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不再》小西799

12、第十一章

　　伴随着夏天一道道晴天霹雳和孔华兰女士的滚滚咆哮，陆小北以年级三百零八名的成绩进入了高二理科七班。更惨的是，高一与陆小北交好的狐朋狗友们大多都被打散去了不同的班级，高馨馨如愿以偿去了特长班自不必说，段子羽这个万年吊车尾的花瓶，竟然在分班考试中不知被哪位天神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跃进了理科重点班，搞得陆小北在孔华兰女士面前更加抬不起头了。
　　另外一件让陆小北不知是开心还是愤怒的事就是，李冰洋这个天生的仇人仍旧和她在一个班里，从门神搭档变成了前后桌。在人小时候的单纯天真的认知里，天意弄人也不过如此。
　　做了前后桌的两个人，关系并没有像校园小说那样出现什么美好年少的情愫，但倒是也没有像高一那样水火不容。大概是因为分班之后课业虽然少了几门，任务却更加繁重了，陆小北再是心大，也很难像高一那样靠着二皮脸去混日子。她和李冰洋之间的战争也仅限于她又靠倒了他的书立，他又踢了她的凳子。甚至偶尔还能友好相处，陆小北靠卖笑让李冰洋给她讲两道物理题什么的。
　　日子过得无趣又紧张，陆小北更是在为两周后之后的月考连日奋战，就连周末活动课都不肯离开教室了。她先是翻出了物理的每日一练，十六开的一页薄得透明的纸打满了红色的叉号，最近在学光学，最讨厌的光学。装模作样地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堆折射反射角度各异的图之后，陆小北还是什么都没能推出来。然后又把物理课本翻了出来，看着上面做了一半就飞到天际的笔记，灵机一动回头抓住李冰洋的袖子，“李冰洋，物理笔记借我吧。”
　　李冰洋数不清这是第几次陆小北像拖油瓶一样挂在他通向篮球场的光明大道了，他一脸嫌弃地顺势把校服外套直接脱下来盖在她脸上，“我没有这种东西。”
　　“那卷子呢？”陆小北也不生气，只是把盖在脸上的校服像盖头一样掀起一半，“借我看看。”
　　每次陆小北求人，都会让李冰洋想起李雨霏养的那条小哈巴狗，他装作不耐烦地推开陆小北的脑袋，“你自己翻吧，我要迟到了。”
　　陆小北得到了许可，就开始在李冰洋码的整整齐齐的桌面上乱翻起来。李冰洋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又自恋到极致，但却也是一个有点强迫症的人。和陆小北总是各种练习册卷子东倒西歪躺一片的桌面不一样，李冰洋的桌面总是整整齐齐按大小薄厚的顺序码起方块小山，两侧用深蓝色的书立固定。陆小北偶尔靠到碰歪，李冰洋会毫不客气地用笔头敲走她像外来陨石一样破坏山体的脑袋。
　　陆小北小心翼翼地翻着他的书架，奇怪的是，竟然在一打整整齐齐的试卷中间发现了一个十六开的鹅黄色笔记本。陆小北盯着封皮上“糖果物语”的粉色艺术字，暗自嘲笑着李冰洋的少女心，她评估了一下内心仅有的一点道德底线，并没有翻开看，而是自作聪明按照大小顺序把本子插到了看起来比较合适的位置。
　　晚饭的时候陆小北和段子羽提起这件事，一脸八卦地讲到，“你说李冰洋这种像跳蚤那么烦的男生，平时没心没肺到极点，也会写日记吗？”
　　“你真的没有翻开看？”段子羽挑挑眉，满脸写着我才不相信。倒不是怀疑陆小北的人品，而是根据以往来看，涉及到李冰洋的事，陆小北总是显得格外关心。
　　“没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陆小北说着满口的仁义道德，却满是遗憾后悔的语气。
　　“好好好。”段子羽懒得和她斗嘴，转了个话题谈到，“话说，你最近有没有见到馨馨？我怎么觉得这叛徒去了艺术班就肉包子打狗了呢？”
　　陆小北一想好像真的是很久没有高馨馨的消息了，不过转眼就翻了个白眼，“切，我都能想到她肯定美上天了。说到叛徒，有你段子羽排在榜首，高馨馨当然得赶紧消失。”
　　段子羽知道陆小北又要唠叨她进重点班的这个事了，赶紧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她换个安宁。
　　陆小北一副小爷我又得逞了的笑容，“邱阳可真厉害，不仅给你立了学医的远大梦想，还真的给你补课补进了重点班。高一下半年你一次比一次考得好，你说，这恩情，是不是得以身相许才还得上？”
　　“你要再这么烦，我连晚饭都不跟你吃了，学馨馨一样人间蒸发。”

