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
-
“奇怪了。”
“怎么?”
“昨天那个人好像没走……”我喃喃道,眼睛有些发热。
屏住呼吸,尝试集中注意力。一部分魔法师会带着魔眼出生,赤瞳对能量变化十分敏感,我的眼睛虽然等级很低,仅仅能看到流动的能量,但比起用显像灯照要方便很多。我身上要是还有一点剩余价值,那就是这双眼睛。他叫我帮忙,也不过是借一下眼睛。
本来只是希望能见到先知留下的脚印,但模模糊糊地,好像有团透明的东西在店门口转悠。它经过的时候,我的视角就会轻微地扭曲,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
“他以为自己还活着呢。”真可怜。
“什么位置?”
“走到窗户那儿了,黄色摩托车边上。”
男人径直往那边走。我则偷偷后退几步。等他蹲下身捻土检查,我扭头就跑。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但刚跑没两步,感觉手上猛地一扯,直接害我栽个跟头,面朝下撞上马路牙子,鼻血直流。我捏着鼻子爬起来,才看见左手手腕上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细白线,另一端连去男人那里。他完全没看我,远远地一甩手,我就被拖了过去。心里一急,往回猛跑,又被扯一个跟头。见过遛哈士奇的没有?我就是哈士奇。
试了几次没辙,我只好悻悻地走回去。
“它还在这儿吗?”等我走近,他问道。
“你猜呢。”我没好气地回答。
“它是不是想进店?”
“不知道。”我怀着恶意咬牙。
“你这种废物,要不是因为碰巧长了魔眼,我昨天就能弄死你。”他的语调很平淡,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我得有这么一出。
“那也不需要这么拴着我吧。”我扬扬手腕。我搞不清这玩意的原理是什么,怎么会连得这么紧。
“它的移动路径是什么?”
我赌气不讲话。沉默了一会儿,男人站起身,转头直视我的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魔法师守则,还记得么?”他的眼光冷峻酷寒,“第三条。”
魔法师守则第三条,魔法师不得直接或间接损伤、致死普通人。
显然在这个规则下,我是不受保护的。
“我只要带着你的头颅回去,就能领到赏金。哑炮、小偷和潜逃犯该是什么下场,还需要我说明么。”
血液开始在脑中凝固,这个人是认真的。或许他一直都很认真,异猎手没有心慈手软的。
“魔眼不过是工具,任何工具都可以替代……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有任何立场?”
我吞了口唾沫,手心开始发汗。他又朝我走近一步,一根枯枝在脚下断裂。
“它的移动路径是什么?”一字一顿,声音很轻却有力,我注意到他连接着白线的右手在慢慢捏紧。他不会问第三遍了。
一开始并不明显,等感觉明确起来,胸口好似有千斤重石从四面八方挤压,心跳变得忽快忽慢,仿佛每次扩张都打到肋骨和肺泡,收缩又会极度坍缩成疙瘩。难道那根白线直接连着我的心脏?
“从门口向右……绕到后门……然后回来,一直在循环。”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因为来自体内的绞痛不容我呼吸。
接着他将右拳一松,我的心悸才停下来,立刻像潜水换气一样不由自主地大喘。
“谢谢。”他的目光这才从我脸上移开,大步往餐馆后门去。因为手上的白线牵引,我也跌跌撞撞跟了过去。
结果一到后门,就看见厨师老李蹲在台阶上抽烟。
“哟,咱们的小英雄来了?”老李笑着招呼我,“胡燕儿那妮子还因为你没来跟掌柜的怄气呢,还不快去安抚安抚她!”
