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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川葬 ...

  •   一阵风过,飘飘悠悠,院中榆树又落下几片叶来,随处散落,遍地是叶。我拾起榆树下被落叶微微掩住的玉佩,只见那玉佩碧绿通透,中心处透出一丝血色来,浅浅渐红,如滴出鲜血般红艳,细致精细,雕刻层入。我将玉佩收归在楠木匣子里,同那个素白风筝放在一起。耳畔又回荡起小姑娘清脆纯真的声音来,一时起了相思意。

      过往一瞬,竟又是一年。乳娘的身子愈发差,苍白瘦弱得仿若风一吹就能倒,也不过几日罢了,却连行走都变得极困难,缓缓慢步,手脚直直颤抖。她知自己时日无多,不想我伤心难过,求父亲让她回乡去,父亲拗不过她便许了。只是我放心不下,不能亲自前往,便是常常派几个丫鬟去看看她。这日晨初,我手中捏着那块玉佩,不知是第几次抬头望向那棵已不再茂盛的榆树,我心中有些不安,只是将手中的玉佩又握紧了几分来。

      立于院中,凉凉风过,直吹入心底离去,见风尘仆仆赶来的丫鬟忽然便跪倒在地,扒住地的双手微微抖动,道:“小姐,林氏她,已经去了。”

      我怔了一下,心中一阵绞痛。轻轻闭上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去。眼前一瞬浮现的是那个温柔的妇人搂着我给我讲她的小阿福的模样。鸳鸯有些无措,只是上前来握住我的手安慰着我。我嘴上应下,往后几日半夜中却时常梦到那个温柔的妇人,梦见她哼着歌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梦见她摸着我的头又说起她的小阿福,梦见她躺在破旧的屋子里,身边没有一个照顾的人,破榻之上,只是奄奄一息。就这样在痛苦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再也睡不着了,睁了眼,见窗外仍是一片满幕幽黑,淡淡弯月也被楼阁挡住,再看不见。一阵风过,听见榆树叶子被吹落的声音,“沙沙”作响不停。我从榻上起身,点上一盏烛火来,找出那只匣子打开,轻缓取出了那只素白风筝。又看了看一旁的玉佩,突然心又是一阵颤动,最终还是没能伸出手。

      半夜风凉,透骨寒重,一身薄衣,阵阵风一齐拥入,冰凉彻骨。瞧着风筝,出了神,大约一刻钟后,我将风筝放回原处,指尖擦过玉佩冰凉的表面。我心中犹豫,终还是拿起那枚玉佩才锁上了匣子。我还能看到那个小姑娘冲我笑的样子,温暖了岁月。身为官家的女儿,我见过太多的争风吃醋尔虞我诈。四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续弦,虽从未少过我什么,却也不似往日那般亲近。五岁那年,三姨娘家的妹妹在寒冬腊月将我推进了湖里,湖水吞噬着我,让我喘不上气来,逐渐下沉,老天瞧我命不该绝,让我活了下来,随后便大病了一场,却还是落下了病根。十岁那年,人人皆说我出落得亭亭玉立,我心怡的少年郎却吻着我的表姐,讽刺地说道:“谁会看上一个没娘教养的病秧子。”十三岁那年,受表妹出卖被尚书郎家长子按在墙上时,除了身边几个丫鬟没有人愿意挺身而出。纵然我未曾失节,却再不信任外人。我也不知为何如此轻易相信了那个姑娘,或许是她的笑容太干净太纯粹?又或许是因为她让我在母亲去世后的近十年中又找回了童年的感觉?又或许是其他?我侧躺在榻上放空了自己,心底隐隐有一个猜想,却不敢去动这样的心思。隐在深处,再不敢触碰。

      近日府里的气氛愈加压抑,纵然丫头婆子们不说我也知晓父亲在官场上并不如意。父亲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愈发没时间管后院里的事。我正在亭中歇息,我那好妹妹便带着她的丫头迎了上来。我只得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两句,只觉原本悠闲的心情一下子变糟些,连带着周遭的空气也浑浊不堪,应付了两句后便急着逃离这处污嚷之地。她却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挡住我的去路。

      我本不想搭理她,拂开她的手便要离去。突然腰间一松,我回头便见那枚玉佩被她握在手中。“姐姐这玉佩的品相倒是不错。”她挑衅地向我摇了摇她手中的玉佩,红色的流苏随她的动作晃动,根根分散,飞舞转动。让我本是假意笑容的那张脸突然间沉了下来。

      “还给我。”我抬起手臂便要去拿,她却顺势后退一步,拿我曾爱过的少年郎千千万万句讽刺我。我愣在此处,回忆起幼时爱的那个少年郎的模样,猛然一惊,却浮现出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来。

