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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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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处一股暖流,沿着动脉源源不断地流淌入我的全身筋络,连迟钝的神经末梢都得到滋养。我舒适地眯起眼,看到一个人影从我身边走开。
“燕儿,过来一起睡嘛。”我伸手去拉,却什么都没拉到。转转眼珠子,这儿也不是我家,赶紧起身要坐,却感到身上僵硬得吓人,腰都不能打弯。
“别动了。”熟悉的声音说道。这人双手插兜,站在我躺着的沙发旁。他可能真的很喜欢这么居高临下地看人。
“怎么是你啊,猎人老哥?”我的舌头也不大灵活,讲话有些含混。
“……哎,我们出来了?胡燕儿呢?掌柜的呢?”记忆回来后,我有些喜出望外。
“他们没事,女的有一点低温症,短小的男人有点脑充血,你们在里边都干了些什么?”他皱皱眉。
短小的……我无声咧开嘴。
“我们怎么出来的?”
“我预计硬币至少还有四枚来完成六文锁,这是比较基础的简单阵法。就去附近找,结果只有三枚,分别藏在下水道,砖缝和花盆底,跟你们后门前门的两枚呈十字交叉。取出这几枚,最后再把正门处的取出,店里雾气就散了。一开门,你们仨就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救护车运走他俩,你身体很健康,只是没醒,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嘿嘿,所以这是你家?这么好心啊,我都想原谅你绑架我的事了。”
“少废话,差不多就起来,还有活要干!”
“干活可以,但能不能先给我松绑啊,搞得我跟奴隶似的。”我抬起右手,那条白线还缠绕着。
“我已经把范围调整成一公里了,一般情况下都不会碍着你。”
“不是范围的问题吧。”你们异猎手最喜欢自相残杀,万一真碰上冤家,那岂不是殃及池鱼。但看他的意思,不把他想干的事情干完,他是绝对不会放了我的。
“好,”我叹口气,“那最起码你得用魔法师之礼待我,我也是有尊严的大哥。”
我挣扎着坐起,尽量让自己显得正式一些:“如今咱们也该互报个家门,就当交个朋友,我是帮朋友的忙。你知道吧,魔法师的见面礼。不然被这么不明不白挟持着,传出去我名声都坏了。”
他盯着我的脸,还以为他会马上嘲讽一句“哑炮有个屁名声”,但他却似乎犹豫了一下:
“你还站的起来吗?”
我试了一下,还是有点勉强,腿没力气,支持不住。我只好叹口气:“那算了吧。”
他却搬了把椅子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双膝并拢,腰板挺直,神情肃穆。
我也跟着坐好,早年心中默念过千百遍的句子在头脑中苏醒。或许我一直都等着有这么一天。
“盖亚所见,盘古明鉴,南华桃津人,在学一十八年,未蒙垂怜,去姓离族,望野隐居八载,无门无派者韩冬与君谒见。”
“盖亚所见,盘古明鉴,北寺涅河人,在学二十八年,幸得真传,北方侨族,律野云游散巫,十二宫猎者陆青与君谒见。”
言毕,我以右手食指第二指节触额行礼,对方亦以指节触额答礼。
完事我问他有酒么,他说那个就免了,你再睡会儿就天亮了。
后来我躺在沙发上,跟他把困在里面的事讲了一遍,他表示我完全没必要这么胡来,因为只要硬币找出来,阵法一破,我们自然就能苏醒,而脑溢血对人来讲有时是致命的。但我则认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刚认识一天的绑架犯身上才叫胡来。接着我又问他十二宫为什么会派他独自前来,那应该是个大集团了,再寒碜也没有叫一个魔法师来望野的道理,而他不想解释,只管闭目养神。
浑浑噩噩躺了不知几个小时,我被陆青叫醒,身上的僵硬感才完全消失。外边天已大亮,我抹了把脸就四处找东西吃。他家说是家,其实就一个空荡荡的房子,家具都被白布包着,一猜就是他临时占了谁的空房,车估计也不是他的。这种非法入侵如果判刑,可够他喝一壶的。
他叫我一块儿出门,却也不说去哪儿。路上我想买俩火烧吃,问他借钱,因为之前把包落单位了。他白我一眼,下车走到摊位上抄起俩烧饼就往我这儿一扔。我一把接住,心想正规魔法师就是不一样,白吃白喝不上税真是太好了。我说大哥受累再盛碗老豆腐,多搁辣。
他浑似没听见,回来继续开车。瞧把你能的,不给拉倒。
“你不吃?”