　　晚自习的铃声都响到了末尾两节，李冰洋才拖着慢步走进教室，看起来并不是很高兴。陆小北以为他又被锅盖头抓了，刚想传个纸条问问情况，回头就发现李冰洋正怒目望向他的书桌。
　　李冰洋撞上陆小北的目光，不等她开口说话就直接吼道，“陆小北你翻我笔记本了？谁让你乱动我东西的？”
　　教室里的目光向聚光灯一样闪过来，陆小北瞬间尴尬又火大，手里的纸条攥得发紧。“你吼什么？”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李冰洋眼里的嫌弃，突如其来的委屈涌在胸口，平时骂人的话哽在喉咙就是说不出来，气急之下把李冰洋桌子上的书推了个遍，扭头跑了出去。
　　陆小北也不知道应该跑去哪儿，反正只要是李冰洋嫌弃的目光看不到的地方就好。她第一次觉得这么委屈，是那种就连小时候妈妈误会她偷了罐子里的桃酥都没有过的委屈。她踩着秋天淅沥沥的雨上了后山，经过复读班的时候看着窗子里透出来的白色朦胧光亮，还有埋头苦读疲惫的面孔，不由得感慨，可感慨的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不到十七年的人生还未真正体验过真正的压力，可偏偏是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年纪。
　　坐在石阶上吹了半天冷风，陆小北叹了口气，才渐渐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自己格局确实挺小的，李冰洋算什么，两年后和教室里的人一样上了山，家中的老母亲怕是会把她做成应酬场上的下酒菜。
　　正在陆小北犹豫回教室要怎么面对李冰洋的时候，身边突然多了一道影子，带着熟悉的味道，慢慢蹲在她的面前。
　　是余浩淳。
　　他身上总是带着温暖的味道。陆小北很难形容。
　　余浩淳像往常一样，看陆小北的眼睛里含着的幽幽笑意，蹲下来看见她红红的眼睛，这股笑意慢慢蜕变成隐隐的紧张，关切道，“这是怎么了，都高二了还因为淘气被罚上山干活吗。”
　　陆小北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努力调整语气回答，“我现在学乖了好么，你不能用历史的眼光看待一个改过自新的人。”她不愿意浪费余浩淳的时间听她和李冰洋之间的牢骚，于是转移话题，“倒是你这个逃自习课的高三生，跑到这里五十步笑百步。”
　　余浩淳顺势和陆小北坐到同一级台阶，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而是把耳机分给陆小北一只，“这首歌叫《yellow》。”
　　陆小北的耳朵被耳机塞得有点痒，笑嘻嘻地把手背到耳朵后面，装作调整角度样子，来掩饰这突如其来亲昵中的尴尬，“这个……也是你之前喜欢的那个乐队的歌吧。”她还是听得出的，因为高一的活动课，只要听到这个乐队的歌，就知道广播站一定是余浩淳在值班。
　　“对。”余浩淳从包里拿出一本练习册，是自主招生的期刊，安安静静地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题目。
　　“你要参加哪个学校的自主招生？”陆小北想应该不是清华就是北大了吧，但是怕给他压力，并没有直接问出口。
　　余浩淳转头望向陆小北的头顶，若有所思，“还没想好。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准备，有点晚了，把握不大。”一般来说，只有确定了目标，才会提到“把握”。但是余浩淳好像没有发现自己言语的前后矛盾，他的一向缜密逻辑思维，似乎总会在陆小北存在的方圆三米莫名其妙地神游出走。
　　陆小北很识相地不再问下去。半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仿佛两只耳机中的音乐比任何言语连接都要闪闪发光。陆小北偶尔会偷偷瞥几眼余浩淳专注奋笔疾书的样子，不敢说话打扰，又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辞离开，便默默地盯着他在纸上上下游走的笔尖发呆。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升起的时候，余浩淳终于把最后一道选择题题填好，陆小北的眼神随着他的笔尖也定格在选项上若有所思，好像也在认真思考他算得对不对。
　　“怎么，有问题？”余浩淳有时候也喜欢故意逗逗她。他当然知道陆小北的几斤几两。
　　“我看不懂，哈哈。”很奇怪的事是，如果是李冰洋嘲笑她成绩差，她肯定是会马上反击甚至诉诸暴力，但是对余浩淳，她会保持友好与礼貌，说话也不会太放肆。对于这种反差，段子羽曾这么描述到，陆小北就是个八面玲珑的妖精，在唐僧面前装得一朵好莲花，到孙悟空面前就原形毕露。
　　“但是你单曲循环的这首小黄歌还挺好听的。”陆小北把《yellow》叫小黄歌，确实也算是融入本土文化的精准翻译了，“虽然我也听不太懂歌词，不妨碍我鉴赏这个曲子。”
　　余浩淳显然是被陆小北的奇特解读“惊艳”到了，哭笑不得之下，灵机一动，重新打开本子好像在画些什么。
　　寥寥几笔，陆小北便看到一个坐在台阶上看星星的女孩背影，托腮呆滞的样子，很难不让自己对号入座。没等她开口问，余浩淳便讲解道，“这就是歌词中唱到的，
　　‘I drew a line，I drew a line for you……’
　　你可以把歌名理解为，繁星闪耀。虽然你说的小黄歌……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他每次说完什么，经常是后面带上一句肯定陆小北的话，虽然牵强，却也诚心，陆小北的思路确实很能打动他。
　　不得不说，陆小北是有点感动的，她从来没有想过小学程度的几个单词连成的语句可以有这么浪漫的解读。这句话连同余浩淳不经意的几个线条构成的那个熟悉的身影，陆小北隐约体会到了余浩淳温暖眼神中的深意。
　　想到这儿，除了跳乱了拍的心跳，眼睛里的慌乱也再难掩饰，她刻意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向远处的山顶，一如既往故作戏谑：“我要是有你一半有文化，我妈就不至于让我喝什么鬼画符烧出的灰水了。”
　　余浩淳后面和她聊了什么陆小北并没有能够听得进去，只是远远地望着山与夜空的交接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心猿意马。星星慢慢升起，像一场约定好不散场的烟火，陆小北那双不算灵动的眼睛竟然也渐渐体会到了星空的美。不知道是因为近视还是因为刚哭过，眼前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黄色微光，莫名在心中点燃了一盏小灯，愈是黑暗，愈是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