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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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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躺在熟悉的被窝里,他已经离开。
事到如今还在斤斤计较什么呢。被子裹着脑袋,衣服还有些潮,但已经懒得去管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我起来洗了个澡,正在吹头发。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径直就往我房间来了。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冬啊,你为啥又请假啊,我都快累死了!”胡燕儿跺着脚,哼哼唧唧地推开门。
“哎呀~谁都有个头疼脑热拉肚子的时候嘛~”我擦擦头发,关掉呜呜作响的吹风机。水正好烧开,我从床底下掏出桶泡面。
“诺,你落在店里的包。”她把我的小包抛在我电脑桌上。
“谢啦~你吃晚饭了吗?”
“早吃完了。”胡燕儿翻着她的小书包,顺手往我这儿一抛,“给!”
“不是说不要番茄酱了吗?”我皱皱眉,把酱包扔进杂物堆的某个角落。
“咱们店就番茄酱多,番茄酱怎么了,加泡面里多带劲!”
“真的不吃了?我还有海鲜口味。”
“不用了,今天刚吃完面。老李的打卤面太稠了,搅都搅不开!”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老李……怎么样啊?还抽烟吗?”
“抽烟?咱们老李从来不抽烟啊。”
我暗中啧了一声,果真是被骗了,那么大个漏洞没反应过来确实有点辣鸡。说到底这是什么鬼暗示啊……啊啊,搞不好就是烟的问题!记起昨天见面的时候,明明临近中午了,老李怎么还不忙着备菜调汁,还有空蹲门口抽烟?原来那个烟才是发动的机关吗?
“你嘟嘟囔囔什么呢?”胡燕儿奇怪地看着我,“对了,我最近好像记性出了问题。”
“啊?”
“昨天下午两点到关店,你在哪里啊?”
“为什么这么问?”
“昨天下午时间过得太快了……一晃就过去了。”
“岁月……如梭?”
“不是的……嗯……很难解释……我有种感觉,好像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当时韩冬你也在,老板也在,但今天我去问老板,又说一切正常。”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我有点心虚。
“韩冬啊……我跟你讲你别害怕……”她将身子凑近,黑色的眼睛深邃而通透,“我感觉……我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她说着,便将手伸到我的脸前,缓缓分出食指,那食指犹如电钻,笔直穿透我的眉心。一刹那,烟灰和雪花同时飘散在眼前,白鸽扑棱棱地扫着我的脸掠过,飞往穷极之宇宙。
“还不吃吗?”胡燕儿手托腮,眼睛圆圆的。
幻觉消失,我茫然地看她。
“面要泡涨了。”她努努嘴。
我这才想起来用筷子搅搅。面条如蚯蚓纠缠,正如我混乱的思绪。
我可能犯错了,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本以为只是关键时刻的一点引导,事后她就会因“不可见律”而忘记一切,但如今意料之外的变化让我慌了神。
难道她有魔法师的血统?不可能啊?胡燕儿祖上三代都是隔壁亭马县人,正宗望野子民。她为什么能被那么轻易地被我影响?那天在迷雾中,她掌握了什么?
“哎,你说嘛,我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看?我妈说我脑子有病。”胡燕儿推了我一把,我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
“燕儿,咱们出去喝一杯吧!”我捏紧拳头,做出了决定。
“啊?为啥?”
“……为了……为了庆祝我康复!”
“肠绞痛不能喝酒吧?”
“没事,我请你喝。”
“不好吧……”
“明天又不上班,咱们一醉方休!”
连哄带骗总算把胡燕儿拉入最近的小酒馆,上桌就拼了命地灌酒。不一会儿,她就倒在小桌上直吐泡泡了。
“燕儿啊,可苦了你了。”我抱着醉死过去的燕儿,哭得涕泗横流,可能我也有点大了。
“这要是被那些人知道,我得吃不了兜着走啊燕儿!”也许是声音太大了,吧台那边的老板频频往我这边看。
“燕儿,这事儿你真不能记着,以后被当成精神病可怎么办啊,我要怎么赔你啊!我良心何安啊!”
恍惚间有人拉我,我哭得更伤心了,直接变成狼嚎:“我好苦啊!燕儿!这些年我过得好苦啊!!!啥也不能讲!啥也不能说!!!咱俩是交心过命的姐们儿!有多少次话到嘴边……燕儿啊!!!姐姐我可怎么办啊!!!生来如此不是我的错啊!!!为啥我就这么命苦!!!为啥我生在律野,偏偏还是个名气那么大的魔法……”
后边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一根黑色的羽毛掉进酒杯,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接着醉意朦胧的眼,我伸手去捻那根羽毛,却不小心把杯子打翻,淡红色的酒液撒了一桌。
“还没醒?”
“嗯……可能喝得太多了。”
“把她叫起来,快到两界河了。”
“……”
“你干嘛呢?”
“我……叫醒……”
“啧,把她放下”
我察觉到了危险,赶紧睁眼,却见一个巴掌凌风而来,但我被酒精麻痹的身体未能及时反应。
“啪!”仿佛半张脸被掀开,整个人都被带翻在地,倒在地上天旋地转,嘴里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股脑喷涌而出。
“师父?!”年轻的声音似乎受到了惊吓。
“对这种人没必要客气!”打我的那人搓搓掌心,又啐口唾沫,“醒了吗?……还没醒?”
