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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曾相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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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传来轻轻的水波声,轻轻悠悠,摇摇荡荡。船桨划过水面,拂过碧波,蓝绿透澈。两旁船桨有律一齐划过,轻挑碧水,起落不休。光芒透进窗棂,照耀地面。恍惚时,我睁了眼,睡意朦胧间,瞧着天便亮开些了。挑起帘布,行船正开往东方,不见前方路有多远,又何时能抵达临安。窗格子甚多,条条格格遮住了大好视线,看不清晨初阳日,看不清夜时星空低垂。路途遥远,好多次趁爹不注意时偷偷溜到船头,蹲在那赏着美景。每一次都被发现,接着便是一顿训斥。他如何说,我亦不在意,从不放心上。今日起晚了些,洗漱了一番,起身去往二阁船头。
见几旁无人,矮几上还有一碗粥和两个大包子。香味飘得甚远,在一阁我便闻见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抓起两个大包子就准备开溜。还未走远,便听到怒火冲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一把尖刀砍在我的背上。我被拎回了杌子上,低着头吃着碗里的粥。我爹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数落我,我也未听进去一句。来年便要及笄了,他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些出嫁之事,还想着为我找一个如何好如何好的人家。我心里哪想这些,只想着哪一天能够见到我心心念念的李家公子。
从小我便喜欢他,他是蜀郡李将军的儿子,从小便苦读诗书,能文能武,善谋能略。他的故事流传在集市中,来往行人讲着他的故事,连那说书人也在勾栏瓦肆中说起书来。小小年纪,皇上便要将他封为丞相,入朝为官,为国效力。我家中留着好些他的画像,画纸泛了黄也不舍得丢弃。这次去往临安,我便将那画装入帙内,万分爱护。好几次爹说要给我找许人家,早些将亲事定下,都被我一一回绝,我告诉他我心中早已有了蜀郡李家公子,我是不会嫁给别人的。他总是说我痴心妄想。我自己也不是未曾想过,我不过一个商人之女,他可要成为丞相了,将来身边会出现多少名门闺秀的小姐,怎么想也轮不到我。可我心中还是不甘心,没试过怎知不行。
我想,如果我能够嫁给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如今正是春季,两岸桃花甚好。沿着水边,延伸远方水线,青山脚下,春风吹乱了发梢,吹红两岸桃花树。桃花在枝头不停摇晃,粉红透白,花开天际。抵不住风的诱惑,缓缓落于水中,触动水面,微起一丝涟漪,似一叶扁舟 ,随着流水方向流向远方。无数花瓣飞落,接连未断,一些皆落于江水之中,另些随风向来,落入我的手心,还未来得及细细观察一番,风又将它卷跑,直到消失不见。我趴在船头,感受世间清风袭袭,落花阵阵。
第一次离开家乡去如此远的地方,一路东行,不分昼夜赶路,这一路,见过各地集市,各地景色,不同景色变化,也算是大开眼界。这一算,也有近两个月了,每日待在船上,好生无趣。爹总让我学学大家闺秀,琴棋书画,红妆一生。可我哪见得如此,每每想着如何去游山玩水。
船停了,我想着是不是到临安了,探出头向下望去。一帮人搬着货物下船,爹站在岸边,喊着我下去。我简单收拾了衣物,拿上那画卷,匆忙下了船。爹看着我手中的东西,没好气地瞪了我两眼。我也不甘示弱,给他瞪了回去。爹让我上了马车,再次启程。行在颠簸的石子路上,一路颠颠倒倒,马车外满是竹子林,绿意连如山,再不见另物。比那坐船还要痛苦几分。起初无睡意,怎么也睡不着,约三更天了,熬不住了,倒头便睡。这一觉,倒也漫长,再次醒来,已经入了临安。马车在临安街头行驶缓慢,我看着窗外,各种香味飘向我鼻中,若非我爹拦着我,我早就跳下车了。
