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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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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小孩子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小王子说,“他们会把时间花在布娃娃身上,从而觉得布娃娃非常重要。如果有人把布娃娃抢走,他们就会哭……”
“他们真幸运。”扳道工说。
——《小王子》
大约冬季的早晨永远都是灰蒙蒙一片,呼出的哈气在寂寥的天地间荡漾悠长。
前一晚外婆老家来电话说最近因为旧城改造,有关房子的一些事需要外婆回去商量,故而一早林繁就陪着外婆坐动车赶了回去,许澜起床时桌上给他留的早饭还温热着。
吃了饭收拾完毕,许澜套上衣服关门下楼。
下楼梯到一楼时,一眼就看见了外面杵着的那个白色电线杆子。
说了不让过来等,还是来了。
季迟听见脚步声挪开看麻雀的目光,转身望向许澜,剑眉星目即便在苍茫的冬天里仍是一笔雅致的浓墨重彩。
伸出手拉住许澜,搓了搓对方手心,季迟问道:“冷不冷?”
许澜摇头,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塞到口袋里捂着,“不是说直接在店门口见吗,怎么还是来了?”
藏在温暖的口袋里的指腹被轻轻捏了捏,季迟笑着说:“顺路。”
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顺个鬼的路。
许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表示这理由很荒诞,季迟叹了口气,神情落在许澜眼里是一副很委屈的模样,“我男朋友为了我非要在身上穿个孔,还不让我接他,真狠心。”
许澜:“……你给我正常点。”
季迟摩挲了下许澜脑袋,若有所思,但是没再说话。
等到出了小区门口,路上行人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许澜主动把手掏出来,正要迈步往前走时突然被季迟握住了胳膊,疑惑地回头看示意他怎么了。
却见季迟神色不同于往常的平淡,此时的他既严肃又正经,他问:“许澜,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打耳洞?”
听见这话许澜笑了,他揶揄着回答:“你自己都说了,不是为了你吗?”
但是季迟没笑,深邃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许澜的脸,似是要探出一点蛛丝马迹,许澜被他这样审视探询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催他,“快点走,别这么婆婆妈妈。”
可是季迟不为所动,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许澜,耳边是嘶哑怪叫的劲风在不甘示弱地骚扰,头顶上八九点钟的太阳攀附云彩渐渐驱散笼罩的阴霾。
在车流涌动鸣笛声四起的马路上,季迟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让许澜的心脏不可控制地紧缩一下。
“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出国的事。”
“昨晚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没有在睡对不对。”
“你根本就对这个耳洞没有那么深的执念,你所在乎的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个回忆。”
“说到底,你还是怕我走。”
字字锥心。
许澜像无力反驳且没有辩护律师的被告人,在面对质问时沉默地低下了头。
季迟看他压根没有一点想要为自己开脱的样子,突然就很愤怒,同时掺杂了说不上来的巨大失望。
原来他努力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在对方心里获取半点信任。
敏锐如季迟,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许澜的异常,小心翼翼又讨好着想让自己陪他去打耳洞的语气,绝不会是他情绪正常时该有的表现,只不过他没有拆穿。
明明白天还很正常,那就是回家后出了什么事,而回家所能发生的事季迟唯一能想到的由头便是家长会。果不其然,他稍一试探唐辛,毫无防备的唐女士就什么都说了,看来许澜从林繁那知道了他出国这件事。
季迟觉得很好笑,两个人在一起快一年的时间,他不可能发现不了许澜这个患得患失的毛病,只是他没想到无论自己怎么做出实际行动,对方终究还是不信任,终究一意孤行地认为他早晚会离开。
就像因为天黑视线模糊以为把一颗石子掷进的是碧波荡漾的湖,抱着能听到回音的期望等待许久,等到天明才惊觉所投入的是无底深渊。
根本就不存在有回音的可能性。
许澜鲜少有这种低眉顺眼的时候,如果放在往常季迟怎么也得趁机会撩拨逗弄他,然而他此刻全然没有兴趣。
“许澜,”季迟沉声道,“你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牙齿咬住下唇内部软肉,细微的痛感透过神经密密麻麻传到大脑中枢,许澜缄默半晌轻声说:“你觉得我们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能?”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季迟便脱口而出。
听到季迟不假思索的回答,许澜内心顿觉酸楚,他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现在觉得他在耽误季迟。
各种意义上的耽误。
阻碍他出国,成为他家庭不和睦的导/火索,以及未来还会让他千夫所指遭人诟病。
许澜太了解流言蜚语的威力,他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季迟身上。
