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不再》小西799

5、04

　　第四章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而对逃课的学生来说，往往是出门容易进门难。陆小北本来以为凭借她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坑蒙拐骗跳墙爬树的丰富逃学经验，加上段子羽这本土生土长地大根深的行走的逃学指南，一定万无一失。
　　唯一失算的是，教育局突击联查全校戒严，保安在校领导的高压之下把围在学校门口送饭的家长劝了个一干二净。四个穿着鲜红的高一校服的人齐刷刷地出现在门口这种行为的后果，丝毫不亚于扯着教导主任的耳朵拿着大喇叭对他宣布老子逃学了，顺带再把唾沫星子啐他一脸。
　　这个时间操场早就锁门了，狗洞和矮墙算是死路一条。段子羽说还有一条路，就是从后山爬回去。胜辉高中最北边有一座叫“天梁”的小山，顶上建有一座有着三百多年历史“高盛”塔，从山顶向下还有一条山泉和城中心的护城河相连。一百二十年前学校依山而建，取“天之栋梁、步步高升”之意，随着学校不断扩建，所有学生搬到了山下的现代化教学楼里，山上的图书馆和教室慢慢变成了博物馆和校史室，只留了新装修的一小部分给复读生上课用。
　　段子羽说，虽然现在整座山已经围了一圈铁丝网和学校紧紧地缝在一起了，但是后山总有一些还没开发出来的小路可以试着走一走，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年久失修破洞钻进去，只要进了山，就能回学校。
　　即便这个办法听起来极其不靠谱，李冰洋和王磊两个人还是半信半疑地跟了上去。陆小北这个靠静止延年续命的龟系物种哪是一块爬山的料，况且走得又是一条鲁迅先生笔下的那种“世上本没有路，四个人走也成不了路”的那种路。
　　“人生真是前路崎岖，前路崎岖啊。”陆小北有一搭没一搭的哀嚎。
　　“你不是自诩小学就翻墙去网吧的逃学小霸王吗，今天遇到奥特曼了吧。”李冰洋像拖死狗一样拖着陆小北，要不是杀人犯法，真想直接把她扔下去算了，小时候在菜市场帮舅舅拖的死猪比她轻。
　　“我在十二岁也算是同龄人中的小姚明好不好。那时候的墙才多高。谁知道到高中，围墙比我长得还快。”
　　“你这身材和心智，也就能跟十二岁的小学生比比了。”
　　“李冰洋我跟你有仇吗？”陆小北一甩手朝着李冰洋的大腿根拧了一下。
　　“陆小北你这个暴力狂。”李冰洋本来站的就比她高一大截，拎起陆小北的后脖领，认认真真地考虑扔她下去自己得坐多少年牢。
　　陆小北像一只小鸡勉强地脚尖点着地，只恨自己手短脚短，怨爹骂娘怎么一家子都是大高个就生了她这么个连脖子都比别人少一节的小土豆。
　　“行啦！你俩加一块也不够十岁。”段子羽的忍耐力明显已经达到了临界值，紧紧抿着嘴以防怒火岩浆礁石什么的一股脑儿直接从胸腔喷出来，不然隔天新闻头条肯定是沉睡了千年的“天梁”山居然是一座活火山，地质学家奔赴某高中欲解自然谜题。
　　“有这时间能不能找找路啊。你，”段子羽指着王磊吓得他腿一抖差点当场自由落体，“把陆小北拉上来！李冰洋，去前面探路！”
　　段子羽努力压低怒火的声音让陆小北突然想起了开水烧开后被蒸气顶起的壶盖，看起来就充满了危险。于是转头和李冰洋，王磊两个人偷偷对视了一下，赶紧埋头赶路。毕竟，火山爆发，连恐龙都会灭绝的。
　　如果说泰山是华北大陆的鼻子，那么胜辉高中里这座山可能只是鼻头下的一颗干瘪的青春痘。一直到钻过山顶的铁丝网，除了陆小北有些吃力，其他三个人都没喘什么大气。
　　果然不出段子羽所料，他们回程算是首战告捷，接下来只需要从高盛塔里面穿过去再光明正大绕道前面下山就可以回教室了。
　　四个人踮脚屏息打开塔的后门，里面光线昏暗，许多油漆桶堆在墙角，斜着的横梁和沉积的灰尘都在赫赫地招摇着本塔年久失修。根据段子羽的说法，这个塔从她上初中就在装修，可那时刚把油漆搬进去市里领导就下了明文批示，塔内墙体壁画和门口的六颗大古槐都划入文物保护范围，人力不得破坏。但具体要怎么保护，领导并没有说，学校的人也不敢擅动，在各方的四个大门简简单单上了一个铁链，全凭文物“自我保护”。至于铁链怎么解开，段子羽比那个拿着长绣的大钥匙的后勤大爷更熟悉。
　　陆小北有点不太严重的夜盲症，去医院没查出个所以然，好在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光线突然变暗的时候对台阶的轮廓的什么东西不太敏感，比如刚才进门差点被门槛砍掉门牙。她打开诺基亚一点五寸的小屏幕借着微弱的灯光给自己壮胆，心里一阵一阵地发虚。