爹带着我来到了县令府,我真不知,原来我爹还认识县令。如果他能认识蜀郡李将军,那有多好。爹与那临安县令一阵寒暄,丫鬟带着我去客房住下。院子中,满院栀子花,一片白净。我蹲下身子,忍不住用手摘了一朵,素白花瓣围了一层又一层,重叠不断,香气扑鼻。一片堆积,满院子香味缭绕。丫鬟开口道:“姑娘还是莫要伤了这花,这花是小姐一手培养的,小姐可宝贵了,是断断不可摘的。”听罢,我撒了手。我从未见过县令家的女儿,谁知她脾气如何,万一惹怒了她,闹得不欢而散,爹做不得生意,便再无佳肴可食。
第二日,便见得县令派了两个丫鬟过来,替我端茶倒水,十四年,这还是第一次被人伺候。天气尚好,我拿起一件薄衣便往身上穿,倒也不冷。推开门,一阵风起,吹过发梢,胡乱飞扬,垂落于脸庞,无寒意。院中高大的榆树,遮住了大片太阳光照,任有几缕穿过茂密树叶,直垂地面,光芒万丈。我站在树下,满树叶子被金光包裹起来,十分刺眼。侧过脸,树顶端挂着个风筝,两条丝带在风中扬起,飞舞不断。
见四周无人,也不知是谁的风筝。拿起地上的杆子,奈何树太高,根本挨不着。这可难不倒我,徒手爬上那大树,小时候爹每次要打我时,我都会躲到树上,他上不来,自然就打不到我了。爬上树顶,轻易拿到那风筝,纵身跳下,落于地面。这风筝一袭素白,毫无颜色。正想随手扔罢,二楼处打开了窗,传来女子的声音:“姑娘,那是我的风筝。”我回过身,望见了那阁上女子。微风轻起,榆树树叶轻轻摇晃,落了好些,遮住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清她的模样。
“既然是小姐的,不如,你下来,我当面还给你。”见她不再说话,我拿着风筝回到了房中。
次日晨初,丫鬟告诉我她家小姐请我去做客,我想着,是找我要风筝了吧。我跟着丫鬟上了楼阁,撩开珠帘,入了内屋。屋内有淡淡栀子花香味,白烟不断从熏炉冒出,盘旋曲折,似仙气化开一片,不肯散去。
“见过小姐。”我开口道。过了片刻,女子便道:“姑娘请坐。”屋内大圆桌,条白素纹桌布铺于上方,各方流苏垂下,落于地面。我与她相对而坐,她伸出手来向我倒着茶水。我看着她,其实她生得挺漂亮的,窈窕淑女,温婉动人。我接过茶,像模像样细细品。
她先开了口,问我风筝的事:“姑娘,那风筝能不能还我?”我不明白,这么一个县令家小姐,要啥啥没有,为何非要找我还那样一个素白又不好看的风筝。莫非,那是她情郎送她的?我心好奇,故意道:“小姐,那风筝,我见它断了线,随手给扔了。”她听完我的话,急得快哭出了眼泪。旁有一丫鬟,鬓发风霜,连连安慰她家小姐。随后带着我到门外:“姑娘,那风筝是我家夫人送给小姐的唯一东西,平日里小姐十分珍藏,昨日不小心飞往树枝竟被姑娘拿了去。”我才得知,这丫鬟是她的乳娘,算起来,她也是可怜人,和我一样,从小便没了娘亲。
我跑到大树下去,对着二楼窗格子喊:“小姐,明日午时我来这找你,还你风筝!”树叶遮住了窗户,我看不清,也未听见回应,当她答应了。回到房里,看见那断线风筝,想了好些办法,终于将它修好了。次日醒来,才知我竟在那桌子上睡了一夜,瞧一瞧天,应该快到午时不远了。简单一番洗漱,将风筝藏入背后,走到那榆树下。那小姐竟真真来了,我将背后风筝藏得更隐秘些。
“小姐,不如这样吧,你跟我出去玩我便把风筝还给你。”说罢便拉着她朝大门走去。她未动脚步,站在那不动。“我爹,从未许我出门。”也是,她可是闺阁家的小姐,养在深闺。可每日在家中未必好受,我今天一定要带她出去,谁说女子不能抛头露面。“这又如何,我带你去,你爹保证不知道。”见她未开口,又道,“放心吧,有事我担着。你要是不去,风筝可就不还你了。”她看见了我手中的风筝,终于开了口:“好,我跟你去。”这府里我早就摸透了,带着她来到后院围墙处。昨日我便搬来了梯子,就为了今日逃出去玩。我两三步便爬到墙头,她看着我的动作,未说些什么,一步一步爬了上来。
我将梯子移到墙外,先下去接住她。我和她一同走在集市上,临安集市繁华,行人络绎不绝,来来往往,四处店铺炊烟四起,股股白烟升起,直往天际。我随她走到小摊前,见她直勾勾望着那煎饼,我掏出银子买了一个送到她手中。她并未有动作,并未说话,须臾后才咬上一口,道:“谢谢,好多年好多年,都未曾吃到这煎饼了。”她终于露出一笑,她此话两字捂热我心,爹从小便说我是个淘气包,隔三差五便有人来寻我爹讨个说法——不是揭了邻居的瓦便是踩死胡伯伯中的菜。对我说此话的人,只有她一个。我带她走到河边,临安风起,吹起发丝,如那柳絮一般飞扬,散乱一片。我将那风筝放到她手中。她看着那完好如初的风筝,眼角滑下一滴泪,我抬起手用袖子替她抹去。她一把将我抱住,哭声在我耳边回转,我回抱住她,在河边站了良久。