说着就要上前再来一回,我吓得直往后躲,但爬行的后腿被一脚踩住,痛得我哀嚎一声。
他蹲下来,捏着我的脸,让我直面他。我的左半张脸一点知觉也没有。
惨白的月光下,我看到他鹰一样狠辣的双眼,粗厚的眼袋和松弛的眼皮,遮住了部分瞳仁,更将他的表情称得阴骘诡谲。更令人不适的是,他的右眼害病,浑浊的晶状体呈现出诡异的白色,跟他漆黑如墨的左眼形成鲜明对比。
“到站了小姐,准备准备回家了。”他停顿一会儿,像是在观察我的脸,“细皮嫩肉的……罢了,反正三方会审后也是处斩。”
撒开我,他站起身,往袖子里掏。
“你们……你们是谁?”我有些口齿不清,肿起的腮帮子随着心跳一涨一涨。
“看衣服都不知道吗?”旁边的小男孩手执长鞭,抱臂而立。
我借月光仔细辨认老头和男孩胸前的白色标记:“……秃鹫?”
一鞭抽来,打在我脚上。
“秃你妈……叫班夷老爷!”
“姨姥爷!”
“找抽啊你!”又是一鞭甩来。
“小村!她弱得很,禁不起你几鞭!”班夷将从袖中取出的粗绳在手上挽了几个腕。
“姑娘,我们收到消息,说有下野隐者,违背誓言,无视禁令,在望野众目睽睽之下,大肆宣扬律野之事……你可还记得?”
我摇摇头。
老头又问:“这是其一,其二,我们发现有一望野少女,近期不知受何人指点,巧开天目,对魔力产生炼化反应,似有成为巫师之潜质……你可了解?”
我迟疑了下。
“其三……”班夷眯起了老眼,我顺着他的目光往自己右手边看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将手背后。
“……若干年前,巫濂一族丢失了一祖传法器……”
巫濂,这么冠冕堂皇的用词,必是官方无疑。对于被排挤的没落家族,坊间更广为流传的叫法是巫妖。
“……据说被废子偷入望野境内,多年未曾寻得,”班夷伸出一只手,白化的老眼鬼魅一般盯着我,“小姑娘,你藏起的右手上戴着什么?能否给老朽看看?”
我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匆匆飞过,极力思考着脱身之计,但只有被刽子手砍下头颅,鲜血律动着撒向天空的镜头不断萦绕着我,所有的假设都在指向这唯一的结果。
班夷的鹰爪凭空一抓,我的手就被吸了过去,爷爷的菩提串脱开我的手腕,叫老头一把接住。
“赃物在此,还敢狡辩?!”班夷大喝一声,我跪在地上,哑口无言。
男孩过来按住我,班夷用缠在手上的粗绳将我五花大绑。
魔法部就是迂腐,到现在哪儿还有用绳子绑犯人的?只不过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因此必须遵守,一旦踏入律野境内,就得按着古法来。包括杀头也是,甭管文不文明,魔法师们使不使得惯断头刀,反正得按规矩走。就没人告诉他们一句:大人,时代变了。
魔法部早晚他妈得完蛋!
被绑上的时候我还在胡思乱想这种无聊事。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因为靠近两界河,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处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棱镜之边缘。
跨过河流,就是我的出生地,也将是我的坟地。
“我有个请求。”捆好以后,我艰难地站起。空气夹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林木的腐味,让我记起当初逃离的境况。也是沾满了露水的夜晚,也是这样狼狈不堪。
“到地方再说吧。”
“到了就没机会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像人一样被对待,“求你了,班夷老爷。”
“什么事?”班夷掸掸衣襟,已经做好了收工回家的准备。
“我其实还私藏有宝物。”我深吸一口气,再合着话语缓缓吐出,“就是我三叔圣无禅的传家宝——荒漠竹节虫的幼虫。带走我没事,只怕那虫儿几天没人照顾就……”
“什么?!那虫儿在你家?!”小村口快,班夷回头斥他,但已经晚了。看他的反应,我心里便有了底。
男孩唯诺低头,老头转过脸,阴寒地看我,冷笑:“到现在你还管得了个虫儿!”
“爷,那虫儿不是我偷的,却是我偶然从某个不守规矩的异猎手身上拣得的,留着它就是想多个筹码,出了什么事家族那边不能不管我。”
“可你若真有这个法宝,现在交出来不就什么都完了?”
我叹口气:“要是别的还没所谓,只是那虫儿离了人就不成。如今沾了我的气味,每日都得吃我的中指血养精神,今早忘记喂了……您知道它饿急眼了会怎么样么?”
竹节虫的幼虫,遇人食人,遇鬼食鬼,遇沙食沙,没有嚼不动的,也就只有这东西能啃破地脉,令龙息泄露。全律野只有我三叔家有,巫濂的底子还是在。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我只是觉得就算我们家族平日再不团结,也不会有二傻子把宝贝借给异猎手。渡鸦搞来的那只竹节虫幼虫,八成已经叫我三叔跟秃鹫队备案了。
“师父……”小村犹豫着开口,又被班夷瞪了回去。
他向我迈进几步,我撑住身子坚决不后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贴近我的耳边,我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草药味和老人味。
“我干这行四十二年了,你小丫头别给老汉耍子玩。”每个字都是拿牙咬出来的,让人不得不信。我梗着喉咙,不敢喘气。
他将头收回,盯着我,看得我毛发直立。然后眼珠都不动地向身边的男孩发号施令:
“走!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