      她见我怔愣的模样,露出得意上扬嘴角。我回过神,只觉得她得意的嘴脸十分令人作呕。我也懒得再与她装作什么姐妹情深,与小姑娘那真性情比起来,这般装腔作势的模样倒显得有些假得不实在。我也不再反驳些什么,只夺回玉佩转身就走,再未瞧她一眼。三姨娘独得父亲宠爱,直面对上显然还是不明智的,闹不好回头在父亲跟前告上我一状,又有得苦头吃了。多事不如少一事,真真是个理。

      我也不知我这些日子在想着些什么,后几日总是常常出了神,满脑皆是小姑娘一袭白衣的模样,总是面露笑意来。我想,等着再相聚之时,定还要带她去看遍满山红枫,叠叠粒雪。想着那时候,生生恍了神情,房门被叩响,我回了回神才站起身拉开了房门。这一眼,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父亲。”我侧着身子让他进来坐下,俯身行礼,再吩咐鸳鸯给他沏茶。他面容有些憔悴,伸手想来握我的手,我却起了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显得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道:“阿瑶,爹爹想送你去渝州。”我不禁蹙眉,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出言拒绝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结果,思索片刻后给鸳鸯使了个眼色,我正奇怪缘由,只觉后颈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入眼不是熟悉的摆设,向外一看是澄澈的湖面,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出破碎的光芒。

      “鸳鸯。”我冲外面喊了一声,她便走了进来在我边上坐下。“小姐,你别怪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老爷吩咐过,不论怎样都要将你带离临安,越远越好。”

      我皱了皱眉,实在没想明白父亲的用意,鸳鸯沉默后开了口:“小姐,官场这滩浑水本就难趟,户部侍郎私编军队在本朝也是死罪。但他有权势,老爷又与他交好……”她在这里停住了,但我也能猜出大概。

      我握紧了鸳鸯的手:“你是说,父亲将我送到渝州,是为了护住我?”我能听到我虽然说得轻缓,却还是有些颤抖。“小姐,老爷从未忘记过夫人,也从未疏远过小姐。”鸳鸯反握住我的手将一个匣子塞到我手中,“所以小姐,你须得好好活着,才不负老爷一片苦心。”我没有听清她接下来的话语,只知道父亲遭了劫难还不忘安顿好我,只知道我误解了他多年。一阵莫大的愧疚之感将我包围,眼眶热热的仿佛泪水将要流出,却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心中难耐痛楚,却不知从何再讲起。

      湖面平亮如镜,除了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再也没有别的,静谧十分。天幕是单调的,皎洁的月亮边上不见任何繁星,本是美景,却显得又有些凄清。许是秋风冷冽,吹来人心也是冷的。鸳鸯浅浅的呼吸声回荡在船舱中,替她拉过披风盖住,我却瞧着外头一轮明月无眠。

      “船家,你渡船以往的晚上,也是如此寂静的吗?”我瞧着没有星星的天幕,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这女娃娃说话倒是有趣,这还能有什么区别。”船夫憨厚一笑,动着桨却反问我道:“小姑娘,你和里头那丫头不是渝州人士吧?”

      “不错,您又是如何得知?”我收了收愁绪,笑着回应他。

      “老头子我在渝州住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渝州有这样水灵灵的女娃娃,姑娘是江南人吧?渝州的那些丫头们啊,可没有姑娘这般柔弱的身段。”船夫再与我闲聊几句,让我去船舱歇息。

      我不由想起了那个笑颜如花的姑娘,那个同我有一年之约的姑娘。我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回到船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玉佩,将它握着放在心口,心底不免有些许酸涩,却又期待起于她见面的模样,心中想着不知何时便睡了过去。

      船上多日,闲来有鸳鸯陪着我聊聊闲话,偶尔还能听到船家唱着渔歌,日子倒也不算无趣,反有一种超脱物外的平静,让我焦躁不安的心也平静了许多。从模糊到清晰,看着愈来愈近的码头,我知道我便是到了渝州,她长大的地方。

      正想找个过路人打听一番,却见行人都匆匆往一个方向去,鸳鸯叫住赶路男子,他打量了我们一番,才道:“二位大抵是外乡人吧?今日是李家公子接亲,去瞧瞧说不定还有喜钱领。”

      “只是我们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恐怕还得麻烦公子领路了。”鸳鸯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反对便笑着回话。那人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脑袋,笑了几声便领着我们向人群涌动的地方前去。

      我们就这样跟着人群走。一路上,鸳鸯紧拉着我,未让人群冲散开。约一刻钟后我们便见到了挂着红绸的宅子。檐上挂了红灯笼,各处“囍”字红透显眼。新郎着一身红喜服站在门前,也显得俊逸异常,气度非凡。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抓住了我的目光,那竟是阿渝的爹爹。那新郎官对他行礼作揖,他也笑着对新郎说着什么,显得好不融洽。

      “那新娘,可是渝州人士?”我声音干涩,心中不明有些慌乱,却也有些期待。

      那人惊奇地看了我一眼:“姑娘如何晓得?这新娘是渝州商人之女,据说与李家公子是在回乡的码头边认识的。”

      “那位新娘,可曾去过临安?”