我捂着胸口,尬笑着:“给你们添麻烦了……燕儿今天来了?我还以为她休假。”
“总共俩服务员,你走了她再不在?来来来,快进来,别站外边聊了。”说着就把我往里边儿让。我侧头看看那个男人,他就站在我身旁,眼睛看向后厨走廊。我顺着他眼光去看,竟然发现厨房里还有好几条飘忽着的蜘蛛网一样气若游丝的白线。这里也有人来过。
“瞎看啥呢。”老李把烟蒂往砖缝一捻,等我一进去就要关门。男人即时用手托住,一闪身也进来了。铁门在我们三人身后合上。从头到尾老李对我身后的陌生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有点明白自己是怎么暴露的了。我确实太大意了。
前往望野探索的魔法师,来的时候都会自带一个暗示,算是个广泛的福利吧。于是周围的人们只会在潜意识层面注意到这里有个人,走路也会下意识避开,但无法上升到表意识层面,也就是很多人都有的第六感或者直觉。这种暗示只对不相信和不理解魔法师的普通人有效,魔法师因为一开始就拥有魔法师绝对存在的概念,因此不会中招。
昨晚他进入店里,走到角落坐下,我自然而然地过去帮他点单,就这么简单地暴露了自己,根本不需要试探或者问询。打一开始,他就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有可能还误以为是同行。那么他没当场动手,已经非常沉得住气了。
这时胡燕儿从前厅走进来,一看见我就冲过来东问西问。我一边敷衍她,一边注意那男人的动静。他一步站到备菜台上,在货物架子上翻找,经久不擦的灰尘扑簌簌落下。搞得老李跟胡燕儿都疑惑地往上看。
“最近耗子闹得真猖獗。”老李恨恨地念叨,“连白天都不安生!”
接着,男人把一箱番茄酱从上边搬下,“哐叽”一声撂案板上。我他妈冷汗都下来了。
老李顺手把箱子挪挪,别压着菜。好像一切都挺正常的,正常到了诡异的地步。
“可是哪儿来耗子啊?”胡燕儿皱起眉。
“可能刚刚从后门溜进来的吧……”我小声说。
之后我就跟胡燕儿上前厅干活,小短腿的老板见了我没少酸,但是胡燕儿嘴巴厉,一点儿没让他占上风,抢白不过他就溜去收银台继续算他的帐。
干活的时候,我就看那男的一直在我们后厨东翻西找,找了好久才停下,走回前厅大门,又看了半天,最后面对着我们厨房门口,搬了把椅子坐下。
我以为他累了,过去提醒他换个地方呆着,别挡路。结果他向我摆摆手,示意我安静。我也往厨房口看,就瞧见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往下沉。
一阵风来,蒸汽被往后推,却好像撞到了什么,半截就散开。我分明看到,那个原先在店外徘徊的孤魂,已经进来了。
“这……”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死亡徘徊很常见,但极少有改变移动路径的情况。这就好比程序卡死,根本不可能再进行新的运算,
“它一直在找入口,这个东西挡了它。”他将手中硬币一抛,再凌空接住。
“这是在你们后门墙上的钟表后找到的,”他顺手递给我,“前门也有一枚,埋在门框里。”
我接过一看,发现是一枚古钱币,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不清,只有一点点凹凸的图案。原来是这样,天然结界。
货币参与交易百年后,就自然拥有了障,障会遮蔽掉魂魄可以出入的端口,也就是鬼遮目。现在还有人会用五帝钱来挡煞驱邪,都是一个道理。
“你之前说还有别的魔法师来过这儿,是他们做的么?”
“是谁做的不重要,为什么做才重要。”他从袖口掏出一块手帕,“它走到什么位置了?”
“你面前一米。”
“昨天那个人是坐在哪里的?”
“靠窗第二个桌。”
他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里边居然是一块糖纸包着的巧克力。他将巧克力剥好皮丢在脚边,那孤魂就扑上去啃食。
“砸它。”
“啊?”
“用硬币。”
“你想让它魂飞魄散?”
