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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采购成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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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漫长地过去了,有的时候我想想上半辈子拼死拼活赚的钱正好给下半辈子看病用了,不免感觉有点可惜,可是一想到不会给王大宝留半个子儿,我就感觉紧张又刺激。
不知不觉就到了一月底,快要过新年了。说实话有时我感觉身体确实不如以前壮了,发烧变成了常有的事。有时肚子也会痛,徐医生说是因为有腹水。至于腹水是个啥我也不懂。我只听说过覆水难收。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徐医生的脸一天比一天晴朗了,脸色也红晕起来。我开始有点受不了他天天开始对我的若有若无地微笑了。饭菜的种类也渐渐多了起来,又一次我甚至吃到了他亲手考的可颂。可是他只准我吃一口。啧啧,抠门的男人。我严重怀疑是因为我快要嗝屁了,他在偷偷地庆祝。
临床的老爷子似乎要出院了,他的儿媳最近在收拾东西,老爷子的东西出奇地多,看来他已经住在这里蛮久的了。
“老爷子,”一天早上,我们两个人躺在病房里,周围无人的时候我突然叫了他一声。不过似乎他在打盹,没听见。
我又叫了一声,突然意识到这样打扰他老人家休息的时候,他却接话了。
“怎么了小王八?”
“您要出院了吗?”
“是啊,羡慕吗?”
“当然羡慕了,我已经很久没有闻过外面的新鲜空气了。”
“嘿嘿,你还有好久可以熬啊。加油吧,年轻人。”
“您说这话可就见笑了,您也还有好长时间,您也得加油啊。”
“哈哈,”老爷子又笑了,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不少,“借你吉言喽小子。”
我们都笑了。
这时,老爷子的儿媳推门进来,她的气色也不怎么好,比之前我见到她还要憔悴,黑眼圈在眼皮底下静静地趴着,就像是刚刚打完架的母狼,却并不血淋淋的。但是我觉得,如果那狼干干净净的,反而更可怕。
“东西都收拾好了,我扶您起来。”她轻声说。眼底有一层霜。
老爷子站起身,儿媳给了他一根木拐杖。那木拐杖已经被摸的很光滑了,看来已经有些年头。拐杖的握把处有一只龙的浮雕,龙的眼睛,胡须,爪子栩栩如生,张力十足。仿若真的有鲜血在木纹理流淌。让人想起血脉喷张,充满激情与力量的远古神话。
“小王,我就先走了。”说这话的时候,老头望了望窗外,不怎么有力的微风疲劳地吹着光秃的树干,窗外景色宛若暂停了的世界,阳光干燥地打在病房的地板上。
“今天太阳不错啊。”老头缓缓地说。说着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尽管那阳光灿烂地耀眼,他还是豪不避讳地看了很久。他满脸的皱纹安详地趴着,乖巧地等待着脸部肌肉的命令。这种宁静打中了我,我发现在这种宁静里,盛放着每一个人生命最后的安详。宛如波光粼粼,望眼一空的黄昏时的海面,你知道这种寂静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日月的潮汐终究会带走它,它也终将衰败在永恒里。
“那看您出院不得阳光灿烂地。老爷子好不容易出了院,去吃点好的。”
“好!就听你的!”他呵呵地笑了,皱纹聚成一团,挡住了他的眼睛。
这时徐医生从病房门口走了进来,跟老人的儿媳小声地嘱咐着什么。我只见那个穿的朴朴素素的小女人眼圈有些红,她一边听着徐医生的话一边点头,马尾辫听话的随着她点头的节奏抖动着。他们给我一种天伦理所应当的静好,一种不慌不乱的等待的节奏。只是我心里知道我永远也不可能拥有这些东西了。
阳光没有丝毫的改变,放在夏天我甚至觉得配上蝉鸣要更合适一点。暖气依旧蒸腾着热气,把上方的空气烤变形,扭曲的热浪席卷病房。小电视关着,挂在我前方,像一个瞎子一样,电视屏倒影着病房里面的一切,此刻应该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可是我已经呆了太长时间,闻不到了。
几副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放门口,老爷子出院的声音乱糟糟的,弄得我心烦。我面朝窗户的方向躺下,等待着那阵声音消失。
中午徐医生做的是三鲜水饺。可我依旧尝不出来半点味道。
老爷子走了,病房突然变得异常寂静。这种寂静不是万物俱静的安静,而是毫无征兆的寂静。我甚至有点开始害怕。我拼命的往嘴里塞饭,一边看着徐医生一边塞。
“徐医生,你在看什么书啊。”我明知故问。我早就看清了那黄色封面上的大字了。
“《老人与海》。”
“《十字军骑士》看完了?”
“嗯。”
寂静。
“老人与海是不是讲了一个捕鱼的故事?”
“是。”
寂静。
“我记得结局不怎么好。”
“还没看到。”
“可这是初中的必读书目啊。”
“我忘了,所以想再看一遍。”
“你看到哪里了?”
“老人已经把鱼捉到了。”
“哦……对,是有一条大鱼。那条大鱼最后好像被吃的所剩无几了。”
“嗯。”
“那究竟是老人赢了还是大鱼赢了呢?”