      “姑娘你可真是神人,这新娘的确去过临安。”

      鸳鸯担忧的眼神瞧着我,我也知道我此时的笑容一定十分难看。我只觉得脚步有些轻浮了,许是旧疾又犯了吧。我向那人行礼道谢,带着鸳鸯一步步走远。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着逃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双脚不受控制,步步未停走去远处,猛然一停,回过头再看看,新娘从门中出来,人们欢闹声下,只见下一刻便已是入了轿。唢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锣鼓声震得我心疼,万般压抑,轿上红色绸子离去,我的眼已然看不清,越来越模糊,一点一点消失不见,正如一把刀一点一点刺入我的心。

      “鸳鸯,我们回去吧。”我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神情恍惚。

      “小姐。”鸳鸯显然有些担心,轻轻叫了我一声。我却只道:“我没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嘴中不断重复这话,神色恢复平常。

      我将腰间玉佩取下,话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我方才清楚我原来对她抱有这般心思。”

      “我不该有这般心思的,鸳鸯。”便是一顿,“她既已嫁作人妇,我便,不该再打扰她的生活。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她得了她的意中人,我也该另寻良人才是。”

      转过身对着鸳鸯道:“鸳鸯,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鸳鸯此时也不顾什么主仆之别,一把将我抱住,感受着她怀抱的温暖柔软,我最终还是收起了我那虚假的笑容。

      “我想过好多种重逢的画面,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种。”一颗心如被百刀所伤,寸寸割在心上,生生疼痛。将那相思之意,皆割舍去,我不断告诉自己,我们从未相遇。

      当日傍晚,我们便坐上了返程的渡船。两岸的枫叶依旧红火,湖水依然平静,夜空也还是那样子静的出奇,或许是少了船夫的悠扬渔歌,亦或者是心境的不同,连续好几个夜里,我都翻来覆去睡不着,整个人烦躁的不像话,如失了魂一般,接连叹气。披风相袭便是到船舱外吹吹冷风,它吹去我心中愁绪,从此,再无所念。

      返程几乎比去渝州快了三日,我踏着熟悉的土地,回到那熟悉的府邸,瞧着匾额上的几个大字,只是大门上白色的封条显眼分明,这里已不是我的家了。我只远远的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

      离府时父亲便给我们备足了银两,买下一个破落的小院子,平常里做些绣活度日子。我的旧疾果然还是复发了,抓药的钱不是小数目,每次鸳鸯去抓来的药,总能被我转手再卖出去,急得她红了好几次眼,跪下身来求我。次次我都答应她,可到底来还是没能做到。有一日不知是从哪里移来一棵榆树和那红枫,我笑鸳鸯的多心,又有些恍然,瞧着那榆树已是秃枝,红枫却是红亮亮大把叶子,又想起那个人。

      所挣来的钱并不多,一时我俩都清瘦了许多。我笑她傻,她红了眼睛看我,张嘴却哽咽了。我将母亲留给我的珠钗交给她,告诉她若是我不在了,就拿去变卖了再嫁个好人家。她在我面前哭的那样伤心,我细声细语地去安慰她,告诉她我福大命大怎会有事。可我自己心底却很是清楚我的日子并不长了。

      这天来的并不突然,小姑娘在我的床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想抬起手来替她抹去泪水,手却软软垂下抬不起来,我心底苦笑一声,吩咐着后事。想到什么地方忽然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了窗外的枫树,就这样倚靠在榆树高大的身躯边,红的耀眼。眼角滑泪,又笑自己多情善感了一次。“将那玉佩留着,其他的你便拿去卖了吧,我不需要风光大葬,若是可以,能否将我埋在那片梨花林中?”我眼前有些模糊了,偏头看向小姑娘,勉强笑了笑:“阿妙,别哭。”这是她被卖入府前的名字。我又紧着道:“当时你还小,就那样抱着你爹的腿哭喊,和现在的模样一样。”我强撑着模糊的意识道:“阿妙,别难过,就像当日乳娘去世的时候你安慰我的那样,我见不得你哭,若是你难过,我怕是死了都不得安生。”看着小姑娘抽抽嗒嗒止住了泪水,我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若是有朝一日她来找我,你便替我将玉佩还给她吧。”

      我终于撑不住闭了眼,股股水痕划过不断。为何到死自己也忘不了她?

      最后那刻,我仿佛又看见那夜灯火阑珊,水波荡漾,轻船摇曳之时,小姑娘在我身侧,我放飞一盏明灯,闭眼许愿生生世世不分离,我也看见小姑娘于枫树下回首,我能再柔柔的唤她一句:“阿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川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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