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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存货入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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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之后,我本以为生活会发生一点变化,可惜,并没有。
还是天天毫无味道的三餐、徐医生的例行检查、各种插管取管,还得时不时地在临床小姑娘痛哭流涕的时候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如果非要说改变,那只能是窗外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下去。
一个年很快就过去了,我拒绝了王大宝回家看看的要求,虽然他劈头盖脸地又是一顿训斥。
二月十四日,是情人节。即使是在医院,我还是在不经意间嗅到了狗粮的味道。有的小护士们下班时竟然开始化起了装,门外走廊里过往的行人但凡是年轻一点的都拿着几束花,玫瑰最常见,其次是百合,还有紫罗兰,我竟然还看见一两个小孩抱着几株比他们身高高两倍的向日葵跑来跑去的。人们行色匆匆,只不过,此刻这匆忙都有了一个浪漫的目的。我现在竟也慢慢地搞不太懂这座城市了。这座安稳的北方小城,五十年如一日地每天孜孜不倦地生产着钢铁,天空地面都覆盖着厚厚的粉尘,人们为了吃饭到处奔忙,全然没有南方烟雨小镇湿淋淋的情怀。可现在人们在情人节竟然买起花来,灰色之中仿佛也添了一丝亮色了。
我暗自想着一定是情人节带火了卖花的,然后他们盯住住了这种时机不管啥花都往人家怀里塞。
我叹口气,重新在病床上椅好,那晚仿佛做梦一般。日子越久,我就越觉得那天的爆竹声比那血腥味来得更加真实。
临床的小姑娘,忘了跟你们说,叫叶桦。听起来像是一个男生的名字。但她却生的出奇地娇小,疾病让她更瘦弱,看起来就像枝头摇摇欲坠的落叶。我见过她父母几次,小叶桦的父亲是一个有些强势的人,每每在小叶桦身边一站,就像一堵墙一样既能挡住风吹雨打,也能挡住自己女儿自由的小翅膀。而他的母亲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在丈夫面前乖乖巧巧,在女儿面前温柔大方。只是我总感觉这样的女子,总少了些迷人的地方,仿佛是现代礼教教育出的成功产物,失了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之人的果敢和刚强。我只觉得这样的人多少有些可悲。
此刻叶桦正躺在病床上睁着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睛里泛着水光,估计又在孤影自怜了。我觉得到了这种时候,我就应该听徐医生的话,多带带她。
“叶桦妹妹,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怎么了?”
“你真的不知道?”
“二月十四。。。”她嘟囔到,眨眨眼睛,抿了抿没怎么有血色的嘴唇,好半天才说“端午。。。?”
“是情人节啊!”
“哦哦。”她小鸡啄米般点头应道。
“小叶桦,我觉得你很漂亮啊,有男朋友吗?”我又一脸贱兮兮的样子。
“没有。还有,王明昌,以后别这么跟我说话,像一个流氓。”
也不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叶桦渐渐不再怕我,跟我说话也不再避讳了。我蛮喜欢现在的叶桦的,不做作,尽管脾气有些臭。所以我并不讨厌她,相反,我觉得她还是挺好一人儿。
“唔……”好吧我承认我刚刚是有点八卦,但是与女孩子相处我还是真的一点好经验都没有。
“我觉得你才是,这么不会说话。”叶桦的声音冰冷冷地,听着让人害怕。真的会有人从灵魂里透露出一种寒冷,叶桦就是这样的人,有的时候你能够分明感受出她言语里面的恶意。不过我知道这只是因为太孤独了而已。
“还真被你说中了。我的女朋友都没有一个能谈到床上去的。”
“你在说什么!你快给我闭嘴!”这时飞过来一个枕头,蒙在我脸上。枕头掉下去,我看见叶桦坐直身子,满脸张红气鼓鼓地看着我。
“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她好像被气到说不出话来了,重新重重地躺下,偏过头,小声嘟囔着“傻逼,人渣。”
“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我是逗着你玩。。。”我强忍着笑意,想继续说,没想到徐医生推门进来了。
“小叶,今天感觉怎么样?”徐医生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直勾勾地走到叶桦床前,俯下身子轻轻地笑了,声音异常温柔。
奶奶的,为什么平时对我就跟欠了我八百万似的。亏得过年那天。。。
无奈,我只好重新躺下,拿过枕头旁的手机刷起来。
嗯嗯?这又是哪个公司倒闭了?哈哈,我就听说,那个叫张华的,那么喜欢计提坏账,难怪公司不倒闭,话说这个公司的人都是傻瓜吗,就任由着这些憨批提?