这时徐医生抬头看我,似乎在说,再说一句就杀了你哦。
我只好乖乖闭嘴,把剩下的饺子汤也喝干净。
太阳干燥而炙热地烤着我。天天看徐医生的臭脸,没有人陪我说话了。这滋味真不好。
外面已经开始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开始放摔炮,声音穿过寒冷的空气忽闪着传过来。我觉得要是把忽闪这个词给徐医生说,他肯定会嘲笑地看我一眼,说那是回声。
好好好,回声就回声,可我听起来偏偏就是忽闪忽闪的。我感觉我有点分裂。
扯的有点远了。眼下就快要过新年了,我正在琢磨着要送徐医生什么礼物。人家管饭管了一年,我总也不好意思一点表示也没有,我开始天天刷淘宝,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到底该送些什么,书?太便宜了。衣服?可我不知道他的尺码;纪念品?那是花冤枉钱。要不找一本死贵死贵的书?bingo!我开始按价格降序挑书,挑来挑去最终决定买一套原装进口的百年孤独加追忆似水年华加简爱加海明威全套。害怕徐医生不认英语,我还买了正版原价的中文版。下单的那一刻我看着四位数的金额,突然感觉自己好壮烈。
快递邮来之后,我就偷偷藏到了床下,准备着正月初一给他个惊喜。
过了几日,临床搬来一个瘦弱的女孩子,15岁左右的年纪,也是肝癌。她跟老爷子不太一样,天天掉眼泪,我有点害怕跟他说话,生怕哪一句就触犯了她的神经。
女孩搬来的那天中午,趁着她睡觉,徐医生嘱咐我我说多跟小女孩说说话。
“给我找个黄昏伴侣还是怎么?”我嬉皮笑脸地问上去。
“你比较乐观,多带带她。她心情不太好。”
“喂,你把我当病人还是医生啊?不干不干。”
“我看你天天跟顾老聊得挺欢。我以为你喜欢找人说话。”
“顾老?顾老是?”
“就是之前临床的老头子。”徐医生的眼神开始鄙夷起来。我也没想到现在还不知道那老先生姓什么啊。可恶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竟然没在意。
这时,徐医生一个电话响起来了。他接起来,我听到了什么树什么的字眼。
他的感觉开始变得不一样。
他挂了电话后,站起身,沉默了两秒,两只眼角红得更厉害。
“晚上我再来,你多休息。”
“你干嘛去?”我有一丝不安。
“树出了点问题。”
“树?什么树?哦,”我想起老爷子之前跟我说的话,“是梧桐树吧,我记得之前顾老跟我说过,哈哈哈,咋一改口叫顾老,还有点不习……”
“是苹果树。”
徐医生打断我。转身离去。
对啊,是苹果树,砸醒牛顿还能吃的苹果树。
我望向窗外,看着那一片现已掉光了树叶的梧桐树林,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徐医生这个人,也许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糟糕。
今天晚上吃完饭,我就窝在床上直直地看着前方发愣,心里一直在重复着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借贷为符号,紧跟账户走。我想我可就快要分裂了。
“哥哥,小哥哥,你能不能把遥控器递过来一下下,徐叔叔说就在那边的抽屉里。”一个声音从左边传过来,我不借贷必相等了,赶紧先按小姑娘说的找出来递过去。
“谢谢哥哥。”
小姑娘接过遥控器,小小的手枯黄,骨节分明,一瞬间看得我有些揪心。
“小姑娘你多大了?”
我重新歪回床上,问道。
“过年我就16啦。”她故作轻松地回答,可我能听出来她用力支撑的甚至有些谄媚的轻松。
“以后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问我吧,不用拘谨,嘿嘿。”我像一个憨批一样嘿嘿嘿地笑,似乎吓着她了,她尴尬地笑笑,开始换台。我也跟着她一起看电视。
换着换着,在朗读者停下了,我也跟着一起看。
“我身体里的火车从不错轨,所以允许风暴,尘沙,泥石流。”一个叫余秀华的脑瘫女子在舞台上用力地念着她自己写下的诗。我看着她用力地摆头,努力地做到像正常人一样的样子,我看着她有些混浊的眼睛,听着她口齿不清地吐出每一个字,我一瞬间开始讨厌起这个节目来。我不知道该赞美还是该厌恶,我只知道如果是我像他一样被节目组邀请我是断然不会去的,我知道整个舞台的人,看到这个节目的人都会怜悯她,佩服她,哪怕表面上公平得不得了。于我而言,我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和佩服。
可一旁的小姑娘却听得泪眼朦胧,我还得不停的给她递纸巾。
“喂,”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对她说,“你看她还没有咱们惨,你哭什么?”
“我哭她的勇气。”她白了我一眼。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输了,是我格局太低了。
令我惊讶的是,这等酸臭臭的节目,徐医生也喜欢看。现在每天中午他的例行读书成了和小姑娘的例行探讨。
他们从柏拉图谈到余华,又从星星谈到文艺复兴。啊,热爱文学的人原来能有这么大的想象力,我还挺佩服的。不过我能从所有的东西联想到吃,我觉得我的想象力也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