“快点。”他命令道。
我只好对准那股波动的气团一掷,那股气立刻被破开,向四周逸散。
“好了,满意了吧,它回归混沌了。”我捡回硬币,心里有点不舒服。
男人却没有放松下来的迹象,反而转过头看向靠窗的桌子。这个点店里食客不多,大多数桌子都空着。
红白的老旧桌布被怪风吹得扬开,又降下。然后一个熟悉的气团摇摇晃晃地从桌子下边钻出。
“还在徘徊?怎么会这样?”这个结果令我颇为意外。按理说,刚才那一下肯定让它无法再滞留,失去依托的孤魂都是非常脆弱的。
“那个人还没死,但是被留在了这里。这附近还有障,它走不掉。”说完,就大步流星往外走,我急忙跟去。
胡燕儿喊我一声,我借口说去倒垃圾,溜掉了。男人走到门口的停车场,一步踩上一辆轿车,登上车顶,向四周看。
“喂!你不要仗着别人注意不到你就……”
“昨天被烧的那个人送去哪间医院了?”他忽然居高临下地问。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叫的救护车!”
“发生了命案,却没人来调查,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我愣了一下,确实,发生了这种事,还以为至少要来几个警察盘问盘问,但今天一天都十分平常,餐馆照常营业,没有记者媒体来采访,风平浪静地就过去了。
“有人想压下这件事?”
“恐怕没这么简单……”男人再转过身去看餐馆,我也回过头,却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从何时起,餐馆内部已经充斥了层层叠叠迷雾一般的蒸汽。
“开始增殖了。再不放它回去,恐怕要把整家店都吞掉。”他理所应当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
“可能有人做了手脚。刚才你打破了它脆弱的平衡,现在一发不可收拾了。”
“不是你让我打散它的吗!”
“对,我中计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么镇定自若,好像只是陈述了一个简单的事实。
“那么猎人大哥,你有什么办法把障破掉,让它出来吗?”
“我没办法,不知道对方还埋了多少古钱币在这附近,一个一个找根本来不及。”
“所以你这个异猎手是cos的吗?我牵条狗都比你能干!就这么点本事还敢来望野?”
“要不你找找看,区区哑炮别太嚣张了!”
我气不过,无视他的警告跑回店门口。因为他之前说过门口还有一枚,不管怎么说先把这个硬币取出来。一边摸着门缝找,一边透过白色蒸汽喊:
“出去出去!都出去!煤气又泄露啦!”
“又发什么神经啊你韩冬!”掌柜把账本一拍,大骂道,“让你回来就不错了,再吵吵我现在就给精神病院打电话!”
我三两下解开围裙,他立马紧张起来:“你你你又干啥?”
我心里想得简单,掌柜的个儿矮,我拿围裙一捆就能扛出去,胡燕儿老李都好说,事后解释下就行,客人们更不禁吓,这会儿已经跑没了,帐当然也没结。
“你你你你疯了,都疯了!”掌柜的抓着头皮,一脸绝望。这时,餐厅的灯闪了两下,灭了。白气已经升到屋顶了。再不快点,整个地方都会成为禁区,从这个世界消失。
我心里一急,冲去柜台,抓着他衣领往外一提,他就双脚离地,叫我拖了出来。
紧接着只听得身后“砰”的一声,大门已重重关上,再也打不开。我知道接下来,这道门会逐渐在眼前消失,我们所有人都会像孤魂一样,被障糊住眼睛,再也离不开这里。
胡燕儿被我吓到了,站在一边儿讲不出话。我问她老李呢,她说没看到。我松口气,老李人不错,但就是胆子小,有啥风吹草动都跑得赛兔子。这倒好,捡回一条命。
那么眼下就我们三个了。时间越久,雾气愈浓,窗外的夕阳透过雾气都变得光怪陆离,好像大森林里树叶掩映下的丁达尔效应。他们虽然看不到雾,却也注意到了光线变化,都有点心虚。
“韩冬,这是……”胡燕儿声音有些发颤。
“我们从后门走。”我拍拍她的肩旁。不管怎么样先出店,外边那个货要是有点良心还会继续找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