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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营业外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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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真难熬,不过好在明天就大年初一了,病房被可爱的护士姐姐们挂上了灯笼,贴上了福字,年味浓了起来,晚上还有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对于像我这种喜欢凑热闹的人来说是一定不回错过的。小姑娘今天下午就回就近的奶奶家了,说是恢复的还算可以,打算明天早上再回来。哎呀,年轻真好。我真好。嘿嘿!
从早上开始外面就鞭炮声不断,听了二十好几年的鞭炮声音,我躺在床上就能说出鞭炮的种类。
吃过晚饭,我就开开心心地打开电视,等着八点钟的春晚。
出乎我意料的是,今天的徐医生似乎比原来更闲了,他甚至吃完了晚饭还不回家,继续读他的书。奇怪的是,他的《老人与海》已经读了超过其他书三倍的时间,他还在一遍一遍地读。
“徐医生,你已经读了好几遍这本书了,你不想换一本吗?”
“我还没有弄明白,究竟是老人赢了还是大鱼赢了,我觉得我还需要再读几遍。”
“啊,那个问题,就只是我随口说说而已,你不必当真。”
他没接话,继续看他的书。
春晚前的新闻联播真是噩梦,我才不想关心其他地方怎么热闹。
“徐医生你不回家过大年吗?”
“我一个人住。”
“你不回老家吗?”
“我们一家人都是医生,走不开医院的。”
“哇,你们一家人都是白衣天使啊。。。”我感叹道,不过徐医生没有接我的话茬,我一个人杵在那里有点尴尬,我只好继续问,“所以你们都不过年的?”
“过,明天早上一起出去吃一顿水饺。”
“你好惨啊。像我这种小无赖,以前跟家里人关系好的时候,还能回家过年呢。至少一顿团圆饭还是可以捞到的。”
“嗯。”
“你羡慕不羡慕?”我一脸贱样地盯着他问道。
“羡慕。”
屁,他的眼睛压根没从书上挪开,我看他根本不羡慕。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邓紫棋的声音在我床尾的柜子上开始高歌。
半年不响一次的手机今天是咋个了?徐医生帮我取过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是诈骗的?诈骗的好啊,别是语音,得是真人,那样我就可以趁机跟他唠唠嗑。如果是债券金融什么的,我或许还可以给他上一课?
一划开,听见的却是王大宝放浪不羁带点醉意的声音。
“臭小子过年也不打个电话!你知道我跟你妈等了多长时间吗?你是爷还是我是爷?还等我给你打电话怎么着?瞧你的脸大的,我现在立马命令你回来给我过年王明昌!”
王大宝劈头盖脸的方言吼得徐医生都打了个机灵。
“爹,”我马上切换成方言模式,“我加班呢,你知道吧。活多,我加班呢。回不去。太远啦。”
“屁!那你肯定在外边跟你那群狐朋狗友瞎混!你当我不知道?几年了?你不回来?”
“爹,爹,你别急呀,我哪有什么狐朋狗友?我在外边干活,不都是赚钱养你们吗。您消气。这个月钱够用不?你让王桂花少打麻将,你们就能吃得好一点。”我头朝窗户那边歪,故意不让徐医生看到我。我有点心虚。
“王明昌啊,你不给我脸可以,亲戚们都来啦,都等着看咱们家的高材生呐!”王桂花抢过手机开始说话,也不知道刚刚我的那些话她听见了多少。
“王桂花我都工作了还高材生呐?”我压着自己的声音。
“王明昌!你不回来给我压岁钱!我数学这次期末考了满分,比你当年厉害多了对不对?”这回是王夜荷抢过手机来开始胡乱说话。
“哦呦,不错啊臭妮子,不过等加上理综看你还骄傲得起来不。”
“反正也比你好,略略略。以后我才不要去你那种地方工作,累死个人。”她的声音背后传出来春晚的歌声,竟然跟我面前小电视里面画面对应起来了。
“那你想去哪里啊?”我饶有兴致地问。
“我啊,我想去当画家。等我长大了,漫步在巴黎街头,看着车来车往,有兴致了就找一个地方把画板放下,画自己喜欢的画。说不定还能有一段艳遇。”王夜荷这会儿脸肯定红的跟个桃子似的,我抑制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小兔崽子。
“看把你给美的。以后你能不能吃起饭还是问题呢。”
“不有哥你养着我吗。嘻嘻。”这小姑娘这会估计已经穿梭在想象中的巴黎了。
我再一次怼回去:“小兔崽子脸皮一天比一天厚了是不?小心我。。。”
我股足了劲,跟王夜荷怼了足足有20分钟才放下电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时董卿已经在电视里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了,我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这时徐医生已经放下了书,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趁着没关死的窗户缝大张旗鼓地钻入屋内。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我有点慌乱,虽然电视还在响。
我开口问:“徐医生,你不回家吗?”
