倒退。
“季太太说季迟放弃了出国的机会,一定要留在国内读书,阿澜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听季太太说因为这事季迟和他爸爸争执过很多次,父子俩闹得很不愉快,不过本来定好的事说变卦就变卦了,也难怪季先生生气。”
“这些年南城家境富裕的孩子出国的不在少数,大都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前途出国,不知道季迟这孩子怎么这么拧,我看季太太也很无奈。”
许澜不知道,他不知道季迟原本要出国,他不知道季迟和他爸吵架,他也不知道季迟改了决定。
季迟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卷翘浓密的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层阴影,唇瓣紧抿,心跳声规律沉闷地发出一声又一声重音,砸得整个身躯都在轻微战栗。
许澜不傻,他能猜测到的唯一原因就是自己,因为自己所以季迟选择陪他留在原地。还记得在摩天轮升上最高点的时候,季迟握住他的手说“我不走,你别怕”。
他到底从多久之前就看透了自己呢,季迟一直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又满是珍惜地对待他,那些会令自己惊慌失措感到无助的消息永远都被他屏蔽掉,过滤下来的只有一片绚丽余晖。
明明他没有那么脆弱,一直想精心照顾对方不让他受委屈的应该是许澜才对,这人来逞什么英雄好汉。
季迟是住在华丽城堡里的公主,是虚无缥缈自由自在的一片云,是盛放鲜艳的红玫瑰,更是许澜曾经可望而不可得的光。
然而现在他为了这个渺小的许澜放弃了高墙堆砌的城堡,放弃了广阔无边的苍穹,放弃了玲珑剔透的玻璃房,甘愿陪着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王子委身在无比小旧的星球。
眼眶莫名其妙酸涩,他有什么可值得被这样好的季迟对待守护,他明明什么都没有。
屏幕震动发亮,许澜吸吸鼻子拿起手机,见是季迟打来的语音通话,深呼吸一口许澜点击接通,“喂?”
无人说话,那端寂静异常,许澜疑惑地又问了一声,“季迟?怎么了?”
浴室里水声淋漓盖过了外面的所有动静,季狐狸蹲在桌子上爪子不安分地摆弄季迟手机,它用审视的目光研究这个人类最常使用的玩意,突然不知道按到了哪居然有声音传了出来,季狐狸被吓得一抖,一时不敢吱声。
毛茸茸的大尾巴试探着轻轻一动,季狐狸慢腾腾伸爪子碰屏幕,刚要碰到时却听又是一声,“说话,不说话我挂了。”
“喵——!”季狐狸毛炸了,平时高傲的猫模猫样,结果到了这时候立马怂地现原形,它一个俯身跳跃从桌子上跳下来,噌地跑到浴室门口立起身拼命拍门,想让季迟快点出来看看有什么妖魔鬼怪在作祟。
许澜一脸无语地举着手机,在他听到那声鬼哭狼嚎的猫叫时,他就大体猜到发生了什么,估计季迟那猫又趁季迟不在整幺蛾子。
果断挂掉电话,他疲惫地摔进床里,床板因受力而吱呀作响,许澜心底惆怅叹息,他这个穷酸王子连个不吱呀响的床都没有,还奢望养个季玫瑰,真是痴心妄想。
怎么办,他还是不够努力,不能和季迟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并肩齐驱,或者换句话来说,从出生时季迟已经站在了终点线上。而他还想着能追上对方,真可笑。
窝在被子里,脸深埋入枕头,许澜好像明白了陈应风的感受。不是不喜欢,不是舍不得,是因为太喜欢因为太舍不得,所以不敢去自作聪明地耽误对方。
耽误,许澜身子一凛,这个词一旦出现就像疯狂生长的野草占满了所有思绪,他心惊肉跳地想,原来他在耽误季迟吗?
