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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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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我本应该早就蜗进被子,等着眼皮撑不住,手机啪唧砸上鼻梁,正如不断重复的日常。那么多平凡的日子,那么多鸡毛蒜皮的糟心事,让人差点忘记意外的存在。可能是一直以来过得太随意了,老天爷才会这么惩罚我。
明天不用上班,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以后都不用上班了。这种情况,即使不符合平时的生活作风,即使这么干只是在进一步伤害钱包,我仍拖着蹒跚的步子,拐进一家破烂小酒吧。
迷醉的眼里,陌生人的轮廓都看上去很熟。我在混乱中或许抱住了他们所有人,可能说了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话,更可能吐了谁一裤子。骂声听起来都像小麻雀的啾啾声,酒杯又被斟满。
我记得自己以一个三流妓*女的姿势斜趴在吧台上,手托腮瞟着旁边这个长得模模糊糊的男人。
我说:“我可能不太对劲,不好意思,但是我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了。”
他突然跟我贴的很近,耳边是他温热的呼吸。
我拼命瞪大眼睛想看看这个人的长相,但脑子里全是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尖叫着冲撞我的神经。我还眯着眼愣了一会儿,想着他刚刚说了什么?是不是哪里不太对?但麻木的大脑一点思维能力都没有,只想沉睡,
“我知道,我给你下药了。”电影台词一样的句子钻进我耳朵,又绕了一圈飞走。
整个人像掉进了温水浴缸,任意识游离至异度空间再无法遣返……
当我被坚硬冰冷的地面硌醒,口干舌燥地想找水喝,才发现手脚都不能动了。不但如此,眼睛也被蒙住。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合着水泥地的霉味,这里不是我家。
酒立马醒了,确认自己确实被绑架后,才大惊失色。各种念头都冲进来,也许下一步是我赤身裸体地死在哪个水池里,直到尸体泡烂才有警察发现,或者是在哪辆开往山区的颠簸不停的小卡车上,亦或者躺在哪个废弃平房里一伸手摸到腰上的两个疤……
更压抑不住的是另一个想法:不是吧?怎么会让我碰上?
太阳穴突突地狂跳,我艰难地在地上蠕动,嘴里的布条早湿透了,声嘶力竭的呼救一点威力也没有。很快,一只有力的大手将我一把拉起又用力一按,我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那破椅子吱呀一声晃了晃。眼罩和封口布条被扯下,我稍微花了点时间来适应光线。从狭小窗户透过来的冷光告诉我已经是白天了。我身处在一个废旧车库般的封闭空间,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晨曦。
“你叫什么名字?”
车库里微尘漂浮,我看到他宽大的黑色长外套,领口遮住半张脸,刀子一样凌厉的目光,透过镜片扎在我身上。
我拼命控制住自己的神智,这种时候最不能慌,一定要静观其变。
“妈呀救——命——”还没喊全嘴巴就被重新塞住,脑门儿重重挨了一巴掌。
“不想说就算了。”他的语气很沉,从兜里套了根烟放进嘴里,慢慢点上,“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三流的货色。”
什么意思?三流你还绑我来?但心里稍微放下一点,愿意交流的流氓都是好流氓,赶紧趁热打铁,我哼哼着要讲话,他把破布又扯出来。
“大哥,您说得太对了,我肯定配不上您,您这么英俊潇洒的我哪儿来的福气?我有个朋友叫胡燕儿,长得特好看,要不介绍给您?包您满意!”
他没说话,静静吸烟。我一想也是,费这么大劲,哪有三言两语就打发的道理,人家到嘴边儿的肥肉还能不吃?于是狠狠心:
“大哥,这种事嘛都在一个你情我愿,您既然看得上我,我给您算便宜点,以后多照应生意就是了,何必来强的呢,这样您也不舒服啊,不如……”
“咚”的一脚踹过来,椅子腿就断了,我一歪又重重倒在地上。手脚被长时间绑着血流不通,感知比较弱,特别是双手绑在后面,还以为他把我手砍了呢。
“少给我装蒜!”他不耐烦地训斥道。
我一时懵了。难道不是劫色?赶紧改口:
“大哥,您何必为难我,我就一餐馆小服务员还刚下岗,要钱我实在没有,兜里就那么多了,您全拿走我肯定不报警……”
“报警?”他咳了一下,以难以置信的眼光瞅我。
“不不不,不报不报,我怎么敢!”我摇头摇得脖子快断了,“难道您打算卖我?我卖不了多少钱的,我我我有病啊,羊癫疯您知道么,一抽起来……”
“你,”他打断我,居高临下,“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什么?”我没听懂他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来望野的?”