“吃饱了等会儿别掉链子。”他看也不看我。
“您倒是说一声要我干啥啊。”
“还用问么。”
车一拐就开进了医中心的大门,我们这片儿的120急救基本都是送到这儿。
“那个人没死,在22楼240号病房。”他解下安全带,指了指对面白色高楼上的某扇窗子,“我在你昏睡的时候查到的,他叫齐一鸣,销售公司高管,最近被诊断出脊髓空洞症,本来该住院治疗,但好像放不下工作,前天偷跑了出来。”
“他怎么会被盯上?还要用那么奇怪的谋杀方法?”
“这个还不知道,但是他跟先知一定有关系。这是我头一次听说被先知预告过却没死成的家伙。我担心……”他声音低了下去。
“担心啥?”我奇怪地看他,却发现他的表情变了。再看向大楼,竟然发现有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已经跨坐在了窗台上。
“先知不可能会错!”他大喊一声,电光火石之间已经冲到百米开外。变故来得太快,那个人已经开始下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撞到了一楼的雨篷,顺着倾斜的雨篷滚动,最终狠狠砸在地面上。
几声惊呼后,人们聚集过来。我也赶紧跑过去,就看到一张烧黑了的脸,下巴完全被撞脱节,不自然地歪在耳边,口鼻渗出血,染红了身下水泥地。
陆青神色凝重地蹲在他旁边,探了探脉搏,还是垂下手。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先知的预测是准确的,但出现了明显的延迟。或许那天我的介入改变了事实的走向,才让真正的死亡滞后。忽然我又想起迷雾里抓着老板不放的鬼手,是我把他甩开的,是我害死了他吗?
“韩冬。”陆青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他将两根手指插入死者的裂开的嘴里,然后从喉咙里取出一样血糊糊的东西。那是一枚古钱币,和投放在餐馆附近的一样。原来第六枚,在这里。
救护人员到了,他侧身让开,拉着我挤出人群。
“不让他的魂魄回归是正确的,不然就会这样。回归的那一刻,死亡条件才会达成。”
“什……什么……”我的头很晕,死亡的惨状让我本能地恶心。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那扇窗。我虽然认不清哪一扇,但六楼所有的窗户都是紧闭了。
“有人在上边?”
他没答话,箭一样冲进大楼,我追都追不上。
一楼大厅的电梯正在繁忙运行,他直接走了紧急通道。我体力和速度都跟他没法比,就乖乖等电梯。电梯一开门,我着急往里冲,但涌出的人流把我挡在外边。这时,有人拍了下我的肩膀。
“小冬你怎么来了?”老李笑着看我。他没穿白色厨师服,看上去就像个看门儿大爷。
“我……我……您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昨天好端端的把客人都赶出去,掌柜的跟胡燕儿就进医院了,你怎么没事?”
“我命大呗。”
“得了吧,你老实说到底咋回事,我就在厨房里,煤气泄漏我咋不知道!”
“你年纪大没闻到呗。”我现在没心情跟他聊天,转身往下空了的电梯里钻,胳膊却叫人拉得死死。
“您老干啥啊,我还有事儿呢!”我不耐烦地想甩开他,但厨子力气都特别大,案板功夫。
“掌柜的跟胡燕儿刚走,你还干啥去啊?”
一听这个我想起来,我们这片的急救都是往医中心送,就问:“他俩没事?”
“能有啥事,睡了一会儿就起来了,白瞎掌柜的500块钱,他都快气死了,还问谁叫的120呢!”
“救命钱都想省这个人是真没救。那他俩还记得发生啥事没?”
