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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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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人往,不一会儿,他就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我又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大梦初醒似的往店里赶。
妈的,少瞧不起人了!
不就是大意了一点点吗!你自己琢磨琢磨,现在谁还没事儿记日记,观察哪些人是魔法师假扮的?而且我早说了我不干魔法师很多年了,你就不能自己警觉一下吗?你这个异猎手才特么是请人代考的吧!
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走着走着居然掉起眼泪。不入流,不入流,就算看不起有必要讲那么直白吗?我都在无偿帮忙了还这么说!你不是还给我下过药吗!正经魔法师有偷摸给人下药的吗?
可是眼睛越揉越模糊,渐渐的我连斑马线都看不清了,只是跟着人流走。走着走着,我身边的人就少了,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斑马线上。
这条路为什么这么长。我捂住眼睛,因为阳光忽然变得很刺眼。我只能从指缝里往外看,马路对面还很遥远,不论我怎么走,都走不到。
汽车开始鸣笛,我跑起来,不知怎么就绊了一跤。爬起来一看,发现有蛛丝一样的丝线缠绕着我的脚踝。
有人对我下手了。
我警觉起来,两侧车流开始移动,我被来来往往的汽车夹在中间,右脚却被蛛丝绑着,动弹不得。紧接着,我感受到了目光,反射性抬头向某个方向望去。就看到一个鲜红的影子,站在盛夏的树影里。
“先知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它预告即将来临的死亡。”高中班主任用柔和的声线讲解着,我则往着停在窗台上的蜻蜓发呆。
一个粉笔头打在我脑门儿上,我站起身,茫然低着头。
“七十六号,就算你不打算参加升学考试,这些基础知识也该掌握,不然即便去了望野也很难生存。万一漏出马脚,破了誓言,你也会被清理的。”
我露出涎皮赖脸的笑意:“我适应能力很好的老师,不会魔法,但是背书一流,您讲的我句句都记得!”
浮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现形,像一道幕帘,隔在我们之间。
“你是魔法师,即便不会魔法,你也拥有普通人看不到的视角,”老师顿了顿,“这对于身为哑炮的你来说,或许是种诅咒。”
出生在这个世界已经是对我最大的诅咒了。
“……绝对不可以和先知对视,不然对方会认为你想与之交流。尤其是拥有魔眼的人,先知会最先注意到你。”老师讲完这一节,指指我,“去后边站着吧,别碍着前边的同学。”
树影深处暗得发黑,只有那个红彤彤的人影在黑暗里灼烧。我慌忙低下头,但魔眼已经触发,我不可遏制地获得大范围的视觉,精确定位着它的移动。
红色的足迹,一点一点靠近,我尽量不去思考,让内心空白无物。
先知作为混沌之涡的产物,拥有无限的知识,可以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所有问题都有代价。
红色的脚印停留在我身旁,它在等待,我则紧张地尝试封闭魔眼,切断交流。但对方已经入侵了我的意识。
“爷爷?”我看到自己搀扶着一个矮小的老人,手腕细得麻杆一般,遍布着老年斑。
“小冬啊,为什么最近一直不去练功?”爷爷转过头看我,但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他是上一届的家主,自从我出生后,他便失明了。
“啊,最近身体不舒服。”
“不可以偷懒。”空洞的老眼投射在我身上,令我感到十分不安。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爷爷,多年以来执着地站在我身后,用心地调教,好像不知道我是个天生的废物。所有人都寄希望于让我赶紧成年后滚蛋,只有爷爷,认真地为培养我为继承人而努力。
多可笑啊,让哑炮继承魔法师的家业。
“爷爷,魔眼可不可以移植给别人?”我扶着他坐下,老藤椅发出吱吱的响声。
“……也许吧。”爷爷的呼吸很沉,让人几乎听不出断开的地方。
传闻说,失明前他是名震律野的高等魔法师,曾经为稳固棱镜之窗做出过卓越贡献。当家族式微,受到来自魔法部同行的排挤时,他勇敢站出来独自与数十名正统魔法师交战,并在恶劣的战局下奇迹般起死回生,确保了家族在律野数十年不可撼动的地位,连魔法部都要让他三分。
“……但魔眼的诞生不是无缘无故的,它只会选择值得的人。”爷爷的话语轻飘飘的,并不能令我信服。
我闭口不言,耳边是母亲的哀求:“爸,时代不一样了,您看一看小夏啊,她也是您的亲孙女啊!”