季迟美好的像光,而他只配待在阳光照不进的角落,在每个黑夜到来之际反复舔舐陈年伤疤,被噩梦惊醒后再满身冷汗地默默收敛好不能外露的既扭曲又可怖的情绪。
可是许澜这个傻子还是飞蛾扑火地去循着这团光,直到热火燃烧尽自己的翅膀,吞噬掉四肢百骸,最后化为一撮灰烬,无人知晓。
及时止损,这道理人人都懂。
他想让季迟及时止损。
“我们趁这段时间冷静一下吧,”许澜鼓足勇气才抬头与季迟对视,强撑着不怯场,语气平淡到让季迟以为他们只不过在讨论天气的好坏与否,“这样你后悔还来得及。”
前一秒还在讨论的天气,顷刻间就变得乌云密布,接着雷声由远及近响起,道道闪电以摧天撼地的猛烈势头尖锐地划破天空,像是蛰伏在大气层外的怪物终于按捺不住张开了血盆大口,将赖以生存氧气连根拔起,遏制呼吸。
季迟眼神冷得可怕,带着刺骨寒冰的目光似乎要拖着许澜一起坠入深渊,这一刻他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平日对许澜的百般纵容与无尽宠溺都荡然无存了,他一句话都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许澜看着季迟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却觉得他肩膀上已经有了千斤担,是他这个始作俑者放上去的。
小孩子喜欢布娃娃,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把时间花在布娃娃身上,许澜喜欢季迟,但他却不敢将对方收入囊中。
因为他不是小孩子了。
显然这不是一个安分的春节,外婆的病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犯了,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声宛如破旧的风箱在垂死哀嚎。林繁慌乱地拍着外婆的背声音发抖着让她深呼吸,许澜焦急着打急救电话告知医院情况。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许澜坐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疲惫地仰头靠在墙上,除夕夜的医院寂静冷清,偶尔有病房里的病人发出看春晚的笑声,才勉强能给空荡荡的医院增添一丝烟火气。
林繁推门出来坐到许澜身边,母子两人一时没有说话,挂在墙上的显示屏发出整点报时的声音,提醒人们正式迈入新的一年了。
再然后,许澜听到了林繁刻意压制却没成功的哭声。
紧抿着唇,许澜把林繁拥进怀里,少年已经可以称得上宽厚的胸膛使得瘦弱的母亲能够有个地方暂停栖息。林繁捂住脸靠在许澜肩头哽咽着,生活的重担在此刻全线击垮了这个坚强的女人,她纤细的肩胛骨耸动着,让人难以想象这副羸弱的身躯在这些年是怎么顽强地把一切不尽人意的事都承担了下来。
“妈,外婆会好的。”许澜拍着林繁的背轻声安慰道,“医生不是也说情况没有那么糟吗。”
林繁只是呜咽着摇头,她明白外婆的病是好不了的,只不过是在跟时间赛跑而已,她声音颤抖地像个无助的孩子,“阿澜,如果外婆走了,妈妈该怎么办?”
许澜身体僵住,思绪被一扫而空,原本要说的安抚话语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此时此刻他清晰无比地意识到,他的母亲在面对生离死别时也会像不知事的小女孩,迷茫无措地去寻求慰藉。
“还有我,”许澜语气坚定,“妈,你还有我。”
曾担心会被母亲抛弃而失声痛哭的孩子长大了,他现在也成长为了可以借肩膀给母亲倚靠的大人。
时间总是逼着人往前走,谁也逃不掉。
大宅里聚在一起的人群渐渐散去,侧厅留了一盏小灯,季迟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等屏幕灭后再度按亮,反反复复地进行着这个动作。
唐女士把横卧在膝头已经睡着的季狐狸轻手轻脚地抱回窝里,回来轻拍季迟的肩示意他跟自己来。
两人来到三楼尽头的小露台,夜深寒霜重,唐辛裹了裹身上的羊毛披肩,眺望远方的万家灯火,“今年怎么没去放烟花?”她声音很浅,呼出的热气转眼就飘散在空气中。
季迟牵扯嘴角现出一抹苦笑,“没心情放。”
“是你没心情放还是看烟花的人不想看了?”
“看烟花的人不想看了。”
一阵冷风吹过带来漫无边际的萧瑟,唐辛下意识瑟缩了身子,见状季迟揽过唐辛把温度传递给她,舒服地靠在季迟怀里,唐辛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吗,其实当年我一开始特看不上你爸,虽然人长得帅但是嘴太笨不会说话,老古董一个比我还大了这么多岁,当时身边没人看好我们俩,别的不说,就性格来讲就不合适。”
季迟弯了弯眼睛,忍不住笑出声,“那怎么最后还嫁给我爸了?”
“谁让我还是喜欢上他了,”唐辛陷入了那些甜蜜缱绻的少女回忆中,连带着语气都洋溢着喜悦轻快,“虽然性格看起来确实不合,但是真正相处下来才知道,哪有什么合不合适,最关键的不还是包容吗,如果连包容都做不到,那还谈什么在一起。”
唐辛抬手抚摸季迟眉宇,声线轻柔仿若呢喃,“我呢,一直希望你开心地长大,但是没把你照顾好,还是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压力,我觉得现在的你即便是笑也不是真心的,每次被别人攀比吹捧是不是挺烦的?”
季迟点头,眼睫垂下很无奈地低叹:“特别烦。”
总是莫名其妙成为别人攀比一较高下的对象,好像一举一动都被躲在暗处的人观察着,稍有不慎就会跳出来挑错。
“哎呀,这也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儿子那么优秀,”唐女士捏了把季迟脸颊,由于没有肉而遭到了她的嫌弃,“不过只要你足够强大了,别人即便有想法也不敢说,所以啊,你好好努力吧,你妈我等着看你功成名就的那天!”
季迟失笑,刚要说什么身后门框忽然被敲响,季父正一脸不高兴地站在室内,“怎么还不去睡觉,在这吹什么风。”
显然老古董因为等不到老婆亲自出来薅人了。
唐女士看他这严肃样就皱眉,反嘴就是一通怼,季迟目送季父大气都不敢出被怼着跟在唐女士身后离开,摇摇头,转身手撑在栏杆上望着天上稀薄月色。
不知道这边的月色和小王子看到的一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