刚刚想笑,手机却被拿走了。抬头一看是徐医生。
“嘿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心底里一股愉悦升上来。
“好好休息,不要看手机。”说罢,他摆着那张死鱼脸,转身将手机放到床尾的储物柜上。
“徐医生,问你个事哈。”
“你说。”徐医生一边将我按回病床上,一边检查着我肚子上一个个因为插管而产生的细小伤口。
“你每天怎么都那么闲啊,怎么老是来病房转来转去的?”我调皮地一歪头,眨眨眼,想多引起些他的注意。
“怎么,打扰你调戏人家了?”他依旧目不转睛地检查我的伤口,我能感觉到他有些泛凉的手指滑腻地抚过我的肌肤。
“我我我,我没有!”我瞪大眼睛一脸严肃地看他说道。
“以后跟人家正常说话懂吗?”他似乎是检查完了,直立起身子,将我的病号服扣子扣好。我扭头看了看叶桦,她正用能杀人的目光盯着我,可是脸上还有些许得意。呵,女人。
“奥。。。”
“我最近在协助一项科研研究,病人分给我的就你们两个。再加上你们情况十分稳定,我自然就比较清闲。”
“哦。”
“哦对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们。”说到这里,徐医生站直身子,立在两张床的床尾走廊上,说,“由于你们恢复得很好,所以呢,特批你们两人下午自由活动。多穿一点下楼去花园里走动走动,后面还有梧桐树林,如果要到医院外,记得联系一下家属同时跟我说一声。好吗?小叶,王先生?”
自由活动!我的妈!入院将近四个月,我可是还从来没有出医院的大门!一想到我又能到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吃几个热乎乎的莲藕包,可以回到家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生活简直不要太完美!
“YES!!!”听到这里,我大吼一声,几乎要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心得像个傻子。
“不要过分激动,王先生。你没有家属陪同,只能在医院里面活动,离开的时候请记得跟我打声招呼。”
“啊?”我瞬间瘫软了下来,包子和热水澡再次离我而去。
徐医生似乎有点幸灾乐祸,轻轻撇了我一眼,还顺带挑了挑眉转身离开。
一旁的叶桦狠狠地剜了我个白眼,拿起床头的书看起来。嘴里还嘟囔道没个正样,怪不得没女孩喜欢。
我只好重新靠在床上,看外面干枯的树干随着风倔强地抖动着。
这时,就在这时,或许是那片摇摇欲坠的树叶终于被吹了下来,或许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不经意的吹凉了我的脊背,或许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极了我高中的清晨骑着单车听着凤凰河的那种生活,反正不管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股深深的窒息感击中了我,从脚底泛上来阵阵凉意,一直弥漫到我的手指尖。我想抓住点什么东西,就紧紧地抱住被子,那上面有一股浓重的消毒液味。从前我只觉得那味道陌生,现在却觉得它异常亲切,我深吸一口,似乎希望这样用气味将自己与被子死死地连在一起。
然后我睡着了。
我觉得有时候,世界不懂你的荒凉。我蛮喜欢荒凉这个词的,比孤独更平易近人一点。
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小叶桦的爸爸妈妈把她接出医院。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徐医生找到我。
“四个月没出去看看,估计憋都要憋出毛病了。”
我一时间没搞懂徐医生的意思,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一下子举起双手,打开嗓子叫了出来:“徐医生你真是好人!你是我爸爸!”