她抹干了眼泪,拉着我一路跑。我一瞧,是个寺庙。她告诉我,这是灵隐寺,在这祈求十分灵验。寺中大树,挂满了红条。都是人们求福,求姻缘用的。我瞧见了她的名字,道:“原来你叫苏瑶,你唤我阿渝便好。如今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她朝着我点了头。我们一起将所写红条系到树上,她祈求她的乳娘可以长寿一生。而我,自然要为我和我的李家公子祈求姻缘了。拜完了寺中佛祖,走回去一路上,我都在跟她讲着李家公子,讲着他有多么好,我说,我一定要嫁给他。
见无人发现,我们俩从后院溜了回去。半夜时,毫无睡意,有一个小纸团从窗外扔了进来,拾起一看,原是她让我明日再带她出去玩。
我支开了丫鬟,带着她从那地方又溜了出去。她说临安有着一片梨花林,可好看了,说是要带我去一睹芳华。穿过茫茫树林间,藏着一大片梨花树。它们像是被冬日苍茫大雪所覆盖了一般,皆是白色。地上满是掉落的梨花,铺满泥土,成了一方洁白之地。渐渐靠近,香味越发强烈,不停有梨花掉落,落了好些到我的发间,我和她皆是一袭白衣,仿佛与满天梨白融为一体。我和她靠在梨树下,我将那梨花一朵一朵簇在一起,编成了一个手环送给她。梨花似飞雪零落不断,盖满枝干,成就一方洁净。她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跟我讲了好些她的心里话,从小她便没了娘亲,是乳娘一直无微不至照顾她,每日寸步不离跟着。这些年来,乳娘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常年咳嗽,病痛不断。我相信,她的乳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们一定会做彼此最好的朋友。
那天后,我们每天都溜出去,也未被发现。有时在府中院子里,她教会我抚琴,弦音曲绕,轻纱四扬,赏目悦心。我在她身上,学会了好些东西。从那后,我便唤她阿瑶。时间转瞬即逝,天渐渐变暖,入了夏季。
夜晚间,天热睡不着觉。听见有人敲房门,前去开门,原是阿瑶。夜深人静,我俩溜出府去,拿着一盏灯笼,靠着微弱的烛光,乘了一叶小舟。船桨划到水中央,飘在水中。蝉不停在枝头叫着,声声不断,好似回音。天上繁星点点,夜幕低垂,笼罩世间。躺在船上,抬头便可见的繁星,一颗一颗,遥不可及一般,夜幕很美,很静。阿瑶拿出两个孔明灯,在上边写下我们俩的名字,点了烛火,照亮了脸庞。烛光轻轻摇晃,照亮了黑墨留下的两个名字。飞入空中,我俩坐在船中,合起手许了个愿。我向天公许愿,愿我们能够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我开口问阿瑶的愿望,她却不告诉我,无论我怎么问,她也不告诉我。我想着,大概是为她的乳娘许愿吧。
我们在船上留了一夜,第二日拿起船桨随着河水划动,转过大弯,一片荷花撞入眼中。荷花绽放盛颜,粉中透白,花瓣围裹,荷叶相称,好似一对珠联璧合的有情人。夏季,水不凉,稍带一丝温热,中有锦鲤游动,白红相间,略加墨黑,游动其中。赏着美景,船随处飘荡,一时想起那位名动京师的词女李易安的词句:误入藕花深处。
一夜未归,被县令发现了,县令将阿瑶关在房中,不准出入。任我怎么求情也无用。见不到阿瑶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十几日,我爹唤我,说我们要即日启程回渝州了。曾以为会有好些时光,却不晓如此短暂。我跑到榆树下,像我第一次见她那样,朝着二楼喊着话。我想见她最后一面,无论我怎样喊,也没有人应答。我将自己的贴身玉佩留在了榆树下,我告诉她,来年秋冬之时,及笄之日,我们再相见。我们还要一起看秋枫落满地,冬雪苍茫天。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再望一眼那阁楼,纵有不舍,化为相思。临安,是我和她相遇的地方。回望来时路,两岸桃花朵朵开,如今,秋来杏树金黄中。于心中,多了一份相思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