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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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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门,就发现屋外的景致与原先完全不同了。原先我们后门对着十米就是一段砖墙,墙那边是小区,而现在我们门外就是一马平川的柏油路。我们顺着店往前门去,前门的停车场也不见了,依然是空旷的地面。
餐馆就像一座孤岛,矗立在平整的大地之上。
我有点明白那个孤魂当初为啥绕着这个店徘徊了。要是我,我也很绝望啊。
掌柜的不争气,已经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们在哪儿?”
“地平线。”我答道,心里空落落的。这不该是我的下场,脑子里来来回回就这一句话。
就算我一辈子碌碌无为,胸无大志,没干过几件正经事,没给家族添上一点荣耀,可大多数普通人都是这么过完一生的,起码我在服务行业还算尽职尽责,没道理只有我要倒霉。哑炮是很丢人,偷东西是不对,但这并不能怪我,阴差阳错罢了。这场荒唐闹剧如此收场,也不过阴差阳错。
“韩冬,你知道什么是不是?告诉我!”胡燕儿死死捏住我的胳膊,瞪大了眼睛想从我脸上找到答案。
我却只能摇摇头,咬紧牙关。誓言如烙印早就打在我的每一寸骨骼上。
“燕儿啊,你刚才为啥不跑啊。”我苦笑着岔开话题。
“因为你还没走啊,我以为……”她没继续说,但我知道她以为我又犯病了。她一直以为我有羊角疯,所以会在我惊慌失措时把我按在地上,往我嘴里塞毛巾,可以说是非常会照顾人了。吓得我以后多急都不敢表现得太放肆。
我爱怜地端起她秀美的下巴颏,心想这么好的妮子必须得自己享受,说要给那男的牵线只是权宜之计,实际我可舍不得。现在舍不得也没用了,大家都困在一处,要一起做孤魂野鬼了。
正胡思乱想着,眼睛一瞥,看到自己手腕处,那根若有若无的纤细的白线。登时心里像被一榔头打通:我跟他的联系还没断啊。
心里骤然猛跳,顺着那白线走,发现它一直通向迷雾的深处。
有戏!只要锁链未断,那我应该可以不受障的影响走出去。鬼遮目敌不过人引路啊。
于是我右手牵住胡燕儿,胡燕儿架住掌柜的,让他们闭起眼,带着他们往那白线指引的地方走。慢慢的,我们走到了迷雾深处,背后已看不到餐馆,手腕处的白线还在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我心里有点奇怪。古钱币的确可以困住我们,但范围不可能很大,因为古钱币这种东西是有映射条件的,每两枚的物理距离不能超过300米,不然辐射不到。四五枚就可以包含一个挺大的区域,但再大就需要更多硬币在中间做中转,而古钱币本身很贵很稀少,特别是这种花纹几乎被手指磨没了的,起码得是数百年前流通的。我就不信谁这么土豪随随便便搞几百枚在我们这小破餐馆镇着。何况如果真需要那么大范围设障,还有好多更便宜高效的方法。设硬币明明就是图省事偷懒的二流做法。
“哎……冬子啊……”身后掌柜的嗫嚅着。
“干啥,闭嘴,我得集中精神!”我很不耐烦,一路上他嘴子够碎的了。
“……咱们这是怎么个走法啊?”
“急个屁,我这不是找路呢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讲话吞吞吐吐,停顿了好久才续上,“……你为啥也拉着我啊……”
一听这话,我停住身。原来雾太浓,胡燕儿离我近还好,掌柜的就已经被包在雾气里了,我看不分明。我往回走两步,三个人呈“品”字,这才看见掌柜的空着的那只手伸了出去,仿佛被什么东西牵着。
“……咱仨手牵着手走,这不是转圈么。”掌柜的不明就里,继续说道。而我已经脊背发凉了。
“你撒手……不是那只,另外一只!”
“你拉着我,还叫我撒手?”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袖子处被捏扁,分明是被什么东西抓着。
“好,我的错,你不要动哈。”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但也知道不能再吓他了,这种浓雾里,要是把他吓跑了,我们根本没法找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感觉温度下降了,呼吸之间都有了哈气。而手腕处的白线变得更加纤细,几乎到了看不到的地步。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只是凭感觉在走了,因为这条线在白色雾气里真的太难分辨了。四周寂静无声,就只有我们几个人的心跳和脚步声,越听越慌。
“燕儿。”
“嗯?”
