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
-
下潜,下潜,游到他身边。但是他离我太远了。潮湿的铜锈味充满口腔,我咬咬牙,转身朝那逐渐扩大的破洞游去。
到处都是奔涌的生命力,擦着我脸颊而过的水花,都扭成了与我一样的脸,她们撕扯着,想要咬碎我的身躯,让我也回归成她们的样子。
我憋着一口气,注意不要喝到河水,不然就永远离不开这条河了。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双眼上,能看清的,水流与水流之间的缝隙,漩涡的中心。只要小心规避水势最大的部分,就可以去到破洞处。
忽然脚下一沉,我回头看,原来陆青已经游过来了,天知道他是怎么挣脱的。他递给我一块粘土,捏在手里滑腻腻的十分恶心,而且粘性很大,刚一上手就像章鱼攀上了我的胳膊。
他向我点点头,便离开我,转身去对付从四面八方收缩的网。我这才注意到,从水下看,和从岸边看到的在感官上有很大不同。网眼又细又密,铺天盖地地将我们围困,压迫感极强,光看到就已经令人头晕目眩,心生绝望。
陆青放出驱散的阵法,但覆盖范围有限,况且他在水下很久了,自身的魔力屏障已被侵蚀许多,再呆下去,本体就会被溶解。
快一点,这么下去我们两个都得回归混沌了。
我奋力向前,不顾眼睛灼烧的疼痛,专找水势较缓的缝隙钻。那枚硬币已经发挥到了极限,在我口中化成铜水,发出辛辣的滋味。我将它连唾沫吐出,立刻感受到了千亿根针扎入肌肤的触感。
已经可以摸到桶壁了。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不是水桶,而是粗糙的树干,上边遍布着贝壳类与节肢类动物的化石。而它破损的地方竟然趴着一只手指那么粗的肉虫子,对猛烈的水流熟视无睹,只是一味啃食树皮,直接将表层啃通了,金色的龙息就是从那啃出来的破洞处漏出。
这小玩意,怎么这么大本事?
我伸手将它捏死,然后把手上恶心的粘液冲走。接着手持粘土,一边躲避激流,一边小心地抹在破洞处。而水的冲击力仍然很大,随时都可以把我顶开,不断冲刷的水流更是让我丧失了对身体的感官,好像猪笼草里的昆虫,先是被麻痹,然后被消化液分解。
就在痛苦难当的关头,不祥的视线再次来袭,我头一偏,就有三根一扎多长的钢针插在树干上。
透过晃动的水面,我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我,从一开始就在。
陆青给的粘土有效了,它在我手心缓慢移动,一点一点封闭着缺口,水压减弱一些。但下一秒,就又有钢针穿浪而来,一根扎在我左胳膊,一根擦过我右肩,剩下的被赶来的陆青挡住。他纯黑色的风衣,霎那间展开,如同一道盾牌,将我们保护起来。
“放手,可以了。”
我听见他对我说,在水下他并不能开口,所以话语是用另一种方式传达的。
心音。
耳边响起了心脏有力的跳动声,如远雷,似鼓点,是我在撕扯的幻觉中唯一可以信赖的东西。
“哗啦!”头冒出水面,真实的世界才重新降临回我的意识。我们从喷泉里爬了出来,身上又沉又冷,但我不敢松懈,我觉得那个人还在附近。
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很想集中,视线却始终是涣散的。
“别勉强,你受伤了。”他在我耳边说,然后便安顿我坐下。
“好久不见。”那个一直在暗中的高帽男人终于从迷雾的尽头走出,脸上挂着初见时那虚伪的笑意。他脱帽行了个礼,“青鸟大人,居然会在这儿碰见您。”
“上次没杀了你是我念故情,居然还敢再出来。”
“哈哈哈,您突然冲过来,把我也吓了一跳呢,该说您太冲动还是……我们多久没有好好说句话了?”
“我跟你没话好说。”
“别这样啊,我以前可是很喜欢您的,甚至一度想要追随您,”他眼睛滴溜溜的,顾盼之间全是戏谑与狡黠,“您是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个优秀的弟子呢?”
“她不是我弟子……说了也没用吧。”
“何必遮遮掩掩呢。”他将头歪到一边,笑嘻嘻地打量我,“谁都知道您性情疏淡,要是没关系的人看也懒得看一眼,结果您为了救她,二话不说便捅破在下的身体。好生疼痛啊~”
“你还想再来一回吗?”