“我不回。我说过了。”
“那你介不介意,在这儿陪我一会。”我看着他的侧脸,勾勒他脸庞的线条不知为何在此刻多了一丝温柔。
“怎么了。”他转过头来看我。我躲开他的眼神看向别处。
“没什么。新年快乐。”我低着头说。
“还没到凌晨呢。今晚你也不能熬夜。”
“啧啧,真是严格的医生。你要是回新年快乐,我就送你礼物。”
徐医生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我这个将死之人的礼物。
“新年快乐。”他说。
我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床下。
我听见徐医生起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听见塑料椅子被他的腿后推发出的的嘶哑的声音,听见他弯腰扶床,布料之间摩擦的声音,听见包裹滑过地面的声音,听见拆开包装的声音,最后听见翻书清脆的声音。
“谢谢。”最后是他说话的声音。
我摇摇头,表示不用客气。
“王先生,新年快乐。我陪你看春晚吧。”
“好啊。”我扔旧没有回头,发出的声音细小微弱。
“王先生?”他似乎没有听见我说话,觉得我有些异样,起身绕到我面前。
然后我就看见他的脸了,窗外远处突然有人燃起了烟花,在夜空的猛然炸开的火光宛如花朵别在他的耳边。啊,徐医生可真赏心悦目。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眼泪就从眼角肆无忌惮地滚落下来,两道水痕挂在我脸上,湿冷冷的。
“王先生,你不要紧吧?”徐医生走上前,看见了一个劲儿流泪的我。
奶奶的,太丢人了。我想一个三岁小孩一样用胳膊抹着眼泪。
“不要紧,咱们。。。”我是想说咱们看春晚吧。但是还没说出来,我就哭了。哭声的背后有王大宝,有王桂花,有王夜荷,还有徐医生。我用力地哭着,可是我越哭,肚子越疼,所以我同时又在极力地忍耐。我想幸亏小姑娘回家了,不然他指定还会嘲笑我。我哭的有点缺氧,朦胧之中,我感觉有人在我的身边轻轻坐了下来,他伸出手臂将我揽进入他的怀中。我靠在那个人的臂弯里,一股莫大的安慰包裹了我。我靠着它哭,我得看春晚我告诉自己,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我哭的分不清外面礼花的声音还是我的哭声声音更大,可是我想要用我的哭声盖过一切声音。我就想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呢?一双温暖的手拍打着我的肩膀。我这才意识到,一直作秀给别人看的是我自己啊。整个病房里,我装模作样的丑陋姿态把我自己都欺骗了,最狼狈的人,是我。
“不是你。”一个柔软的声音闯进我混沌的世界里。
“不,是我。”
“好了,好了。”那双手用卫生纸帮我擦去眼泪,又揽住我,轻轻拍打。
“看,是董卿。”
我睁开闭了好久的眼睛,泪眼扭曲了董卿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是怪物。
“你说,她就不会得病吗?她看上去每一天都那么精神。”
“怎么可能呢?人都会得病的。没有人不会不得病的。”那个声音那样柔软,让我想起我没见过面的母亲。我想,倘若是我那从未谋面的母亲,应该就是这种声音了。
“那她会死吗?”
“她肯定也会死的呀。”
“可是如果他死了,我们都还记得原来有一个主持叫董卿,她很漂亮。可是我变成梧桐树了之后,就谁也不记得了。”
“不会的,你爸爸你得你,妈妈也记得。”
“那爸爸妈妈走了呢?”
“你帮忙做过会计报表的公司记得。他们会记得有一个叫王明昌的会计给他们做过最好的报表。”
“我做的报表才不好,吴桑的报表做的那才叫一流,我的一点也不好。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赚钱,玩了命一样地工作,后来,他们让我作假账。。。我。。。”
“我还记得,我之前有一个病人,叫王明昌。”那个声音打断我,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哽咽了好久,才想起来看看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样子的。
啊,原来是徐医生。等等,徐医生?!
“实在不好意思徐医生,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弄脏你衣服了吧?”
