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不再》小西799

15、014

　　第十四章
　　每个人心中都会偷偷藏下一个天平，把别人对自己的好和自己的付出放在两端，有人不断向某一方倾斜，有人拼了命的要等价交换，而大多数人则处于困顿，左右摇摆。
　　陆小北出院的第六天，精神萎靡，食欲不振，头发上的蘑菇可以拔下来炒两盘菜。李冰洋照例每三天给她送一次作业和笔记，他是怎么逃出学校又是怎么回去的，陆小北一次也没有问过，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李冰洋的付出让她继续幻想，更怕李冰洋只是按老师指示例行公事。
　　在目睹陆小北用尽力气把手指塞进石膏里扣扣挠挠挖出死皮之后，李冰洋终于忍不住了，“陆小北你讲点卫生吧，不说你是女孩，你好歹是个人吧。”
　　“李冰洋你有点同理心，这是正常的人体表层细胞新陈代谢，你绑半个月石膏你也痒。”陆小北搬着自己的石膏腿，歪在床上，眼神涣散。她在医院七天没洗澡的样子李冰洋都见过了，对于自己这样的形象早已看破红尘。
　　李冰洋摘下书包，把轮椅推到床边，又想拖家里的小狗那样架着陆小北的两条前腿，硬生生把陆小北按在了轮椅里，“走，带你出去晒晒太阳消消毒，你这形象值得在社区好好宣传一下。”
　　陆小北家住的小区不算高档，位置也一般，但好在绿化不错，还有一个小广场，置办了滑梯转椅和健身器材。李冰洋选了一个秋千坐上去，陆小北则被他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面前，这个场景着实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不知道李冰洋脑补了什么画面，露出了一个让陆小北浑身发毛的笑。“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要是现在踹你一脚，是你滑远了，还是我飞起来。”李冰洋有些得意，“要不试试？”
　　“你敢！”陆小北差点跳起来，“李冰洋你别以为我残疾了就打不过你了，我就算只有一条好腿也是能提刀的。”
　　“整天打打杀杀的你累不累，我看你小说里写的人也不是你这样啊。”
　　“你什么时候看我写的小说了？”陆小北瞬间天旋地转。李冰洋你是魔鬼吗。
　　“就……”李冰洋歪过头假装看旁边小孩子吵架，“高一你不是写小说被班主任抓了嘛，他有一段时间，都在偷偷问班上的同学都是谁看过你写的东西，鬼鬼祟祟，脸色发青。我当然好奇你给他下了什么蛊啊……”
　　陆小北气血上涌，“你看了多少？”
　　“你写了多少？”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喂喂喂，等价交换，陆小北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李冰洋和陆小北有一个共同的毛病，就是心越虚，声越高，“我也给你看了我的日记吧？那是日记哎。”
　　对，就是那本该死的日记，她陆小北才会陷入这样的尴尬境地，她时常迷惑，究竟是她母爱本能让她对李冰洋这个人别有情愫，还是真的像言情小说里写的那样日久生情变身欢喜冤家。这个问题，直到两人分手多年她也没能找到答案。

