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不再》小西799

13、第12章

　　有的人是不喜欢喝瓶装酸奶的，但不是所有人在最初都明白自己的喜好。花了更高的价钱买回去的酸奶，不喝到最后一滴总是觉得亏得慌，可往往想尽办法执意把最后一滴倒出来后，喝到嘴里早已索然无味。
　　和李冰洋吵架后的许多天里，陆小北的策略是不管李冰洋做什么，都当这个人已经进了土堆，偶尔诈尸跟她也没有半毛钱关系。可现实却是，她根本做不到忽视李冰洋，每次李冰洋从他身边经过，或是出门打球，或是发作业本，她都会紧张一下，脑补李冰洋跟她道歉破冰之后她应该怎么骂回去，又或者，是不是要解释清楚她根本没有看过那个笔记本。
　　可对于陆小北内心排练的几百场戏码，李冰洋统统不了解，甚至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什么。这大概就是男女之间的最大差别，女生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男生却在想着下次打球得换双鞋了。
　　终于有一天，陆小北实在忍不住了，回头推了下李冰洋的桌子，低吼道，“李冰洋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道歉？”
　　“你终于跟我说话了啊。”李冰洋抬起头，破天荒的没有骂她又发什么神经，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我还以为你选择性哑巴了。”
　　陆小北刚要把手边的书砸到他头上，李冰洋转脸堆笑，举手投降，“我道歉！”
　　“说来听听。”
　　“说了啊。”
　　陆小北翻了个大白眼，劈头盖脸地把手里的书丢给了李冰洋。
　　上课铃响没几分钟，李冰洋从后面用笔管偷偷戳戳陆小北的肩膀，陆小北刚想回头开骂，却看见那个鹅黄色笔记本晃在了自己眼前。李冰洋努努下巴，示意她收下。
　　陆小北把本子接过来，藏在课桌下偷偷翻开第一页，最下面写了两行小字，“道歉：这个笔记本，陆小北想要怎么翻，那就怎么翻。”
　　莫名其妙的心满意足。
　　“哦。”陆小北用谁也听不到的音量，假装冷漠自言自语掩饰内心小小的喜悦。

　　“然后呢？本上写了什么？”晚饭时，段子羽瞪着铜铃似的大眼，迫不及待地追问下去。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陆小北似乎有点得意，不，是眉飞色舞。
　　“切。”段子羽把陆小北碗里的肉抢了一大片，嫌弃道，“看你俩情投意合的样子。余浩淳看见你现在这幅嘴脸，肯定会把全食堂的醋都倒嘴里。”
　　“你滚！”
　　提到余浩淳，陆小北便心情复杂，甚至一筹莫展。“山上小黄歌事件”后，她终于承认高馨馨之前的八卦并非无中生有。是她过于迟钝，或者根本就把自己和余浩淳划分在了两个物种，完全没有想过还会有这种可能。可现在她隐隐约约猜到了对方的心意，又能怎么样呢？遥望同一片宁静夜空的人，未必看得到同样的璀璨。
　　“话说回来，你要躲余浩淳到他毕业吗？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段子羽一语中的，陆小北快把嘴里的筷子咬出倒刺之后，才说，“说不定都是我自作多情呢。”
　　“你就是只鸵鸟。平时咋咋呼呼的，一遇到事惯会自欺欺人。”
　　其实，段子羽这句话只是说对了一半。陆小北的逃避，一半是来自对未知的不知所措，另外一半，是无法说服自己给予相当的反馈。就像是收到了一份意外、贵重又不那么心甜的生日礼物，等价交换的筹码实在让人忧愁。
　　不知为什么，相比之下，李冰洋的笔记本似乎让她更轻松一些。或许是和李冰洋的关系一如既往的好好坏坏本就无需负担，又或许一年多吵吵闹闹的日子早就在路小北的内心化雨无形。
　　所以当她看到李冰洋日记上写的关于他家庭变故，关于他对亲生母亲的不解，甚至关于他年少求而不得的女孩，路小北并未有窥探别人隐私的尴尬，反倒对李冰洋更多了些同情，或者心疼。即便李冰洋的家庭和她似乎处于两个世界，读着李冰洋文笔不够流畅的忧愁，她却偶尔会产生想要拥抱这个平时看起来非常欠揍的少年的冲动。

　　陆小北第二天便把笔记偷偷还回了李冰洋的书桌，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两个人都没再提过这件事。日子像往常一样明朗了起来。
　　直到某个周末的活动课，有一个陆小北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拎了几大袋的东西来教室找李冰洋。陆小北在教室门口撞了个正着，便帮忙喊了准备出门打球的李冰洋。
　　看见门口的身影，李冰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篮球，呆呆地叫了一声“妈”。
　　陆小北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和李冰洋他爸离婚几年好几年都不怎么露面的李冰洋的亲妈。