我一脸尴尬地看着我不知什么时候抹在他白大褂上面的眼泪,挠了挠头,转身去找卫生纸,他却一把搂住我,什么也不说。
“没关系的,你想哭,就哭吧。”
“不,不哭了。”我在他的臂弯里看着他闭上企图安慰我的样子。
“不哭了,那就一起看春晚吧。”他低下头看我,抬起手抹了抹我脸上残留的泪水,又用袖口擦了擦我的眼角。
“嗯。”他一边擦着,我一边应道。
徐医生的身体比我想象中的要温暖,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敲动着生机勃勃的韵律。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他白大褂胸口的兜里放着只钢笔和棉棒,硌得我后背有些疼。外面的烟花现在也渐渐减少了,估计都是要回家了吧。
“徐医生,你不回家过年,不会觉得孤独吗?”
“会。”
“那你为什么不请假呢?”
“因为如果没有我们,你们会更孤独。”
我惊讶的听完了他说的话,扭过他看的脸,他正专注的看歌舞。我吃惊的发现,一颗痘痘也没有的丝滑如奶的脸竟然是这样的,眼睫毛是真的长,忽闪着,像小帘子,眼底有雾气,他嘴唇很红,面色健康。
奶奶的,一到现在我就词穷。其实我也说过我吐不出多少象牙罢了。
“你们还在意我们孤独不孤独,你们医院可真好。我写遗言的时候要让我的子孙后代都来这个医院看病。都来找你。”
“嗯,好。主要是,我比较在意而已。”
“徐医生,我不知道现在问这个问题突兀不突兀。嗯。。。我还不知道,我是说,你全名叫什么?”
“徐茗清。”他抿抿嘴唇,说道。
时间流逝着。我不屑于描写那些乱纷纷的环境了,总之就是那种弥漫着辞旧迎新气氛的欢乐。我靠着徐医生,广阔的安慰从我的肩头弥漫开来,顺着我的血液流淌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又汇聚到一颗心脏里,跳动着,打着生命的节拍,一下一下,扑通扑通,这颗跳了二十多年的心脏,我现在也究竟弄不清他接下来的打算。。。我的脸有些烫。
“徐茗清,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或许只是想驱散我惧怕的寂静,或许是想听到一些令自己心安的话。还是。。。可是还未等我想好,我就听见自己说:
“徐茗清,现在我能吻你吗?”
窗外又炸开一朵七彩的烟花。
我异常平静。不是说我异常,而是这平静异常得令人难以置信。我的内心宛若一马平川的原野,还有着微风吹过上面盛开的雏菊。
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似乎吃了一惊,吃惊的徐医生可真少见。他转过头来,用那双红润的双眼看我,湿润的眸子在眼眶里荡漾着,漆黑的眼睛倒影出了我狼狈的样子。
“可以。”
过了许久他说。
我似乎是算定了他会说这句话。
于是我们相拥在一起,他的唇有一股腥味,我怀疑是我把他的嘴咬破了,不过我不打算停下来。那种感觉很奇妙,是两种力量互相顺从,迎合,挑逗,抚摸的感觉。柔软而坚硬。我抱着他,他的重量逐渐压向我,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力量落到我的肩上,我的胸口。然后他颤抖着停了下来。空气也似乎开始变得粘稠起来。
小电视里放着《贵妃醉酒》,歌曲抑扬顿挫,李玉刚的嗓音有力饱满,委婉悠扬。
——爱恨就在一瞬间。。。
他撑着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不,他应该看我,而不是望着我。我感觉有点不舒服。
——举杯对月情似天。。。
“明昌,我,我不能。。。”徐医生又脸红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爱恨两茫茫。。。
“新年快乐,徐茗清。你的名字好念也好听。”我笑了,接上话。
——问君何时恋。。。
“你说了三遍了。”
“可是每一遍都是不同的意思,不是吗?说实话,其他都是说惯了该说的新年快乐,只有这一句,是真的。真的祝你新年快乐,新年是崭新的一年,快乐是每天快乐的快乐。”
——菊花台倒影明月。。。
“你究竟在说什么?”他无奈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
——谁知吾爱心中寒。。。
“真奇怪,徐茗清,现在我一点也不怕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醉在君王怀。。。
“嗯。”他伸出手摸了摸我那浓密五黑靓丽迷倒万千少女,哦不对,迷倒徐医生的头发。
——梦回大唐爱。。。
我不知道杨玉环和唐玄宗的故事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结局,但是我知道,现在的我要比杨贵妃幸福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