　　倒也不全是因为看不清东西，只是陆小北从小就害怕寺庙金佛之类的东西。小时候外婆带着她去庙里上香，别人毕恭毕敬跪拜礼佛，再小的孩子也能装模作样咿咿呀呀地去堂里数数罗汉。但是陆小北每次见到高高在上的佛祖和张牙舞爪的四大天王，都腿软脚软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红黄黑白脸的各路神仙吃到肚子里，吓得直往外婆后背上衣里钻。她认定自己上辈子不是个作恶多端的小鬼，就是个勾引了文弱书生的妖精，以至于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沐浴我佛慈悲。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在美剧当中了解到原来人类有一种叫“巨像恐惧症”的心理疾病。
　　李冰洋却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进了塔就窜上窜下，身后撩起的一阵尘土呛得王磊鼻炎发作连连打喷嚏，要不是眼镜挡着眼球都差点喷出去。后来段子羽实在觉得就算人类文明的火把再不亮，也不能就这么毁在一个中学生的脚下，说那个楼梯的木头承重也就跟干脆面差不多，这才拦住了他正准备去塔顶摘星罪恶之手。
　　“你们都小点声，复读班比咱们晚自习早二十分钟，教导主任那个锅盖头现在正在外面溜达呢。”段子羽提醒道。
　　段子羽传说中的巫师嘴一向坏灵好不灵，王磊的喷嚏出去不到两秒教导主任的手电光就隔着门板照进来了。陆小北赶紧拉住正沉醉于模仿乔丹灌篮弹跳的李冰洋，捂住他的嘴按了个肩膀就来了个萝卜蹲。
　　李冰洋挣扎了两秒，听到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才慢慢安静下来。一时间塔内局促的空间连呼吸声都沉寂了，只能看见飞扬的尘埃在光柱上下漂浮。
　　随着脚步声愈来愈远，里面的光线也渐渐暗淡。陆小北长出一口气，还好有惊无险。
　　耳边突如其来的温热吹得李冰洋脖颈酥酥麻麻，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内心莫名其妙生出一阵的慌乱，赶紧把耳朵往肩膀上蹭了蹭。
　　李冰洋不安分的脑袋顺便把陆小北的脸扫了个遍，从奶茶店出来就一直发痒的鼻子终于忍不住朝着李冰洋的头顶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喷嚏。半颗黑色的珍珠从陆小北鼻孔发射跳到李冰洋头顶，好巧不巧地滑过他的脑门弹到了地上。陆小北瞬间呆滞，恨不得直接求塔里的不管什么神仙快点收了她，下十八层地狱也认了。
　　“陆小北！”李冰洋跟加了喷气三维弹球似的蹿了出去，角度没控制好直接撞上楼梯扶手，段子羽巫师嘴再次显灵，“小浣熊”材质的文物楼梯再也没能“自我保护”，其中一块木板拦腰折断，段子羽揪着头发破口大骂，王磊捂着鼻子满世界找眼镜，李冰洋追着陆小北预备掐死她，场面一度十分惨烈。
　　毋庸置疑，十分钟后加入了教导主任、班主任、后勤主管和副校长之后的场面直接升级为愤怒的小鸟2.0，四个摆的整整齐齐的猪头供在几百年历史的古塔里接受社会主义思想道德教育。
　　天越来越暗了，陆小北笼罩在眼前的四个人形成的巨大阴影下，似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害怕四大天王，不禁觉得有点好笑，盯着教导主任一张一合的嘴巴和瞪得像铜铃的眼睛，一时没有做好表情管理，做出了人类社交中嘴角上扬这种本来是人家人爱花见花开的最基本表达友好的五官运动。
　　“陆小北，你还有脸笑！”锅盖头的鼻子有点歪。
　　“我……没有笑，我在背诗。”
　　“你挺爱学习啊，晚自习不上跑山上来背诗？”在教学岗位三十年，锅盖头连朝校长吐口水的学生都教育过，还能让你一个背诗的难倒，真当他傻吗，“什么诗？”
　　“我……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段子羽，李冰洋和王磊头顶三道黑线听完这句话顿时觉得本来就在下雨的天空更加阴沉了，真想把陆小北这个五行缺德的二百五直接送到雷公电母那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处三万五千道极刑，只要不伤及无辜最好再加一个托塔天王直接把她收走。
　　只是，玉皇大帝并没有收留陆小北的打算。
　　接下来的三周，陆小北和段子羽几乎每天都去半山腰上的校史室报道，用抹布和扫帚向伟大校史和优秀校友送上崇高敬意。李冰洋就比较惨了，校方决定让年久失修的“高胜”塔来一次大扫除，坚持贯彻不破坏一寸壁画的原则，不能多人参与，全权交给李冰洋和王磊负责，干了不到两天王磊因为鼻炎就得到了豁免，只留李冰洋一个人青灯古塔为伴。陆小北干活经过的时候偶尔时而斜在门口嘲笑他两句，校长这是希望他步步高升，要平心静气，珍惜机会。
　　当然，生活的苦难远不止于此。经历了这次事件，班主任当机立断把陆小北和段子羽、李冰洋和王磊这两对狼狈为奸的刺头拆开，单独拎了陆小北和李冰洋去做门神，讲桌两边一边一个，用高馨馨的话说，颇有年画娃娃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