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猎人》哑奴

6、六

　　喝完了水，我又吃了点他的面包和香肠。不是因为不想吃别的，而是他冰箱里就这两样加一层的矿泉水，简直像是维系生命用的战略物资。
　　吃饱喝足后，我看他一直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打文件发呆，就小心凑过去看。
　　但发现他并不是在阅读，而是盯着那一滩文件中的照片。照片上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同样金发的洋娃娃，两个娃娃都精致如工艺品。
　　“这谁啊？超可爱~”
　　“我妹妹。”他仿佛从梦中醒来，把文件夹一合，照片也夹在了里边。
　　“你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同父异母。”
　　“她怎么了？还需要归档保存？”我瞥见那文件夹上的名字。陆安娜。
　　“一会儿我们出去，渡鸦今晚很可能会寻找下一个目标。”他坐着，眼皮向上瞧向我，半是威胁地说，“你最好起点作用。”
　　我装作没听见，因为另外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之前他老是居高临下地看我，这回我才察觉出他戴眼镜的原因。
　　魔法师视力都不错，毕竟魔法这东西本身就很好用，基本不会需要眼镜这种为无力改变现状的望野人发明的玩意。
　　我伸出中指和拇指，捏住他银边眼镜的鼻桥部分，然后向下一拉。就对上他纯净的蓝绿色的双眸。
　　“什么嘛，原来是同道中人。”我笑起来。
　　他倒没生气，只是把眼镜推回去。透过镜片，他又恢复了漆黑的瞳色。
　　“那你还用我干啥？说实话，你这纯度比我的高多了。”
　　他不理我，默默将文件整理好。
　　“哦，对哦，是功能不同是吧，你是哪种青瞳？过去视？未来视？”

　　“从现在开始，你要是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我们是两点半出的门，清除了暑气后的大街非常凉爽。车窗外的微风像女孩子的手柔柔地抚摸在脸上，我舒适得甚至有点犯困。
　　“当当当……”火车过路的铃声响起，我们停下车。
　　不一会儿，火车哐当哐当地从面前呼啸而去，一节一节的车厢像奔腾的怪兽，一个咬住一个紧追不放。

　　“我们分开之后，你又看到先知了是吗？”
　　“嗯。”
　　“你和它对视了？”
　　“嗯。”
　　“你向它提问了？”
　　“没有。”
　　气氛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先知预告的是那只猫的死亡？”
　　“嗯。”
　　“……你要是不肯说我可以直接入侵你的意识。”
　　“你不是不要我废话吗……”
　　“韩冬。”
　　“嗯？”
　　“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火车轰隆轰隆，也掩盖不了这人居然会爆粗的事实。

　　“那先回答我，你们为什么要来找先知？”我莫名其妙被卷进来，我才是受害者啊！
　　沉默中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我是来提问的，他可能是来做实验的。”
　　“实验？”
　　“关于先知的实验。似乎是想探究先知的限制条件。□□的无限趋近死，灵魂是否有可能在□□未达成死亡时就进入混沌漩涡。这个课题很早以前就被封卷了，不知怎么还是有人感兴趣。”
　　“拿人命来做实验吗？违反了守则，魔法部不会坐视不理的。”
　　“对，但他们都在律野。”
　　“望野的好处就是天高皇帝远。”我想了想，“那你是来缉拿他的？”
　　“我是来提问的……你真的脑子……”他叹口气，没说下去。
　　“如果这样的话，你们两不相干，为啥还搞得关系不好？”
　　“本来没关系的。”他斜眼又瞪我一下，“但是你无意中坏了他的事，那家伙又疑心病，很可能误以为你是受我指使。”
　　“怎么？你们以前就认识？”
　　“……”
　　“关系很差？”
　　“有些误会。”
　　魔法师之间的误会是不能解释的，因为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这帮人都死脑筋得要命。
　　“……就算没有误会，现在我知道他在做这种危险的实验，他也拿不准我会不会告发，所以接下来应该会想尽办法除掉我们吧。”
　　“除掉你。”我肯定的纠正。
　　他看我一眼，忽然哂笑一下，便把目光移开。他已经明确表达出了态度。

　　“真的是拿活人做实验嘛？就不会是巧合？”我还不甘心。
　　“新闻里没有刊登关于餐厅和医院的事件，好像人们都忘了这回事。”
　　魔法师的惯用手法。正常的死亡才不会如此被掩藏。

