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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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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从来是个唯物主义者
可当我想你的时候
你是吻过我脸颊的风
是落在我肩膀的叶
是停留在我掌心的蝴蝶
于是每一个我偶然背叛唯物的思念
都是我漫漫余生弥足珍贵的瞬间——
小北外婆的葬礼十分简单,除了至亲,只有几个老友过来吊唁,仅仅一天,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郊区一座低矮石碑上的相片。陆小北严格遵守着每个流程,除了没能哭出来,没有任何失礼之处。好像这一切不过是演了一场木偶戏,
晚上回了家,小北妈开始收拾外婆的东西。陆小北看着大人们裹了一包一包衣物,又一包一包的运出去,她心里的拼图也在一块一块地掉落。陆小北打开冰箱找水,看见里面有做了一半的豆沙,应该是想要做酒酿圆子的。她没好气的把冰箱门摔回去,忍住眼泪,又打开了冷冻层,看见用保鲜袋一小包一小包封好的虾仁,不知道外婆拨虾皮用了多长时间……
陆小北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箱嚎啕大哭,她终于明白,原来死亡不是一个人消失掉了,而是,你分明能够感受到她的存在,却再也看不见她了。从此以后,这种她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的无助感,会穿插在人生每一个脆弱的缝隙。
这一晚,陆小北是哭着睡着的,她好累,即便头已经疼的爆炸了,还是睡的很踏实。她以为她一定会梦到小时候,梦到外婆,梦到在这个房子里度过的时光,可偏偏没有,被子还是外婆的味道,可是外婆却连在梦里都不肯出现。
第二天早上,陆小北睡到日晒三竿,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像个轻飘飘的鬼魂一样飘到街上,两年了,她一次也没回来过。眼前的景象似乎并不能看出时间的痕迹,就连湖边那块破石头的洼痕都没有变化。她认识这里的一草一木,邻居们似乎看她也很眼熟,但是陆小北过于惨白的脸色吓退了许多想要上来寒暄的人。
天空飘着小雨,打湿了陆小北的鞋尖,午后的天气又闷又潮,陆小北竟然有些不适应了。她走到一座小桥的中间,趴在一个小狮子的头上,慢慢的才觉得喘得上气。就在陆小北神游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一个高高的声音在叫她。
“那个!哎,你是那个小偷,偷我冰淇凌!”这个声音陆小北太熟悉了,就是之前在游乐场哭的惊天动地的李冰洋的妹妹——李雨霏。
陆小北回头,看见这个小丫头片子以为自己真的变成魂穿越了。
李冰洋也很震惊,“真是你啊,陆小北。”仔细一看吓了一跳,陆小北脚底发飘,脸色又青又白,还穿了一条白裙子,“您这是撞了棺材板,刚从坟场爬出来?”
陆小北可算是有点面部表情了,除了面部表情,还加上了肢体动作,二话不说就冲上去直愣愣的揪住李冰洋的嘴巴。
李雨霏吓得直往李冰洋身后躲,在她的世界里,真的闹鬼了。
经过一番挣扎,李冰洋终于把陆小北从自己身上揭膏药一样揭了下去,没想到陆小北直接蹲在他脚下,哇哇大哭。一边哭还一边念叨着,“你的嘴是刀子做的吗,我外婆死了你还这么跟我说话……李冰洋你才是鬼,你才撞了棺材板……你这个人是不是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李冰洋架着陆小北的胳膊才勉强让她支棱着站起来。问了半天才明白陆小北是回扬州奔丧的。他先是拖着陆小北把李雨霏送回了酒店,又找了一个清净的地方,开始听陆小北絮絮叨叨人生前十几年和外婆生活在扬州的家长里短。一直说到冰箱里包了一半的酒酿圆子和陆小北喜欢吃的虾仁,才算罢休。
李冰洋给她递了一个冰棍儿,看她情绪慢慢平稳下来,才开口,“你吃点东西吧,吃饱了才能继续难过。”
陆小北哑然一笑,“冰棍要是能吃饱,袁隆平还种什么水稻。”话是这么说,陆小北还是把冰棍儿纸开了,刚要咬一口,鼻涕先流到了嘴里。她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带纸了吗?”
李冰洋忍住嘲笑,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直接上手给陆小北擦鼻涕。
陆小北下意识地躲了一下,这个动作,多少有些,暧昧。
李冰洋无奈地咧咧嘴角,解释道,“平时给雨霏那个小丫头擦惯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巾递到了小北手里。
陆小北反倒有些释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你我认识你这两年,怎么我最狼狈的一面,总能被你看到。”
李冰洋笑笑,想了一会才说,“小北,你可以信任我。”
是的,我是信任你的。陆小北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俩的关系,从同学变成了彼此垃圾桶,也许是一起逃课,也许是上山扫雪,也许是不经意撞破的笔记本的秘密。在李冰洋面前,陆小北真实,自在。
陆小北和李冰洋又聊了许久,她才想起来问问李冰洋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原来,李冰洋的继母,也就是李雨霏的妈妈是扬州人,这次他是跟着来探亲的。对于这场旅行,他心里别扭的很,作为外人,坚决不肯住进李雨霏的姥姥家,于是订了一个酒店,李雨霏则要闹着和哥哥在一起,后来,干脆全家都住进了酒店。李冰洋前一天晚上才到,第二天一出门就碰到了陆小北在石桥上哭魂,有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又做了关于陆小北的噩梦。
在之后的几天里,陆小北经常拽着李冰洋浪迹在扬州的各个便宜景区,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还会拖着李雨霏这个小电灯泡。对此李雨霏表示强烈的抗议,她声称陆小北这个小偷不仅偷了她的冰淇凌,还想把他哥哥也偷走。陆小北大多数时间还是不屑于和小丫头计较的,但是气极了还是会恃强凌弱一下,灭灭祖国花朵的嚣张气焰。
扬州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雨,所以经常是买了棉花糖还没来得及吃就化成了地上的一滩彩笔水。偏偏李雨霏对这种蓬松好看但不实用的东西着迷,只要看见必须缠着李冰洋买一个玩玩。
“李冰洋你有没有想过,你有一天会把她惯成无法无天的猪八戒。”陆小北嫌弃地看着李雨霏的花猫脸。
“我才不是猪八戒,我是孙悟空,专门打你这种抢别人哥哥的妖怪。”李雨霏讲话经常一针见血。
“可别忘你哥脸上贴金了,他要是唐僧还能活到今天,早就被人煮着吃了。”
陆小北看见李冰洋脸上抽搐的肌肉,十分得意。她成功把李雨霏惹哭了,然后立马脚底抹油溜回家。
因为学校开学,陆小北和李冰洋要先回去,小北妈嘱咐了半天,又像托孤一样把陆小北交给李冰洋,让他俩千万注意安全,等这边房子的事处理好,自己也会马上回去的。
开学车票很紧张,陆小北他们只能坐整晚的硬座回家。她上火车之前,陆小北看了看天空,难得晴朗的夜空,“我还会回来吗?”
李冰洋拍了下陆小北的肩膀,“不重要。”
陆小北以为自己一夜之间成熟了,不会再哭了,可以当车窗外的景色倒退消失在自己眼前,终究还是视线模糊。“我再也没有外婆了。”陆小北额头贴在车窗上,眼泪也飘在上面。
李冰洋没有理她,好像在自言自语,听了半天,陆小北才发现他在唱歌,声音很小,但是每一句歌词好像都在低喃,“你别哭了,我唱歌给你听。”于是,那晚绿皮火车上的清浅吟唱,重新把陆小北内心失落的拼图找回来,拼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