“狗嘴吐不出象牙。”他被我这句话给逗笑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又转身从墙角的衣架上取下我那将近四五个月没穿的羽绒服。发现上面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便用手使劲一抖,霎时整个房间都飞满了灰尘。灰尘飞舞着穿过午后的阳光,那死气沉沉的身形突然之间却变得妩媚起来。
“给,穿好衣服。”
我接过徐医生递过来的衣服,套在身上,转动身子准备下床。
我刚刚穿上鞋站定,却不想两眼一黑。肯定又有点低血糖,我没多想,扶住额头,伸脚向前走了一步,整个人便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小心!”
几秒钟之后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被徐医生抱着,两条腿快要跪在地上。两个胳臂被夹在徐医生的臂弯里,向两边飞鹤展翅般地翘着。
“哎呀哎呀,不好意思哦,我可能又有点低血糖。”我突然很害怕徐医生不会带我出去了。
“没事,站得起来吗?”
我蹬了蹬腿,重新站直身子。
“走吧,”徐医生用他往常一样冷冰冰的语气说,“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我家离医院不远,用不着开车,只有两条街区的路程。不过这两条街区可并不好走。从医院大门出来,过去马路,在馄饨店和大润发之间,有一个隐蔽的小胡同。穿过小胡同就能看见我住的小区了。我之所以选这条路回家,是因为距离胡同出口不远的地方,小区围栏少了一根。一次碰巧见到一些流浪的猫猫狗狗经常从那里进进出出的,我才知道那里是一个捷径。于是天天就跟着流浪猫流浪狗一起钻栏杆。还挺好玩的,于是我就想邀请徐医生一起钻。
然而我提过的小胡同却不怎么好走。小胡同的两旁,净是一些贩卖干果的小摊子,把原本就不怎么宽敞的过道挤得一次只能过一个人,现在徐医生就跟在我身后,钻过狭窄细长的胡同,还要时不时的挥手拒绝大爷大妈招揽生意的热情寒暄。
“不好意思哦,徐医生,这条街太堵了。不过这是最近的路了。你就将就下。”
“嗯。”徐医生应了句,伸手拉住我羽绒服的一角,“你走慢一点。”
“哦哦,哈哈走习惯了。我慢一点。”
我放缓步子,却依旧感觉徐医生没有松手,他拉着我羽绒服下摆的收缩扣,跟我迈着一样的步伐,踩着我的脚印一点点向前走。
“王明昌。”他叫我。
“怎么了?”
“我一直想问你一些事。”
“你问吧。”
“你的家人究竟知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看你?还有。。。你的工作。。。”
我猛地停下脚步,徐医生没有料到,走出一步撞在我背上,我这才感觉他似乎要比我高那么一点。
“我的情况他们不知道。我也没什么朋友。工作。。。自然是辞掉了。这些。。。不都是自然而然就能想到的吗。”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我都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这不像是我王明昌发出的声音。冷静到有些令人害怕。
“徐医生,今天可是我出院的大喜日子,咱们不要说这些了好不好?”我突然改了语气,换上之前在病房欢快着打旋儿的语气。
“嗯,好。”
我和徐医生又重新迈开步子。不过这后半段的路却不似前半段那样轻松,到家的路似乎被无限延长了。徐医生钻栏杆的姿态也优雅的很,丝毫没有戳到我的笑点。就算我和徐医生此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我却也丝毫没有回家的感觉。
荒凉,这个词突然又闯进我的心里。
我们走进屋内,我简单地收拾了下房间,给徐医生沏了一小壶茶,便找出些换洗衣物去洗澡了。
我一直挺喜欢洗澡的,我喜欢钻到莲蓬头里面的水帘里,让热水包裹着我,我屏住呼吸,感受着有些发烫的水流抚摸过我的全身。
此刻我便是站在水流里,喷头有力地喷出连续均匀的水流,他们打在白瓷砌的墙上,浴室的玻璃门上,温热的地板上,最后汇聚到一起,蒸腾着热气一并滚落进阴湿的下水道中。
我还活着,感受着这烫人的水花,闻着沐浴露柔软的香气。
我低下头,从上而下扫过自己的胴体,我认为如果有面镜子,效果一定会更好。我第一次觉得我是那样的奇妙,心脏跳动着,像一个人生命的机关,出生时被天使打开,死亡时被死神关上。我拥有自己的意识,我能自由地伸展,跳跃和呼吸,我能够凭借我的意志,做出我想要的东西。这些普通的再也不能普通的东西,却是这个宇宙最平凡而又默默无闻的奇迹。
我生而为人,我好幸运。
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我挠挠头,却也想不起来原话到底是怎样的了。