如果,如果他没有和季迟谈恋爱,或者退一万步来说,他没有去赴那个荒诞可笑的相亲宴,那么季迟不早就能出国了,何必要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许澜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他是季迟啊,是天之骄子的季迟,是被推崇的季迟被恭维的季迟,更是被众星拱月的季少爷季公子,这样美好高高在上的季迟却因为一个不能被称为绊脚石的绊脚石挡住了前进的步伐。
许澜手心满是黏汗,他压抑地想,既然现在季迟能为了他放弃留学,那么是不是也会为了他放弃更好的国内大学,甚至于,放弃家业。
但是,倘若到最后这些都没有变成现实,他还是被抛下了呢。
接二连三的爆炸性想法一个又一个轰炸耳畔,温暖的卧室里许澜愣是出了一身冷汗,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12岁,那个鲜花凋零乌云蔽日的12岁。
12岁的许澜所拥有的是混乱肮脏不堪回首的回忆。家门仿佛永远都在被追债者敲响,他抱头缩在床脚把自己围得小小的,似乎这样就能听不到外面争吵的声音。
人高马大的讨债者们凶神恶煞地揪着许升岩的领子让他还钱,还威胁说如果拿不出钱来就剁掉他一只手,许澜颤抖着捂住耳朵。闭目出现的不再是超级英雄,而是面目可怖的怪物,怪物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叫嚣着要砍掉人们的头颅,要用鲜血填满酒杯高歌,要用骸骨装饰厅堂。
多么残酷又多么真实的世界。
许澜恨许升岩当然不只是因为他染上赌瘾四处借钱留给他和林繁一屁股债,他最恨他为了能保住自己的手而把亲儿子给推到火坑里。
这件事连林繁都不知道,因为许澜从来没说过,大体他在那时就对许升岩丧失了最后的一丝父子之情,所以许升岩死的时候许澜没有掉一滴眼泪。根本就不值得为这种人渣哭。
如若不是那个胳膊上布满纹身的男人还存着点良心,那么许澜的右手五年前就没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许升岩在干什么。许升岩在桎梏着自己的亲儿子等别人来剁儿子的手,他怎么说来着,他说他的手还要留着赢钱来还给他们,要剁就剁我儿子的吧。
要剁就剁我儿子的吧,轻飘飘又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仿佛他推出去的不是儿子倒像是只狗。
这只狗任人宰割,掌控不了命运。
也就是那一刻,许澜的世界里灯火俱灭,他面如死灰地啜泣着,用哀求的眼神紧紧祈求追债者,崩溃地一声声喊“叔叔”,他不会喊“爸爸”,因为他前一秒已经没有了父亲,是被许升岩给亲手剥夺走的。
被这样无助可怜的孩子苦苦哀求放过他,男人也是身为人父,终究动容饶过了他们,而被饶过后的许升岩神情喜悦,他抛下许澜立刻又出了门,走时连个眼神都吝啬给儿子。也对,在许升岩眼里,许澜就是个替死鬼,哪里算什么儿子。
再然后世界天翻地覆,场景快速闪过,到了许澜的14岁。
同样是华美宽敞的别墅,花园里蝴蝶展翅纷飞,阳光洒在花瓣上赐予一片鲜活,只不过洒不进许澜的心。
“你考了多少名?”尹太太蔑视地问许澜。
许澜说出一个数,然后尹太太的面孔变得丑陋扭曲起来,她用尖利的语气高声质问尹文修为什么考的这么差,然后又用带刺的目光从上到下凌迟许澜,狠狠跺脚回到了房间,接着许澜便听到尹太太吹毛求疵的怒吼以及林繁温顺答应的声音。
许澜难过地低下头,早知道就编个谎话了,尹文修走过来拍拍许澜肩膀安慰他,说我妈就那样小心眼见不得别人好,然后尹文修一边安慰他一边把他带到了盛淮会所。
混着药液的果汁,昏沉发热的身子,胡木垚令人作呕的脸纷至沓来,他暴怒不受控制,把人压在地板上狠狠打砸,刺眼的鲜红血液映入眼帘更刺激了许澜体内的兴奋因子,就连空气都漂浮着激烈的情绪,似在说打得好打死他。
又是力道极重的一拳!
“嗡——嗡——”
许澜倏地睁眼,粗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了一样,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看到来电人名字时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指节白里泛青紧握手机,声线不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慌,“喂?”
轻斥了声脚下蹲伏想拽着裤腿往上爬的季狐狸,季迟没听出来许澜的异样,“刚刚是季狐狸,它不小心给你打过去了。”
许澜静静听着季迟的声音,他像个毒瘾发作的疯子贪婪地汲取对方透过电话线传来的温度,轻声道:“嗯。”
“怎么这么有气无力?该不会是睡了吧。”季迟看了眼时间笑着说。
“嗯。”许澜猛地眼睛发涩,听着季迟温润清朗的声音突然就很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他想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痛苦都诉说出来给他听,可他怕吓到他。
吓跑了怎么办,谁来赔给小王子一朵玫瑰花。
季迟不欲再打扰,哄道:“那快睡吧,晚安。”
“等等,”许澜喊住他,“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许澜小声开口:“我们说好了的寒假陪着我打耳洞。”
季迟无奈扶额,怎么还记得这茬,似乎是怕季迟反悔许澜又赶紧说:“你不能出尔反尔。”
季迟拨了拨头发,听见这话很有兴趣地问:“我要是出尔反尔呢?”
许澜语塞,蜷起身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盯着被子上的淡色细线,对啊,季迟即使出尔反尔又能怎样,受伤被骗的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罢了。
半天没听到对方回应,季迟摇头安抚,“好了,不会反悔的,明天几点?不过先说好,你打了耳洞后悔的话我是不会哄你的。”
许澜眼睛弯起,很开心地笑了,轻快道:“不后悔,你许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后悔。”
季迟失笑,“许哥这么厉害啊,那明天别疼得哭出来。”
许澜迅速又恢复了生机,他立即顶回去,“季玫瑰,你少看不起人,打个耳洞罢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还怕疼,还有你管着点你那猫,如果下次再给我打骚扰电话,我就把它做成动物奶油。”
踢了踢季狐狸,季迟低声道:“听见没,再骚扰小王子就把你做成动物奶油。”
季狐狸龇牙咧嘴回瞪他,顺带用尾巴抽了一下季迟脚踝。
掐掉电话,许澜摩挲着耳钉,转动间JC两个字母若隐若现,他最起码还能给自己留个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