漂亮的小夏,站在一边,她身上披着高阶学徒才有资格穿上的红袍,耀眼夺目。她年纪未到就已经通过毕业考了,破格成为真正的登记在册的正统魔法师。这在家族史上都很罕见。也难怪母亲会为她鸣不平,连我也觉得她明显比我更合适支撑起家族。
凭她天生的强大魔力,如果能继承到魔眼,那么说不定可以成为和爷爷一样的伟大魔法师,进而提升整个族群的名望。我们的民族一直与魔法部相处不好,处处受排挤,急需一个合格的新家主和族长带领大家。
“小冬,你记着,只要爷爷还在,谁也抢不走你应得的东西!”骨瘦如柴的手捏着我的肩膀,仿佛要将我揉碎了。
但是爷爷已经时日无多,直到他撒手人寰的那一天,我仍然发挥不出半点魔力,所有的修炼都是白费力。我鸠占鹊巢的日子终于还是到头了。
不敢声张,匆匆捡了几件行李,趁夜还未尽,赶紧上路。路过祖灵堂时,鬼使神差地就拿了爷爷的螺纹菩提手串。这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算是纪念品,那个时候我并没意识到它是多么重要的宝物,只是爷爷生前每日都会细细把玩。我摩擦着那上边的每一道花纹,就好像摸着爷爷粗糙遒劲的大手。
推开后门,一个人顶着满天繁星出逃,自此流浪望野,死后魂不归乡。
就是这样了。这就是结局了。我不是魔法师,只是个在地面苦苦挣扎的蝼蚁。
像电流一样爬过我全身的“关注”松懈下来,睁开眼,我看到了脚下的死猫。下半连接着车轮,上半身伸直了,朝向我。它瞪圆了眼睛,嘴像说话一样一张一翕。
猫是很特殊的动物,从它们的眼睛里,你能看到因果的倒影。
我便看到了一个人的身影,在血雾里张开双臂,然后被血海吞噬。
“你还好吧?!”吓得面如土色的司机弯下身问我,又循着我的目光去看,“幸好只是只猫,幸好……”
我把猫用衣服裹起,埋入路边的花坛,蹲在它身边发呆。
这不是意外,我刚才确实应该死去的,被蛛丝困在路中央,又有先知的预告,我本必死无疑。可是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
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我身侧,我缓缓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戴着一顶有点滑稽的黑色礼帽,身上的衣服也非常奇怪,又像袍子又像风衣。
他微笑着,身上散发出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草香。奇怪的是,我对这烟味居然有些熟悉。
“是你?”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原先捆住我的那股魔力的细线。
他没答话,却将脸凑近了些。他长有一双魅惑的茶色双眼,瞳孔纤细如蛇,两只眼睛正下方一寸,各有一颗红艳艳的圆点,如同泪珠。我不清楚那是画上去的还是天生的。他整个人都给人以异常魔幻的观感。特别是那双蛇眼,如果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对上视线,恐怕就会认知偏差。魔法师要隐藏身份,往往都会运用到暗示,发动的机关有很多种,他这种程度,一个眼神,一句话可能都会产生类似效果。
这样看来,假扮老李搞不好就是他。老李确实存在,只是被顶替了。
我皱起眉头,更清晰地看到了他身上的能量走势,他浑身都遍布着“不详”。每一个信号都在叫我快跑,千万不能和他有任何联系。
“巫妖吗?”他笑了笑,慢慢抬起手,中指和食指点在我右眼,“没落的家族,我听说只有历代家主才有赤瞳。”
我想挪开脸,或者转身逃跑,但身体像被定住了。呼吸越来越急促,好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胸口。
“你是,青鸟的人吗?”他幽幽地问道,故作温柔的语气暗藏杀机。
“我不认识什么青鸟,”我咬了咬嘴唇,“我是哑炮。”
“是么。”他仿佛有些惊讶,而这惊讶也因停顿而看上去很虚假,“刚才那一招,不像是哑炮的本事啊。”
那只猫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你召唤了它,好让它替你去死。很不错的应变能力。”他直起身体,脸上仍笑意不减,却看得人胆寒。
我注意到他脖颈处的银链。又是异猎手。
照陆青说的,猎人不止他一个。可是,他们是什么关系,既然分派在同一区,为什么不一起行动?
“我没那样的本事,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撞进来,可能预言的本来就是它的死。”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很擅长拷问不诚实的孩子……”男人歪着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针剂,“……巫妖族的逃亡者,不知道带你的脑袋回去能不能换赏金。”
“又下药!你们都一个老师教的吗?!”我怒骂,但针已经刺入脖子上的静脉。
“哦?他也做了这种事?”他笑得很促狭,“看来加入了异猎手,什么原则信条都守不住了……”
就在这当口,我看到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只手从他的腹部掏了出来,登时血流如注,染红了他的衣襟。只见此人顺势俯下身,侧滚几周,然后在翻滚的过程中如纸片燃烧,不一会儿就化为灰烬了。
“哼。”陆青甩甩手上的血迹。
“他死了?”