“啥都不记得了,是不是煤气伤脑子啊。”
我猜可能是陆青做的善后。
“那什么,我亲戚住院了,正要去看他,回头店里见吧,替我跟掌柜的请个假!”说着我一扭身钻进下一趟开启的电梯。逐渐合上的电梯门,老李的脸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怪诞。
“你昨天从后门走的?”我冷不丁喊道。
他愣了一下:“对。”
顿时我全身的血液凝固,马上按开门键,但已经来不及了。
安静,并充斥着药水和汗臭味的电梯里,昨天的种种如幻灯片在脑中闪过。昨天出事的时候我没去厨房看,光问了胡燕儿,就以为他肯定已经走了。之后再去厨房,已经是进入地平线以后的事了,与现实世界没有交接。
他真的第一时间就离开了吗?离开后也没有叫120?对了,120是谁叫的?
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无数串珠散落一地,而我却要将它们按顺序串好。我认识老李有两年了,自打上一个厨子回老家以后,没多久老板就雇了他。工作尽职尽责,除了抽烟抽得凶,厨艺不咋地外,没别的毛病。不过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一直以煤气泄漏为借口,他作为厨房一把手居然轻而易举地被我骗出店,实在有点……
到达六楼了,电梯门一打开,我刚要出去,就看陆青就站在电梯门口,一脸阴沉地看着我。
我愣在原地,剩下的人都蹭过我走出电梯,眼下就只有我跟把着电梯门的他。
“怎么了?”我小心问道,这个角度,压迫感有点重。
“为什么这么慢?”
“等电梯啊。”
“你上来的时候碰见谁了吗?”
“没谁啊。”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凶手已经走了。”他钻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啊?”
“我是从楼梯上来的,一路上没碰上别人,这里没别的通道,那他就只能从电梯下去了,你上来的时候没碰上谁吗?”
“没有……呃,我看见老李了。”
“他来干什么?”
“看……”脑子嗡了一下,“……不知道。”
他自己说的,胡燕儿跟老板已经出院了,那他来干啥的?
“你知道他的底细吗?”
“知道啊,就我们店的厨子,干两年了。”我很难怀疑上这个人,老李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食堂大爷。
“厨子?干两年了?”他重复了一遍。
我静静等着,电梯里的空气越发凝重。对啊,两年的时间,正经魔法师根本不会在望野逗留那么久,还做饭店掌勺?可真够憋屈的。
“你平时写日记吗?”
“哈?”这人怎么一会儿一出的,问问题哪儿也不挨着。
“你会对自己的日常生活做记录吗?”他淡淡地重复一遍。
“当然不会,正经人谁写日记。”
“魔法师都有每日做日记的要求。”他斜眼看了我一下,“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吧。”
我叹口气:“好好好,我知道你们了不起,可我不是魔法师啊,我都被除名了还记什么记!”
“魔法师不在于是否具备和使用魔法,”他微微低头,似乎压抑着火气,“而在于受过了正统教育的熏陶后,是否有作为魔法师基本的素养和操守。”
我默默咽口唾沫,无端心虚起来,好像面对的是当年高中班主任。
“记日记不只是让自己了解每一天的行程安排,更是为了防止被低劣的伎俩愚弄!”他语气陡然严厉,“你说他来两年了?是你感觉到的,还是真实发生的?”
“我……”
“你记得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大脑一片空白。我找不到更早的关于老李的记忆,能想起来的竟然只有昨天在后门打招呼的那个场景。
电梯门再度打开,等我反应过来时,陆青已经走得很远了。
“你……你慢点……我真不知道……”我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只觉得脸上发烧。
完美融入环境本就是魔法师们的看家本事,只要略略施加暗示,瞬间就换上一套身份。在望野秘密生活过的魔法师,或多或少都运用了这样的方法。
“我以为你最起码应该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他仍旧自顾自地大步走着。
“那……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提醒我?”
他瞪我一眼,吓得我停下脚步。
“我实在没想到,”他在距离我三米处转身,背光下神色阴冷,“你可以这么不入流!”说罢,手腕一甩,我听着“啪”的一声,我们之间连接的那条微弱的白线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