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人》南下彼

4、相思意

　　春意浓浓，江边桃粉灼灼随江水远去，花落无数，铺平清凉。

　　我将双脚放于江水之中，冰凉窜上，花瓣丝毫不受我的脚阻挡，仍漂流不回。

　　旁有洗衣妇人，双手搓着衣又与旁人议论：“那蜀郡李将军的儿子刚被皇上封了丞相，可真是了不得。父为将军，儿便为相，这种事可还是第一次，这李家，当真被皇上重用。过两日便是要经过渝州之地返回蜀郡去，渝州可好久没能来一个大人物了。”

　　我一听“蜀郡李家”便是坐不住了，收回了双脚，几片花瓣残留于脚上，我心中着急，来不及穿鞋便跑过去问那妇人：“您适才说的可是真的？李家公子当真要来渝州？”见她点头应“是”，我心中万分高兴，爱慕了他多年，终于有机会可以看上一眼。提着鞋跑回了家中，将此事告诉了爹。爹听后却毫无神色，将手中箸狠狠一声响，放回桌上。再对我道：“今年便是要及笄了，爹已经为你找好了人家，东边茶商林家的儿子，为人踏实极了，读过百书，懂理会谋。待你嫁过去，爹也就放心了。”我听这话，再吃不下饭，放箸于碗，再无适才高兴神色：“爹，我才不要嫁人。就算要嫁，我只嫁给李家公子。”

　　“你怎么还如此痴心妄想。李家公子如今是何人？当今圣上亲封的丞相，朝中重臣，李家独子，我们怎能高攀得上？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怎能成事？”我听爹此话，自是反驳：“门不当户不对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他，从小我就喜欢他，爱就是高攀么？我这辈子只想嫁给他。”话刚出口，爹便抬手给了我一掌。

　　左边脸庞微起疼痛，这一掌，狠狠打在我的心上。“那丞相如今名扬天下，你喜欢他，别人亦可以喜欢。别人是什么？官家小姐，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貌双全。你有什么？区区商人之女，才德和容貌，你有哪个？倘若真成了丞相夫人，得遭多少人非议，反倒落了个高攀，贪图之名。”爹的那番话字字刻入我心，眼角泪水不断涌出，模糊了视线，抹着泪跑回了房内。

　　蹲在小角落里，那字字句句回荡在脑海之中。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家世。想要嫁给他真的一定要门当户对么？如果是，我也想出生在官家，这样，便能早早见到他认识他，诉心中相思。我也知道，他万分优秀，而我，什么都没有。可仍控制不住心中对他的那份情，多少个日日夜夜，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幻想着日后见他的场景。

　　这两日，我再没见过我爹。只是饿极了之时才出去找点吃食，再闭门入榻。这日午时三刻，听外边动静，应是李家公子来了，人们都去瞧瞧这个大人物。我拿着梳篦忙给自己梳发打扮，淡雅绣粉裙袭身，活了这些年，唯有今日打扮最为细致。

　　再不去想爹那番话，欲开门时，却发现房门从外边锁上了，任我怎么拉也是无法。至妆奁旁去推窗，也是如此。我想着，定是我爹干的，拍门作响，拍得手心生疼，引来我爹一句话：“给我安安分分待着。”耳畔仍传来外头人们说话谈论声，驱使着我想去见他的心。我对着房门向我爹承诺，我只是去看他一眼，就看一眼……哭喊声不停，我爹却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无助滑倒坐地，泪水湿了衣襟，花了妆容。

　　从那天起，我就变得怅然若失，泣不成声。

　　从晨日坐到深夜，每日一动不动，就这样待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子，我爹开了房门来瞧我，又道：“你不是想去见他吗？我带你去。”我听这话，眼前有了亮光，下意识回道：“真的？”爹不再说话，出房下楼，传来一话：“半个时辰后出发。”不知哪来一股力气，爬起来洗漱一番，昔日那样子仿佛从未发生。

　　随爹出家门，随着人行往一个方向同去，心中不解，不应该是前几日便经过了渝州么？行人众多，越过个个人头，我瞧着前面宅前高打的红绸子及外头停下的红轿子，说好带我去见李家公子的，怎么跑这来了？到了近前，我瞧见了骏马上那新郎，双脚再也走不动，停在原地，瞧着他的眉眼，心中生了一个想法，他──是我想要见的那个人吗？是我心里面想的那个人吗……

　　我瞧着他笑了，顺着他的眼眸瞧过去，原来，那笑──不是对我啊。我听见行人说：“这赵家当真有福，前几日刚从临安回来，赵家女便在码头识得了新封丞相，看对了眼，便娶回了家。商家女能成为丞相夫人，这可是莫大的福分。”