也许是因为我刚刚过于酸了,在我洗完澡伸手去拿浴巾的时候,不争气的拖鞋打了个滑,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跌倒就跌倒吧,我还把放各种细化用品的小篮子给打翻了。打翻就打翻吧,还把徐医生给引了来。
“王明昌,你不要紧吧?”就在我准备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浴室的门一下子打开了,徐医生一脸紧张地站在门口盯着我。
“我只是摔了一跤。”我挥挥手,示意他没事,正待起身,他的话劈头盖脸地落下来了“只是摔了一跤?王明昌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来你家?你没家人陪着,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叫我如何是好?摔倒了?以你的身体情况,现在你还能咧开嘴笑,就是积了八辈子福了。”
“没那么严重吧?”
他说的我一愣一愣的,我只得又咧开一个尴尬的笑容。
“快起来。”他走进浴室,搀扶着我站起来。我身上的水弄湿了他的一大半毛衣。
“不好意思哈,徐医生。我的柜子里有换的,你可以去挑一件喜欢的穿。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什么,“老是麻烦你给我做饭,还怪不好意思的。想不想尝尝我做的饭?”
“嗯?你还会做饭?”
“喂,别瞧不起人了,不会做饭,又没有对象,我怎么自己养自己啊。”
“好啊,那么我就期待一下下。”徐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一下子就笑了,热气朦胧之中,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刚刚摔蒙了,我看见他的笑容,突然有些恍惚。似乎就像那一晚我哭的昏天黑地的时候,我认为整个世界都应该是我的。这个世界欠我太多。现在也是,但是现在我不敢说整个世界了。在我的家里,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浴室里,在这热气翻腾,缭绕着令人失去理智的温度里,我觉得我突然又拥有了一种莫大的勇气。只是这一次,我隐隐觉得这跟荒凉有关。于是我轻轻捧住徐医生后脑勺,去找他的唇去。
待我回过神来,我正靠在墙上,被徐医生死死地压着,他的唇在我脖颈之间流转。
我一下子推开他,他却猛地弯住我的脖子将我拉回去,死死地咬住了我的嘴唇,我能感受得到心脏泵起血液的频率,他们打着节拍,在我的身体里汹涌着。
等他松开我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睫毛,嘴唇,还有被热气打湿的几缕刘海。
我的手鬼使神差地摸上他的脸颊。
“明昌,你怕不怕?”他小心翼翼地问完,眼神向下瞟去。
“怕什么?”我一时间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
他又摇了摇头,抬起眼眉看着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太美了,我想。那一汪眼睛,像我小时候在公园里面见到的深不见底的春潭,微风撩起水面涟漪,只剩那湖底的黑色在默默地说话,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在说什么,但是我觉得那一股黑色有倾诉的欲望。徐医生的眼睛也是。
“徐医生,你有什么想跟我说吗?”我问。
他、又盯了我片刻,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双眼,封住了刚刚一闪而过的温和,吻将上来。我接住他的唇,湿漉漉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哭了。
我不想推开他,可我却也并不享受这种感觉。
我抓着他的背,他轻轻地将我放到地板上,褪去了自己的衣物。
“去卧室吧。”我颤抖地说着,难以相信自己也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那里太冷,你会感冒。”徐医生向下吻着。我只得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静静散发着暖黄色灯光的灯,地暖的热度烤的我的后背有点疼,空气中热水余温包裹着我。我心中万分平静,似乎就知道这些事情会发生。
我的身体在发生反应,我知道这跟我自己弄不一样。很神奇。
我惊奇于这种身体的变化,我惊奇于这种将人推至极乐的快感,我惊奇于眼前这个似乎跟我没有什么瓜葛的男人在尽可能的爱我。我甚至还在惊奇于他爱我。
什么。。。是爱呢?