“早着呢。”他看着那灰烬乘风而去,透过镜片,眼神轻蔑,“逃了。”
“哦……”
正当我放下警惕时,他伸手来取我脖子上的针管。此时我看东西已经不真切了,如同隔着水面,看着他,就觉得他的脸在晃动。那枚针管已经空了。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觉得刚才注射的地方放射出星火燎原般的灼热,顺着静脉走遍全身。
“我……不能呼吸……”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仍觉得喘不过来气,眼前一片黑幕遮来。恐惧如倒刺勾在我剧烈膨胀的心脏上。
“……青鸟……”
他蹲下身,凑近我。
“别怕,没事的。睡一会儿吧。”
这是我失去意识前的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红色的雾气笼罩四野,摸上去冰冷而又潮湿,我在虚空终浮游,看到悬崖上的那个人。他身形非常高大,衣摆被风吹得鼓起。雾水忽然凝聚在他周身,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其吞噬。而那人不躲也不藏,反而张开双臂去拥抱。一个浪头打来,他就如烂泥般融化。
他是……谁?
我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躺在陌生房子的沙发上。老式挂钟发出“踏踏踏”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客厅中。
大部分家具仍裹着白布,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暂住地了。这人又换了一套房,我怎么就没找到过这么多好房子。
我下了沙发,蹬上鞋子。仍然觉得看东西蒙蒙眬眬的,好像自己还在做梦。我摇摇晃晃找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发现下巴又起了颗痘,就伸手去挤。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悠闲挤痘痘的时候。
我到各个房间转了转,没人在家。那就走呗,我溜达去大门,攥着门把手。
哎,反锁了?
唇边挑起一丝笑意,啊~真天真啊。我伸手摸向内衣,顺着铁箍的部分捻一捻,就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行走江湖,必得有点救命手段。
我把铁丝弯成一个活套,塞进锁眼,动作几下,就听见锁内部“喀嗒”一声。接着门打开了,但下一秒我就笑不出来了。门缝处伸出了无数条黑带子,瞬间就缠住了我开锁的右手。
那个混账!
我坠下身子,死命地拽,却只让黑带子越缠越紧,直到整个右手都涨得通红。
他妈的不是不要我吗!这是啥意思,搁这儿玩傲娇呢?
只好使出看家本事了,我稍一用力,手腕就脱了臼,但脱臼也没用,因为那个带子是活的,我手腕变细,它也跟着缠紧。
入夜了,某个人把迷迷糊糊睡着的我连人带门都顶开。点亮灯,若无其事地从冰箱里取出面包,做三明治。厨房就在门旁,所以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倒看也不看我,不松绑也不讲话。切了香肠,抹了点芥末酱,然后按对角线把三明治切开。接着转身从冰箱拿了两瓶矿泉水。
我喉咙在抗议,因为从昨晚开始我就没喝过水了,早上让他整点豆腐脑都不干。啊,想起来真窝火。
做完以后,他就自顾自得在我面前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看报纸,完全无视我饥渴的眼神。
如此卑劣的手段!这就是猎人啊!
“那个……”嗓子嘶哑得难受,“……哥啊,谢谢你救我哈,其实你不管我也没事,既然我也醒了,就放我回家如何?”
他没搭理我,气氛有些尴尬。
“老哥,陆青?青鸟大人?……你说我也排不上用场,给您打下手都嫌不够格……为啥锁门还下套啊?是留我给您收拾屋子吗?”
我就像是在对虚空喊话,连回音也没有。
“我知道我直接撬锁溜号非正人君子所为……”可是你也不是啥正经人啊。心里想着这句话,到嘴边没说出去。
“……咱们好歹都是魔法师出身,互相都给个面子。你们猎人之间的竞争我略有耳闻,但说到底跟我老百姓没关系啊。”
“你知道异猎手之间的关系?”他眼睛抬也没抬。
“我听说过一点,不同门派的可能竞争激烈一些……”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这句话放之四海皆准。
“那你还敢离开这里半步?”他喝下口水,看得我喉咙也咕咚一下。
“我……准备搬家了。”
“你觉得对异猎手来说,定位你很难吗?”
“大哥!”我快崩溃了,“你们之间的竞争不干我事啊!就不能不要殃及池鱼啊!”
他站起身,向我走来。我受到精神上的压迫,不自觉地向后挪,直到门“砰”的一声在我身后关闭。
他蹲下来,但视角仍旧比我高,透过镜片,目光沉静又寒冷。
“你以为事到如今还脱得了身?”
我哑口无言。
“给你注射的人叫银都,外号渡鸦。他已经注意到你了,而且认定你跟我是一伙的,就算我解释也没用。”
“这次失手了,他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你老实一点,我没精力总是管你的事。”
说罢,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我跟前的地上。手指对着锁眼一弹,我手腕处的黑带子就松懈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重获自由?”我急问,他刚站起身要走,被我叫住就又停下。
“等我杀了他的。”
我心里一苦,这个货这么中二,行不行啊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