“您的眼光一向很好。不是有句话吗,上帝不给我们想要的,他给我们更好的。亏我之前还费那么大劲,捉来竹节虫的幼虫做引子。”年轻的脸漾着愉快的神采,“赤瞳,巫妖,逃犯,哑炮,如此完美的组合,拿来做诱饵再好不过了,先知一定无法拒绝……”
“你想要狩猎先知?!”陆青瞪圆了眼。
连我这种没上过几年学的哑炮,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第八奇迹,死亡预告——先知精灵,是最早被证实的奇迹之一,但是从来没有人能成功捕获它。因为先知本身虚无缥缈,同时包含“有”和“无”的属性,也就是说它的存在性是变化的,只会依靠吸收魔力或者生命力来短暂逗留在棱镜表面,待能量耗尽,便会受到混沌之涡的吸引而回归。因此捕捉它就如同水中捞月,千百年来多少异猎手被它所迷惑,以至于丢了性命。
“只要是奇迹,就有被狩猎的价值。不断地挑战不可能,触碰不可触碰之物,抵达不可抵达之彼岸,不就是我们的意义?”渡鸦咬下一只白手套,露出血管清晰的,女人一样柔软白嫩的手。
“青鸟大人,您留着那个孩子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他将那只裸露的手向我伸来,掌心亮起一簇红光,“如果您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合作。逃犯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没有任何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哪怕一不小心弄死了,还能拎着头回去换赏金。”
只见他五指凭空一抓,我忽然就无法呼吸了,横膈膜似被定在原处,无法收缩。声音也卡在喉咙,一股恶心的蛇的触感,在我的五脏六腑游走。
“我倒是可以先拎着你的头换赏金!”陆青甩手一鞭,数道黑带纠缠蓬勃而去,而对方身影一虚,化为尘埃,倏尔又重新聚集成形。
“竟然胆敢破坏地脉,令龙息泄露,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手下黑带横割,黑羽飞扬。只是对方并没有受到影响,拦腰截断的部分转眼就接上了。
“为了狩猎奇迹,总该有点牺牲吧。”渡鸦微笑着向前一步,“任何成就都离不该牺牲,这一点大人您应该最清楚了。”
陆青没有回答,我看到的手攥成拳头。
“您是怎么升到十二宫太簇位的?因为卓越的研究成果?还是猎到了奇迹?还是……”
拳头捏着骨节响,我在那一刹那感受到了他的动摇,和因这动摇产生出的凶猛怒火。
“……献出了自己可爱的妹妹?”
须臾之间,二者已没有空隙,伸出手精确卡住对方的脖颈,但光影一闪,手中的人变成了轻飘飘的黑羽。
“同样的招数还会奏效吗?”虚幻的声音从高出传来。
我仰头去看,发现渡鸦漂浮在空中,凌空一摆,就有数百根钢针飞来,全被陆青展开的黑袍所屏蔽。陆青膝部微曲,气流便在脚边聚集,右手藏于腰侧,升腾出五色闪电状光束,蓄势待发。
“与其跟我斗,还是关心下您的小弟子吧~我会做足准备再与您一决高下。”他的身躯转瞬之间便化作尘屑,挟风而去了。
“我没事,你干死那个死基佬啊!”我吼道,但他气势已收,手心光芒暗淡消失。
“哇,我是你什么人啊,这么有爱的嘛!”我内心十分恨铁不成钢,本想他俩随便搞个两败俱伤,就够我时间溜号了。
他几步走过来,把我从地上粗鲁地拉起。
“疼啊疼啊疼啊哥……”我龇牙咧嘴,因为左胳膊上的钢针还未取出,“……好心送我去趟医院吧,让大夫……”
没等我完成友好的请求,他捏住钢针的尾端,一使劲就拔了出来。入骨的钢针啊,老娘当场鲜血如注!
“我……”从小研习而烂熟于心的礼貌问候语,并没有在关键时刻排上它应有的用场。因为他紧跟着,就把手指按了进去,突如其来的进攻让我差点看见走马灯。
“别动。”他只命令了一句,然后我便觉得他手指接触的地方发起热,然后直接烧了起来。就是字面意思,他烧了我的伤口,我还闻到了自己的烤肉香。
“我他妈!”我拳打脚踢将这个神经病赶开,撩开袖子,发现本来玻璃珠大的洞眼儿,已经烧成了手掌那么大的疤痕。
“你们魔法师都他妈有毛病吧!!!”含泪破口大骂,“我倒了邪霉了碰上你这么个……”
但腿一软,我居然跪了下去。
这个时候!我要骂人的时候!我跪了下去?!!
“告诉你别动。”他过来扶住我即将歪倒的身子,“你被龙息重伤了,刚才又吃了渡鸦的毒钉。”
“我……要死了吗……”我带着哭音问道,身上的疼痛被对死亡的恐惧冲淡不少。
“不会的,但是你的表皮泡过了龙息,所以可能被吃掉了一些,你看。”他说着,伸出刚才烧了我的手指,按在我的手背上。再抬起来的时候,我手背上的皮就如同浆糊,被粘起来一点点,还能拉丝。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衣服上,和他的衣服上,都粘着我鼻涕般的表皮组织。理智立刻就断了弦,除了恐惧,反胃的感觉也涌上喉咙。
我听见自己跟疯子一样大喊大叫,不断地推开他,他叹口气,一挥手,从他袖子里钻出一大堆黑带子,把我捆了个结结实实。
我仰面躺在地上默默流泪,他蹲在我身旁,低头看我,等我叫声弱一点,才开口:“表皮很快就会长好的,不用太担心……只是钢钉上的毒……现在先找个地方让你休息一下吧,看看情况再说。”
“看看情况?等我毒发身亡再说?”
“我对毒物研究不太多,但就目前来看不像是急性剧毒,更像是神经类的 ……你现在感觉怎样?”
“有点冷……感觉不到手脚……”
“末梢神经麻痹……总之,先带你回去吧,一会儿就要天亮了。”他看看逐渐明朗的东方,青灰色的天空下,他青白色的脸镇定如雕像。
“那带我回我家。”
“不行。”
“要死我也要死在自己家里。”我斩钉截铁地说,“不然死不瞑目。”
他低下头看我,微微皱着眉,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