　　陆小北像一只鸵鸟，在一个战场上失利绝不恋战，会立马转移话题，“我也想坐秋千。”李冰洋旁边的一只秋千被一个小朋友占了，陆小北看着李冰洋，一副你带我出来的你就得对我负责的表情。
　　李冰洋不耐烦地翻了个大白眼儿，“老实会吧你，别腿没好再把胳膊赔上。”
　　陆小北要是个安分的人，编新华字典的人都能被拉出来取消学位。她先是用糖衣炮弹让旁边的小孩主动让位，后是语言威胁自己认识小孩的老师明天会留双倍作业，总之，成功的达成了目的。
　　李冰洋在旁边看着，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做的一个梦，梦里陆小北站在楼顶，她伸出手食指和中指捏着自己的脖子，他只有一条虫那么大，挣扎尖叫，耳边是陆小北威胁他的声音，具体威胁了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但是只要他不答应，陆小北一撒手自己就一命呜呼。
　　李冰洋不禁打了个冷颤，太真实了。
　　他看着陆小北艰难地移动着，终于爬上了秋千，一个没坐稳差点直接后脑勺着地，吓得他赶紧从背后抄到她的后脑勺。之后，干脆站在她的后面，一动不敢动。
　　陆小北以为李冰洋又在酝酿什么恶作剧，“我警告你啊，你要是在后面把我吓出个好歹，我妈也会提刀找你的。”
　　“你们一家人都什么毛病啊，刀刀枪枪的。”
　　“我不信你出了什么事，你妈不管你……”刚说完陆小北就有点后悔，她知道她不该提到李冰洋的妈妈。“我是说，你家人肯定也会着急的……”
　　李冰洋没有说话。
　　陆小北想回头看看他，李冰洋把她的头硬转了回去。
　　“虽然外人没有立场让你原谅或者接受别人，但是，至少和自己和解，才是聪明人的做法。”这些日子以来，她隐约能感觉到，李冰洋亲生母亲关心他的频率，和李冰洋成绩的好坏有着一种奇怪的联系。比如，李冰洋某次月考进步很大，他妈妈第二天就会跑过来拿着许多营养品慰问，而自从上次期中考试失利，这个人直接人间蒸发了二十多天。
　　“他们俩离婚的时候，谁都不想要我。我那时候和我妹妹差不多大，他们还以为我不记得了。”李冰洋的手按在陆小北的头上，不太像是交谈，反倒是像对着一棵小树独白。“他们分别过来跟我说，跟着对方过我会更好。我知道，是他们失败婚姻的不受欢迎的纪念品，那段时间看着我妈每天眼睛都是红的，我想，那我还是让她轻松一点好了。”
　　就是李冰洋这样偶然闪过的一些瞬间，让陆小北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她知道这他从没向别人，哪怕是哪个什么倩都没吐露过的过往。所以，即便李冰洋在她的付出面前仍旧不断摇摆，她还是幻想，他是喜欢她的。分手的那段时间，段子羽说，陆小北爱上的只是一个极具脆弱感的影子，从来不是某个实实在在的人。
　　当然，此时的陆小北，愿意做一个垃圾桶。她始终没有回头，她想说没关系，你现在长大了才不是某个人或者某个婚姻的附加品，你可以有光明的未来；她想说不是每个人生来就会做父母，不要拿别人的错误在惩罚自己；她想说选择原谅与否都不重要，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不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然而，陆小北想说的话全都没说，听李冰洋絮絮叨叨一堆之后，反倒是问了一句，“李冰洋，你是逃课来的吗？”
　　“是啊。”李冰洋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陆小北内心一阵狂喜，压着语调和上扬的嘴角，“你为了我逃课啊。”
　　“是啊，怎么样，你是不是特别感动。”
　　反将了陆小北一军。
　　“是啊，感动哭了。”插科打诨大概是陆小北最为精湛的技艺之一了。“你赶紧把我推回去吧，不然孔女士下班回来看见以为咱俩早恋，真的把我打哭了。”
　　李冰洋非常佩服陆小北绝地求生的能力，也不再戳穿。他从初中就开始早恋了，喜欢他的，他喜欢的，都遇到过，他不是那么迟钝的人，陆小北的小情绪早就被他捕捉到眼里了。只是，他有些迷惑，陆小北太别扭了，你进一步，她便退一步；你退一步，她便要扑上来咬你一口。
　　李冰洋从陆小班家的小区出来，便撞上了在门口徘徊的余浩淳。“来找小北？”
　　余浩淳慌了一下，才回答道，“恩。你也是？”
　　李冰洋懒得理他，他当然知道余浩淳对陆小北的贼心，索性吓唬说，“她妈快回来了，小心怀疑你俩早恋。”
　　余浩淳头顶三条黑线，看着李冰洋甩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扬长而去的背影，莫名其妙的一股火从胸口鼓上来，还没咽下去，就碰到了换班回家的小北爸。
　　“哎，你是那个……学习特别好的……”小北爸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叔叔好，我是余浩淳。”
　　“对对对，我们小北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个天才，还要参加自主招生，怎么样了，考上了吗？”
　　“经常”这个词表示的频率，余浩淳内心表示欣喜。“还没，明天去北京，后天才考。”
　　“呦，那你加油啊，叔叔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小北爸这时才意识到，一个马上参加人生重大考试的人徘徊在自己家门口，好像是，有那么的一点，奇怪，“你，是来找小北的吗？”
　　“恩，是的。”余浩淳点点头，他嗅到了小北爸语气中的八卦气息，“我……有一本书之前落在小北这里了，这次考试想带过去。”蹩脚的理由，傻子也不信。
　　当小北爸把余浩淳领进家门的时候，坐在客厅的陆小北差点把手里咬了一半的苹果扔在了地上，这个组合，太奇怪了。
　　“小余说你把他的书带走了，你快去找找，别耽误了人家考试。”
　　陆小北更是一头雾水，余浩淳红白相间的脸色和多年的直觉直觉告诉她，绝不能乱讲话，于是让余浩淳跟她回房间拿书。关上门，哈哈大笑，“小余同学，你什么时候借给我书了？”
　　余浩淳也觉得自己有些傻气，跟着陆小北笑起来。
　　“你这么高的智商，就想出这样一个理由，你这典型的人设崩塌啊。说探病都说来要书可信吧。”
　　“我在门口撞见叔叔，考试前溜出来玩，多少有点做贼心虚。”这个做贼心虚，用词倒是极为恰当。“怎么样，你好点没？”
　　“早就没事啦，就是打着石膏还不能去上学，你呢，怎么，考试前突然青春期叛逆爆发，准备逃跑吗？”陆小北笑眯眯的，主动帮着余浩淳找台阶。
　　余浩淳很感动，陆小北的小聪明总是能轻易化解他的尴尬。他本来在家里收拾行李，耳机里的一首歌让他迫切的想要见到陆小北，没有理由。现在小北笑嘻嘻的坐在他眼前，就算说再多的蹩脚理由，他都很快乐。
　　“我考完试能在北京多呆半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带给你啊。”余浩淳往她身后垫了个枕头，贴心的样子多少有些可爱。
　　陆小北想了想，“糖人。我想要孙悟空的。”
　　“会化吧。”
　　“哦。”陆小北有些失望。
　　“好，我给你带糖人。”余浩淳鬼使神差的就应下了。

　　几天后，等余浩淳从北京回来的时候，真的给陆小北带回来了一个孙悟空。陆小北不知道的是，余浩淳在火车上像个慈祥的父亲一样一路举回来招了多少小孩子的羡慕，好在天气不算热，举到陆小北面前金箍棒连个糖渣都没掉。
　　那天，李冰洋和小北爸也都在家，看见陆小北从余浩淳手里接过这份不可思议的礼物，着实有些震惊。小北爸看着余浩淳的眼神和看毛脚女婿上门没有差别，实在没有想到这天来的这么早，内心五味杂陈。
　　而李冰洋则找机会在陆小北耳边恶狠狠地科普道，“你知道吗，糖人都是老头用嘴吹出来的，里面都是口水。”
　　晚上，陆小北辗转难眠，看看插在杯子里的糖人，又看看脚上石膏被李冰洋用棕色马克笔画上的大便。内心的天平无论怎样倾斜，都无法让她等价偿还，摇摆当中，星河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