我闭上双眼,徐医生轻柔地搂住我的脖子,他又衔住的我的嘴唇,突然下身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徐医生剧烈地颤抖。
“明昌。。。”徐医生唤着我的名字。他离开我的嘴唇,吻我的眉间,吻我的双眼,吻我的鼻梁,吻我的脸颊。我仿佛和他一同乘上了去某一个地方的小船,颠簸之中,目的地一会显现,一会儿又隐于浓雾之中。
我不知该怎么办,只得闭上双眼,紧紧地抱住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一根稻草。
突然徐医生哭了。我是感觉他撑起身体,半路睁开双眼,才看到他哭了的。他双手撑住地板,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在我的脸上。我伸出手抹去他的泪。他的眼睛更红了,脸也红红的。他的眼神令我心疼,像是在看一件它终将会失去的东西。
“明昌。。。”他说不出来一句话,只叫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将他再次搂在怀里。后来我只觉得他运动的频率慢慢变大,疼痛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我究竟在干什么呢?
后来我们好像抵达了目的地,徐医生先走下小船,可随即他就消散在大雾里面。船的前方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是徐医生去了我看不到的小岛还是他沉落于水中了。我等了好久,可是前方依旧是什么都没有。我在这片苍茫的大海上,终究还是要挥动双桨,继续流浪。
我好累。
慢慢地我睡着了。
我梦见我的船桨被大鱼咬了去,只剩孤零零的两截木头。
后来的梦里,我一直徘徊在那片小小的海域,空无一人的涛声给人以幽深寂静的恐怖。浓雾散去后,阳光从海天交界的地方升了上来,我的眼前渐渐弥漫上来一片光明。我知道我该醒过来了。
我微微睁眼,伸出手挡住清晨在房间里肆无忌惮闯荡的阳光。
我似乎是在我自己的床上。
头向旁边一歪,便看见了熟睡的徐医生。睡着的徐医生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详,他的呼吸像是海水的潮汐,安稳地律动着。
我的手不自觉的覆上他的脸庞。
徐医生像一个脆弱的水晶娃娃。我听见自己说。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水晶娃娃是什么,但是这个词语就是这样从脑海中弹跳了出来,并开始占据我的每一缕思绪。他很脆弱,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那样一个有力的躯体,我却觉得他很脆弱,像水晶,不,是像易碎的瓷器。或许用瓷娃娃来讲更加贴切,但是却比瓷娃娃更晶莹通透。昨晚,应该是昨晚,我被他身体中的狂野吓了一大跳,我知道,同样身为一个男人,我也有着与他一样的身体,一样的构造,如果我没有生病,甚至还有比他更为强大的力气。可是那种撕裂般的感觉,那种混合在□□里喷涌而来的欲望,那种藏在颤抖之中,求救般的呐喊,对我来说是那样陌生,甚至令我有些恐慌。明明是一具柔软的身体,却可以爆发出那样的力量。
我明明对徐医生并不了解,但是此时此刻,我却有了想要救他的心思。可我究竟要把他从什么当中解救出来呢?
徐医生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睁眼,看见我在一脸专注地盯着他。
“醒了?”他微微一笑,挪动身子靠近我,搂住我的腰。
“嗯。”
他搂住我后又重新闭上眼睛,吻了下我的额头,将下巴抵在我的头顶,继续说:“原本是要昨天晚上就回院的。但是你睡着了,就不忍心叫醒你了。”
“那今天上午回去吧。”我道。
徐医生听了后没有回答,好长时间之后才慵懒地应了声嗯。我的腰痒痒的,不是很舒服。
北方冬季的清晨本不应该有鸟叫的,但就在现在我分明听见了几声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