　　李冰洋和那个女人一起出了门，陆小北不由得开始猜测李冰洋日记本里几年联系不到五次的那个人突然回来，李冰洋会不会有一点开心。想到这里，陆小北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起来。
　　然而，两个人的会面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不到半个小时，李冰洋就提着大包小包回到了教室。教室里只有路小北，她悄悄地观察着李冰洋的神色。
　　“想问什么？”李冰洋从袋子里挑出一瓶酸奶和其他几样陆小北平时喜欢的零食放到她的外套帽子里。
　　陆小北回头眨巴着眼，还在组织语言的时候，李冰洋就主动说道：“大概是看我最最近成绩不错，想起我这个儿子好像还不是那么无可救药，所以打算讨好我吧。”
　　“那你怎么想？”
　　李冰洋打开一瓶养乐多，刚要递给她，听到这句话马上把手缩了回来，“你的脑袋好像真的挺奇怪的。正常人不是应该安慰说‘妈妈爱你，别瞎想，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吗？”
　　她当然知道，或许换做其他人，陆小北也会这么说，但是李冰洋不一样啊，她在李冰洋稚嫩的文字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失去母爱的几年他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这些不那么准确的感同身受让她说不出置身事外的漂亮安慰话。
　　陆小北犹豫了一下，摸摸李冰洋的头顶说，“乖，妈妈爱你！”
　　李冰洋几乎是拍案而起。“零食还我！”在陆小北跑掉之前，牢牢地被他抓住按在按在了桌面上。陆小北刚刚落入囊中的战果转眼就被洗劫一空，拼死护住了最后一瓶酸奶。
　　“李冰洋扣死你算了！”陆小北迅速的把酸奶拧开喝了一口，样子和小狗撒尿占领地如出一辙。“我都做你负面情绪的垃圾桶了，这点报酬不是应该的吗。”
　　李冰洋把喝完的养乐多瓶子顺手扔在陆小北的帽子里，“做好垃圾桶的本职工作。”

　　李冰洋亲生母亲的出现，似乎让他变了一个人——卷子作业按时保质保量的完成即便是最讨厌的英语课也很少睡觉了。月考中一次比一次发挥得出色。陆小北隐隐能够感受到他在默默蓄力，让母亲看到他值得重新得到关爱。
　　就像是在枯燥的长跑中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可以悄悄跟随的领跑，陆小北的成绩也出现了小小的进步。她还不那么真切的明白，年少情愫渐渐萌芽在日复一日的题海试卷里。
　　所以她再和段子羽谈到李冰洋时，从原先的咬牙切齿“李冰洋这种天天玩的人怎么配比我成绩好”，渐渐变为“李冰洋这次数学又考了135，果然为了妈妈而努力的人进步更快。”
　　段子羽当然看得更真切，可她看到陆小北讲到李冰洋的样子，心里总是蒙上一层乌云，她终于有点忍不住了：“小北，你认识方宁倩吗？”
　　名字有点耳熟。陆小北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李冰洋日记本里的那个女孩好像就是这个名字。李冰洋说过，本来他初中成绩一般，就是为了这个女孩玩命学习才压线考进了昱辉。但是据李冰洋的描述，这个女孩长得漂亮学习好，并不理会他的追求。
　　“略有耳闻。怎么了？”陆小北心头突然有些紧张。
　　段子羽看陆小北的神情大概可以推测出她是了解一些的，于是直言不讳，“我听说她好像和李冰洋好上了。”
　　“哦。”陆小北低头拉了拉校服，“关我什么事。”

　　话虽这么说，陆小北心里还是闷闷的。大概是因为大姨妈造访，整个晚自习肚子和胸口都在翻江倒海。只能支棱着脖子勉强让头远离桌面，有气无力地配平化学方程式。挨到第二节自习下课，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都已经是回寝号响起的时候了。陆小北发现了杯子里多了的热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感谢了同桌。
　　“不是我打的。李冰洋说他白天把你的水给碰到了，赔你的。
　　“哦。”陆小北点点头，她怎么不记得这个件事。
　　教室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她才开始收拾书包。还没站稳，李冰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把身上的长风衣披在了陆小北的肩上，搞得陆小北一头雾水。
　　“李冰洋你又搞什么。”她实在没力气挣扎着把衣服甩回去。
　　“那个……我今天懒得穿了，你替我穿回宿舍，明天再给我穿回来。”没头没脑地留下了这么几句话，然后连个鬼影都不剩地跑掉了。
　　回到宿舍看见弄脏的裤子，陆小北又气又尴尬。加上方宁倩三个字总在心头挥之不去，路小北之后好几天都不怎么搭理李冰洋。

　　好死不死，物理老师在这个关头搞了一个“互助小组1+1”活动，她成了李冰洋的扶贫对象。李冰洋给她讲题的时候，陆小北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李冰洋也越来越没有耐心。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有一天忍不住爆发了。
　　“陆小北，我能理解你脑子不好，但是这种学习态度神仙都救不了你好吗？”
　　“张宁倩脑子好你给她讲题去啊，跟我浪费什么时间。”陆小北的脑子绝对是短路了，这句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本就藏无可藏的心思在此刻是多么的昭然若揭。恼羞成怒之下，陆小北抓走了习题册，“李冰洋以后我要好好学习了，你不要再来笔记本热水风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招惹我了。”

　　陆小北觉得自己真是傻，心里的小火苗噌噌地往上蹿。她跑去实验班把段子羽薅出来一起钻到体育体育器材室扔铅球。嘴里念念有词，段子羽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看她发泄地差不多了，段子羽才问道，“小北，所以你是在生气他对你好吗？”
　　陆小北也突然迷惑了起来，逐渐放慢手上的动作。“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你听我说，现在还有不到一个学期我们就高三了，连馨馨每天都学习到凌晨，别把精力分散到其他的事情上了。”
　　陆小北点点头，这是一个连蚂蚁都知道屯粮的关口，她怎么会不知道要好好学习呢。她只是疑惑，李冰洋究竟是怎么想自己的。
　　“子羽，我想，我真的挺喜欢喝瓶装酸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