　　他娶妻了。

　　我爹上前对着那赵家祝贺，我仍是愣在那，瞧着他。一时竟感觉喘不上气来，万分难受，新娘子从宅中出来，我眼中泪水涌出，不再看他，转过身到宅子后躲着，大哭一场。我听着行人声声道喜，仿佛是对我的讽刺一般。我听着有人喊着轿起，听着唢呐声起，我也听见了我那心碎的声音。红绸子夹着唢呐声声困着我，闭眼不再瞧，可那俊俏的眉眼依旧存于脑海，挥散不去。我从未如此难受，从未如此心碎。想过与他相见的场景，却想不到，竟在这一天，偏偏是这一天……

　　今日这身红衣裳，家里那堆画像，通通成了笑话。心心念念的李家公子，新封丞相，暮春十三，这黄道吉日，他娶了他的美娇娘。

　　往后的日子，再无任何念想，丢了心底里最重要的东西。整日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外头传来消息，张家大叔跑来告诉我，说我爹外出经商，半路遇上强盗，人财两失。心中一痛，平日里最爱唠叨我的那个人，对我最好的那个人，他不见了。他就那样安安静静躺在我的面前，却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教训我……照顾我……

　　卖了家中旧宅，披麻戴孝跪在他灵前，烧了好些纸钱，辛苦了一辈子，也该让他去天堂处好好歇息。在这世上，我终是再无依无靠。这样沉痛的日子，接二连三的打击，便从暮春到了秋分。我不知道我怎么熬过这些日日夜夜，到最后还是丢失了所有东西。一时想起自己及笄之年，与那姑娘的约定，望着圆月，只是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在渝州，再无牵挂，如今对我来说，这里，是一个悲痛之地。

　　一个人乘了船，踏上东行之路。心中万分痛苦，如今唯有她，可以解我相思之苦。待在船上，过了及笄那日，想来，已是误了时间，不知，她可在等我？一个人看过红枫漫天，鲜红灼伤视线，再看过冬日苍茫大雪起，停留发间，掩盖了黑墨之色。指尖冰凉，一片片飞雪停留，想起那个美好的约定。不过，错过了这一场又如何？将来，每年我们都可以一起看大雪，看四季美景。

　　踏入临安城，往日一幕幕回放眼前。我到了那县令府前，却见满眼封条布满。耳畔有女子低低出声：“姑娘？”我望向她，蹙眉问道：“你是？”她见我，眼旁淌了一滴泪，那手颤颤抖抖伸向我，手中拿着那块玉佩：“姑娘，小姐说，若有一日我见到你，便将这玉佩归还。”我接过那块玉佩，声音颤抖问道：“阿瑶呢？”她还未开口，泪水却先流了满脸，抽泣不停，才憋出两字：“去了。”

　　我手再不稳，玉佩落地，碎了一片。想来，失去了所有连那约定也没能守住。她与我细细讲了，阿瑶原去过渝州找我，那一天黄道吉日，却并不美满。我恨，为何你不打探清楚？我恨，为何我错过了时间，若我早来些日子，是否……还能再见你？

　　我去了那梨花林，林子深处，只有一个矮矮的坟墓。梨花打落，覆盖着那墓碑上的字。我伸手抹去梨花朵朵，瞧着碑上两字。我能看见她就立在我面前，仍如初见那般，我开口笑道：“阿瑶，我来见你了。”万里风起，梨花似飞雪打落，“沙沙”声中带香味绕身，无人回应我，只有我一人看着那坟墓苦笑一声。

　　我坐在那坟墓旁，笑着给她讲过往发生的事情。我说，我心爱的李家公子娶妻啦，我爹也不要我啦，我只能来找你了，找那份约定。梨花林孤独，一个人渡过那及笄年日，葬身于此，苦守那年约定。此后，你且安心睡吧，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每一刻我都会守着你，陪着你。

　　我一直坐在那陪着她说话，我知道，她也许听不到，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她不会知道丞相夫人不是我，她不会知道我还记着这份约定。

　　那年夏日，说约定的是我，失约的，仍是我。我记得鸳鸯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小姐，伤心过度，病痛缠身。”

　　如此多心，为何独独是害了她？

　　情字误人，他新婚燕尔，她孤坟矮墓，误了自己终身，误了佳人一世。

　　梨花开败，盛世美景，我都会陪她看。这句歉意，这份情，百年偿还，阿瑶，可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