“你抓我衣服吧。”
她照做,手移向我的上衣下摆。我腾出两只手,轻轻把掌柜的那只手的袖子撸开,一只发白的爪印就在他胳膊上。
卧槽。这他妈什么玩意。
转念一想,是不是就是这东西让我们走不出去。看这意思,很有可能是一开始的孤魂。而孤魂绝对走不出障,带着它我们就会永远迷失。
我掐着脑门儿仔细回忆高中时学到的那些知识,却怎么也想不起。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关于人类孤魂那一节我只记得开头的那段前言:
“世界上所有非物质都来自于棱镜中心的混沌之涡,以纠缠的团块形式存在。混沌之涡终日旋转,团块被不断撕扯重组,因离心力而逃逸的一部分渗透入棱镜,成为万物生灵之本,而它们终将回归漩涡,进入下一轮重组。每一次回归,都在为混沌之涡注入能量,致使棱镜世界继续存在。此乃‘平衡’。”
去他妈的平衡。漩涡是没有思想的,所以谁都会接纳,才不管你年纪几何,有没有娶妻生子,想不想回归天地大同。这个人明显是不想死的,不然也不会紧拉着我们不放,大概是想跟着我们走出去,却不知道只要它在,我们谁也出不去。
但是那个男人好像提过一嘴,说这个人没有死,只是被困住了。如果只是被困住了……
“韩冬……好冷啊,我冻得脚都木了……”胡燕儿小声说道。我低头一看,发现我们的脚变得很模糊,不只是因为迷雾,好像真的颜色变淡了,变得有点透明。
“不要担心,我们一会儿就能出去。”我只能用谎言来安慰她。
“为什么停在这里?已经到了吗?”她闭着眼睛面朝我的方向,俊俏的小脸无辜得让人心疼。
我咬咬牙,都怪那个挨千刀的猎手,叫我们几个陪葬,他自己倒好,装完逼就跑,都这么长时间了估计压根儿就没打算救我们。
“快了,我们歇一下再走。”我从后腰摸出一把小刀,这是我干活时偷偷从厨房拿的,本来打算用它对付那男的,现在先来对付鬼魂。
掌柜的,对不住了。我深吸口气,扬起刀就往他胳膊上剁。
只见小刀轻松穿过手臂,好像划过空气,一点血也没出。他的胳膊早已被同化了。
“燕儿,你松开掌柜的。”我头皮一紧,勉强说道。
“怎么了?你什么意思?”掌柜的吃了一惊,手里攥得更死了。
“掌柜的,回头你得给我涨工资。”
“你脑子进水了,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这店都要叫你给整黄了。”
这种时候都不忘抠门,真的是掌柜本人了。
“燕儿,你能摸到我左手腕么?”我拿左手去碰她。
“嗯。”
“感觉一下,是不是有丝线一样的东西?”
“没有……”
“再摸摸,把注意力放在眉心,但不要睁开眼,试着用眉心去看。”
“什么叫拿眉心去看?怎么可能……”
忽然她轻微抖了一下,我知道她一定看到了。人的松果体就是第三只眼,位与颅内深处,与眉心约呈水平直线。人的直觉和第六感都来源于此,有些人甚至认为灵魂就居住在那里,至今萨满还会在眉心放置宝石来增强敏感度。
“很好。”我将刀尖对准自己,在舌尖上扎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取一点血涂抹在她眉心处。
“看得清吗?”
“嗯……这是什么?”
“一条通往外界的路。你顺着这条线走,我跟掌柜的等会儿再追上你。”
“哎?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啦,你信我一回。掌柜的,我带着你,放燕儿先走。”
掌柜的还在犹豫,我拿刀背一打,他才松开燕儿。
“燕儿,别回头,别害怕,别停下,我们就在你后头!”
我看着胡燕儿独自走进迷雾里,虽然这很冒险,但没办法,只能相信她绝对不会走岔。现在就剩下我跟掌柜的,和一只。
死人的魂才会被打散消亡,活人的魂不论被打散几次,还是会慢慢凝聚成形,而且会有尽快找回肉身的倾向性。但不论活人的魂还是死人的魂,都受不了一样东西。
我蹲下身,捋了下袖子,双手抓住掌柜的半透明的两只脚。
“老板,你玩过大摆锤吗?”
“啥?”
“可能还叫太阳神车?你玩过吗?”
“没。”
“人家规定一米四以上才能坐是吧。那么今天冬子给老板圆个梦!”
“等……”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但我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起——飞吧!”我猛地一提,他就飘了起来。这人平时也不重,现在更是几乎没重量,简直能迎风而起。我拽着他两只脚就原地转圈圈,他跟飞机螺旋桨一样被我荡起来,360度大回旋,化身霹雳小陀螺。我们卷起的气流竟然在牛奶一样的白雾里扫出一小片空间。掌柜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转了有五分钟吧,掌柜的已经没声了,我也晕得不行,放下人只觉天旋地转。忍着恶心爬过去,看掌柜的胳膊,爪印总算没了。心里冷笑一声,区区小鬼还敢跟你冬姐斗!但我跟掌柜的也元气大伤,他可能已经没气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扛起老板像扛一桶水,踉踉跄跄地就跑。大地左摇右晃,晃得我脚步不稳,一连摔了好几次。摔倒后边我都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在走了,但逐渐回升的气温让我知道自己方向没错。但我依然清晰地感觉自己正在消失,不单是老板,连我自己都变得很轻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尽了力气却移动得很慢,如月球漫步。
力气即将用完时,眼前出现了幻觉,我好像看见我爹在阳光里的背影。
“我绝不会让这个家族毁在你手里!”咬牙切齿的,视我如恶鬼,“绝对不会!”
“年龄一到就给我宣誓去望野,永远别再让我看到你!废物!”
“哭什么,太难看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阿冬,妈我知道你委屈,但你一向懂事,就当是为了小夏的未来……”
妹妹阿夏才是真正优秀的魔法师,继承了正确的血脉。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意外,一份耻辱,一团垃圾,一项罚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