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中人》南下彼

5、番外

　　漫漫黄泉路上，只有我一缕鬼魂，提着一盏烛灯，照红了路旁火艳彼岸花，照见了路上残骨断魂，无边黑暗，却再不害怕。

　　五个时辰，我每走一步，停十息，前方彼岸花铺满路，左右相连，堵住通往奈何的方向。提步踏上，眼角含泪，这世受尽相思煎熬，求得神灵相助，此泪，是喜，是欢。满地红喜，又想起她身着喜服，那日渝城热闹，她如愿以偿，喜结连理，满怀欣喜嫁给了她的意中人。

　　剩我孤乡布衣，站于远处。长袖下，无暇玉佩握在手，本想重逢诉衷肠，奈何被一声声唢呐淹没。她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夫人，从此以后，荣华富贵，子孙满堂。我则是罪臣之女，况且，我如此心意，怎该去打扰她的生活。对她的怨，到如今，更多的仍是相思。回江南此后，我常常守在我曾经的家门前，我相信，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相约那日，秋枫无数，我已是脸色苍白，腿脚无力。我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只想，见她最后一面。胭脂水粉，唇纸血红，才掩住憔悴。我瞒住鸳鸯，着一件浅粉长衣，强撑着去了，带着我最喜欢的玉白花胜，红唇白齿，笑意满脸。

　　日夜过尽，她没有来。我等的佳人，我的意中人，我想着重逢场景，我想最后给她戴上花胜，这样，便死而无憾了。偌大的临安城，却没有她的身影，我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她与她的如意郎君，如胶似漆，她怎会来呢？

　　钱塘江水，风平浪静，夜静无声 ，正如我的心，毫无涟漪，再也不会有人，能够撩拨心湖中的水。伸手将那花胜丢入江中，没有丝毫犹豫，正如她忘记约定，嫁给别人。江水凶猛吞噬，我只愿，它能洗去我心底的愁苦，不被相思所扰。

　　情字难说，也许一开始，就是我错了。相思入骨，无论如何，都是抹不去的。夜有幽梦，她日日出现在我梦中，只是一个背影，我便泪流不止。

　　回忆涌上心头，一滴滴泪落入彼岸花上，染了花红，变幻成一朵朵红色艳花，飞舞起落，于前方，编织成少女的样子。我止住泪水，伸出手触碰，百花闪躲，如蝶飞散四去，于更远处变化作梨花白素，手中烛灯落地，我看着眼前画面，一步步朝它走去。

　　变化万千，人间琐事，一幕幕回放。我看见她对着我笑，我看见她拉着我跑，我看见满天梨花如雪……

　　许是须臾，我追上它，指尖触碰，消失不见。待我回神，身旁黑白无常，我瞧见桥旁判官，朝他行礼拜见。

　　他问我:“此去，可会后悔？”

　　我答:“绝不后悔。”

　　我看见他点头，叹气后于我额上轻点花钿，一纸命卷上两行金字:梨花无主，永坠忘川。千年无悔，情待花开。朝着鬼门关望去一眼：“阎王能助你的，便只有这些了。”

　　叩谢此后，无常二爷带着我，施法上了一艘破船。船漂于忘川之上，二爷带走了我一缕命魂，剩那二魂七魄存于梨花之中，水无浮力，梨花便沉入水底。此水腥臭难闻，水中虫蛇鬼魂，当下之时，近不了身。

　　这是我最后的赌注，因为，情，从未消失。

　　几十年过后，奈何桥上，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想开口唤她，这时才想起，我不过，是一朵梨花，轻而无力。我听见判官问她:“此生，可有牵挂？”她答:“一份情，放不下。”

　　听到此处，我心起希望。下一句判官再问:“来世如何偿还？”答道:“灯火阑珊处，再遇佳人，做一世知己，为她走卒一生。”

　　知己……走卒……我心存希望，原来，这才是她的答案。在她心中，李家公子，才是意中人。此时梨花作身，没了心，不知痛，却留愁思，留百年孤寂，千年魂散。

　　此后百年，我一次又一次看她从奈何桥走过，看她喝过无数孟婆汤，她的答案，却依旧。

　　梨花身，已被虫蛇撕咬，剩半魂三魄，还是等不到我要的答案。

　　一千年前，于鬼门关处，我苦苦哀求阎王，只想求得来世结缘，做一对有情人。阎王问我忘川苦楚可愿，我说无论代价是何，我都能够做到。他说:“忘川河中，索一命魂。若两人说法一致，即可轮回转世，再续前缘。若千年内说法两样，魂飞魄散，回不到今生，渡不了来世。”

　　我曾想，最后这赌，我定能赌赢。却错把真心付，我把她作意中人，她把我作知心友。

　　永世不得轮回作为代价，赌她对我的那份情，最终还是我输了，输得惨不忍睹。

　　千年已到，魂魄将归。奈何桥上，人魂念道:“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明月与沟渠，佳人与才子，闯入别人的故事，我的多情，只能换来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