这句话如一道炸雷凭空爆起,我冷汗就下来了。模模糊糊的记忆力浮现出那个总是被云雾笼罩的阴森之地。糟了,他们的人。
“没想到魔法师里也有你这种垃圾。”他幽幽吐出一口白烟,毫不掩饰鄙夷的目光。
居然说出了我爹的名言,看来没跑了。不由暗自叫苦,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回大概是真玩脱了。然而我心存侥幸,还打算糊弄一下。
“大哥您哈利波特看多了吧。咱还是把话说清楚,要钱我有多少给您多少,要色我现在就……”
他倒干脆,一脚踹上我肚子,硬把我剩下的话全怼了回去。
“真不记得我了?”他蹲下来,我勉强抬起头去看,无数张脸在脑子里扫过,最终定格在餐厅的一角。
“你是……异猎手?”我看到他脖颈处露出来的银链,底下多半坠着北斗星牌。那是猎人的标志,不过他们狩猎的不是动物,而是奇迹。
这就能解释了,为什么先知会在餐馆里出现,为什么我会被盯上。昨天傍晚,当红色人影聚集时,我还以为是地震,赶紧扯谎煤气泄漏,叫客人们都出去。但很快就发现,那些红色影子也跟着出去了。显然这次它们预告的不是自然灾害,而是切实的死亡。
我知道有事要发生,但不知道是什么事,知道有人要倒霉,但不知道是谁。我很讨厌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在人群里不断翻找,直到怒气冲冲的老板过来质问我。我大概态度相当恶劣,胡燕儿拉都拉不住。他们都不知道我在焦灼什么,而我也无法解释给他们听。等人群散开一点,我就注意到有个人身上在冒烟。
“你怎么知道是白磷?”他蹲下身,逼视着我。
“我不知道啊,当时觉得可能是烟头。这个人居然感觉不到痛。”
红色的人影漂浮在那个中年男人四周,我一把将他的外套扒掉,就看见他的后背已经着火了,而他更像大梦初醒,惊讶地想拍掉背上的火。我把他压在地上希望能把火压灭,但火不但没灭反而发出一股呛人的气味。
“脊髓空洞症。”男人淡淡说道,“会让人的感觉迟钝。”
这时有人抱着一桶水来泼,我赶紧阻止,但来不及了。一盆水下去,就好像泼了一桶汽油,呼啦整个烧起来,我们就差手拉手绕着篝火唱凉凉了。接着消防队赶到灭火救援,不知道是不是还剩一口气,反正抬上去时他背上的肉已经凹下去了。
“我是后来听人说可能是白磷,闻起来很呛。”
“先知呢?”
“谁还管那个,那种自然现象一会儿来一会儿去的。”
先知就是那些聚集的人影,被解释成无意识的能量体,会出现在灾害发生的地方,吸纳意外伤亡造成的势能逆差。高中时有一章专门讲这个,曾经有魔法师尝试与之交流,结果被活活吸干。
他低头不语,好像在思考什么。而我的手已经彻底跟我断绝关系了。
“哥,你要抓我回魔法部也罢,但这么多年我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从来没破过誓言,没跟任何人提起律野的事。要不是哥你非逼我讲,我都忘了这回事。咱们萍水相逢,我半个东道主请你喝一杯,何必抓我回去治罪呢,我这种无名小卒根本没人悬赏。”我言辞恳切,只希望他能深明大义一些。
“就算要抓,也请务必给我松松绑,残废又不给加钱。”我叹口气,最近为何如此时运不济。
“你放心,你那点事我不管,”他回过神来,可能是看我蜷在地上太不像话,就把我重新拉起坐好,盯着我的眼睛,“我只是需要你帮个忙,完事就放你走,两不相欠。”
虽然还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抓回去,我重重点下头。这就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的错误。
魔法师在这世界上已经很稀少了,大部分都居住在一个叫律野的大陆上,也会有个别呆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混日子,比如说我。高中毕业后没有通过毕业考核,肄业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呆在家族里打杂,受尽白眼,要么跟家族断绝关系,接受一切苛刻的保密条件,一生隐居在望野,学习做个普通人。我是个丝毫没有魔法能力的魔法师,所以这种结局最合适我了。但自己出来前手脚不干净,临走了还把传家宝顺跑了。他们魔法师除了异猎手,一般不允许随意出入律野,于是只能站在两界河边跳着脚骂。一走六七年,他们的悬赏降了一半多,再过两年估计就没我啥事了,让一切往事随风吧。我现在要是回去,就等于前功尽弃。
坐上他的车,我把两只冰凉发紫的手捂在脸上,血液缓缓重新流淌,麻酥酥的。
“居然用捆车的塑料绳来绑我,不愧是异猎手……”丧心病狂。
“身边就只有这个和铁丝,你选吧。”
“你家安在车库里啊?”
他没理我,给我扣上安全带,再扣上自己的。行车安全第一条。
“去哪儿?”
“你单位。”
我深吸一口冷气:“你那天在场是吧。”
“嗯。”
“那你应该看见我把我老板吼了一顿,还把围裙缠他脸上打死结的情形吧。”
“嗯。”
“然后你要带我去单位。”
“嗯。”
呵。我居然笑了一下。昨天那句“劳资要是再回来就是臭狗屎”看来说太早了。
久违了,我被剥削了三年半的破餐馆。到门口,我正准备下车,他却制止住我。
“你仔细看看门口。”
我顺着看过去,发现店门的玻璃上已经贴上了“招聘启事”。
“妈的,还真利索。”
“他们可能是深夜来的。”
“啊?”我迷惑不解地看向他,他也同样皱着眉看我。
“魔力残留,你没看见?”他又指指门口。
我仔细看去,确实,一道不明显的银色丝线缠在门框上。
“他走得很急,没来得及抹掉痕迹。很可能是赶去医院了。”
“谁?”
“其他猎人。”
“还有别的魔法师在这儿?”
他点点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魔法师们并不轻易来望野,更何况扎堆来。先知的存在早就被证实,所以是一个研究过了的课题,并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调查的。而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冲着先知精灵来的,这说明他们有了什么问题一定要来问先知。
难道律野那边出事了?
“下车。”他的话语将我从思绪拉回现实,“别从前门进。”
我跟着他往后门去,刚走两步就停下了,他转过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