　　“有一点我想不通，如果渡鸦的目标是你，应该会把所有可能的逃生路径都封锁，你是怎么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召唤替死鬼的？”他继续提问。
　　“我没有召唤！我以为是你！”
　　“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了，我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劲救你？”
　　哇，这人真的够欠揍！
　　“召唤生灵不是一般的魔法，需要摆阵，布局，放饵。动物们都是自然的主人，天生不喜欢魔法师，不是我们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东西，除非从小养大。”
　　“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也没做。”这是实话啊。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
　　“没……等等。”我的眼睛微微发起热，“那是什么？”
　　顺着我所指的方向，他也看到了。火车相隔的另一半夜空下，挤着黑压压的一片报丧鸟，如非仔细看，很难看清。数量很多，像夏天蚊蝇，在半空盘旋。
　　“出事了，我们快点！”我心里发着颤，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火车终于通过完毕，汽车疾驶上路。路上如旗杆一般树立着的红色人影，组成了一片红海，越往前越稠密。
　　我让陆青停下车，然后徒步向前，越走越觉得身上发寒。
　　在哪里？
　　空无一人的街道，只有红绿灯一闪一闪，映照着底下红色的人潮。
　　“你看见什么了？”
　　“大量的死亡。”我的目光搜寻着四周，“这里全部都是，先知。”
　　忽然我的世界黑下去，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双眼。
　　“不一定是死亡，别慌……把注意力放在脚下，别看它们。”
　　我听从他，重新调整视线，集中在路面上的魔力残余，不多时就发现了一串发着光的脚印。
　　顺着脚印走去，走到了街心处的一座喷泉。
　　太诡异了，整片区域一个人也没有。与之相对的是摩肩接踵的先知们。它们有时穿透我的身体，穿透的一瞬间，耳边如潮水般响起闹市般的人声。哭号，辱骂，睡梦的呓语，都掺杂起来，细细碎碎地，咯咯笑着穿透我。
　　我被吵得头痛，眼前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幻觉。我看见自己举着枪瞄准，下一秒又在病床上，呼吸机嘶嘶作响，接着天旋地转，我从高空坠落，然后扎进充满着彩色塑料球的海洋……
　　灵魂的残渣，被混沌之涡清洗后的污垢。每个人必须要接受清洗，才能进入下一世轮回，所有的不甘、寂寞和痛苦都化为先知们的根系。
　　“韩冬？”
　　背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回头看他，他万年阴沉的脸居然有些惊讶，虽然即刻便恢复了。
　　“你先关闭一部分视觉，整理好了再开启。”
　　“……”
　　“你不会关闭？”
　　“我不会控制它。”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摸到了潮湿的泪水，“喷泉底下有东西，就是它把附近的先知们全吸引来了。不是某个人，是某个东西……泄露了……”
　　我说话的过程中，视野变化，周围的景色全部黯淡下来，只看到一个水桶，底部破了个洞，源源不断地从里边漏出星星一样的东西。我也漂浮着向前，趴在那娟娟细流前，伸出贪婪的舌头。
　　“别喝！”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我的肩，“你不是它们之中的一员。”
　　“……得快点关闭……不然会越来越多……”其实我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眼前除了那发着荧光的河流。意识还算清醒，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听见身后的那个人“啧”了一声，然后迈步向前，踏入那光明的水中。
　　于是我眼前金色的河流里忽然多了一尾黑鱼，甩着尾巴逆流而上。
　　到了水桶破损处，打了一个旋，便被激流冲远。再重新游回来，但每次稍一靠近都会被狠狠推远。
　　“……不要硬来！”我嚷道。心里却在想，他不会成功的。泄漏的东西正是先知们的食粮，原本只能从刚刚死去的人身上汲取，但现在看起来却像有人故意设下诱饵。为了什么呢？把先知们集中在这里？
　　水桶底下的窟窿还在扩大，水流越来越急，那条鱼已经没力气再回到源头了。
　　不单如此，水下逐渐浮现出了字迹，随着水纹晃动着，如蝌蚪，像爬虫，触须连接，逐渐形成一张复杂的网络。我辨认出那是上古语，“缚”。
　　“底下有网！快出来！”
　　黑鱼好似没听见，仍然横冲直撞，只见网在一点点收缩，他能游动的范围也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困死。
　　“笨蛋！还在磨蹭什么！”
　　当我意识到他已经脱不开身的时候，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又爬上我的脊梁。他就在附近，设下这一切的家伙。
　　既然如此，我从兜里掏出一枚古钱币，这是当初陆青在餐馆给我的。
　　“爷爷，保佑我。”我默念道，将硬币塞在嘴里，也跳入河流。
　　我不是真正的魔法师，所以不会受到自身魔力的护佑，但是古钱币身上的天然结界，应该至少能让我撑个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