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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   我拉开窗帘,打开玻璃窗,让阳光洒进来,驱逐湿冷的余韵。然后坐在沙发前边的地上,背靠着沙发,看墙上的钟表“踏,踏,踏”地走。听着脑袋后边的他沉重的呼吸声,那是老人家才有的,每一次喘息,肺都像风箱呼呼地响。
      “您老这是……奔着寻死的目的去的吗?”我叹口气。
      “……”
      “愚蠢,鲁莽。”我生气地咬字,却仍觉得话说出来轻飘飘的。明明他讲的时候,就那么铿锵有力,让人不得不去信服。
      “抱歉,勉强你了。”他停顿了好久,“我认为你能理解。”
      “就不能提前跟我商量一下么。”
      “告诉你了……你肯帮忙吗?”他合着双目,表情仍旧痛苦着,刚才那一发估计害他元气大损。
      “别小看我。”
      “不是的……”他艰难地吐字,“……你太善良,不会同意的。”
      我一时语塞,多想把他揪起来痛骂一番,但话到嘴边却失了力气。
      “……没时间了,他……快准备好了……”
      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心思去问了。

      定定心神,极力让自己听上去没有感情,因为接下来的谈话将无比艰难,对于他对于我,都过分残忍了。
      “……哥,我不是那种喜欢叫人放弃的人。”
      “但是不论怎样,你妹妹,叫做安娜是吧,她都不属于人的范畴了。”我默默捏紧拳头。闭上眼,那窗口里的娃娃就浮现在眼前,诡异的童谣萦绕耳边。
      “我看到她了,虽然离得比较远,但是我知道她是你妹妹,你们有着一样的能量核心,只是她的早就已经枯竭了。”
      “按常理来说,她根本不应该还活着,但又确实存在着,不论是什么,那都不会是你的妹妹,至少在我看来,她已经是完全不同意义上的东西了。”

      “我知道。”半晌,身后传来他虚弱的声音。

      “是我把她变成那个样子的。”后半句话像一滴水坠入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涟漪是否能波及水下涌动的暗流。

      风扇在屋顶转啊转,在午后黯淡的金光里追逐着自己的影子。我手脚冰凉,听他缓慢的讲述。

      “从出生起,安娜身体一直都很不好,身上的脉轮全是断裂的,很可能是受了精灵的诅咒。”
      数千年前的种族大战之中,精灵族被迫害直至灭绝,魔法师赢得了全方面的胜利,并将世界一分为三,建立了最初的棱镜系统。但当初参战的所有魔法师家族,都受到了精灵的诅咒,这个诅咒将逐渐实现在未来的子孙身上,最终的结果就是血脉断绝。从远古时代延续至今的魔法师家族仅剩下五大家族,其余的全都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销声匿迹了。
      “十二宫多年以来都在研究精灵诅咒的解除方法,但缺少样本,于是刚成为研究员的我让安娜参与实验项目,这样或许可以治愈她的恶疾。”
      “但结果是,十二宫的研究侧重点并非我想像的诅咒解除,而是□□的置换。”
      “□□之于人类就如同容器,如果能将灵魂抽取,放置于其他容器里,就可以实现重生。”
      “那无疑是禁术,而且危险性极大。我尝试终止实验,但……有人偷走了安娜,并最终完成实验。”
      “他们说实验是成功的,在我看来却失败得一塌糊涂。”
      “我的妹妹,安娜,她的灵魂寄生在了娃娃身上,原因是任何有机生命体都无法逃脱因果律的审判。只有死物,才能在夹缝中以静止的形态存在。如果满足一定条件,便可以自由行走活动,虽然再也无法长大或者迎接死亡,只是可悲地存在着,漂浮在与自己无关的世界里。”
      “实验完成后,安娜并没有归还给我,一纸论文发表在学术期刊上,而她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我逼问了当时所有相关的研究员,但他们谁也说不清安娜的下落。”

      “渡鸦也是其中一员吗?”我问道。
      陆青点点头:“我怀疑过他,但安娜不是他偷的,他曾经因为我要放弃实验而大发雷霆,很快就离开研究所了。”
      “他原本不是那样不择手段的人,是我害了他。”

      “最关键的那个盗窃者和论文的第一作者,灰鹦鹉阿斯嘉,一年前被发现死在望野山区。身边除了一些未完成的手稿外,再无一物。我猜想有人从他手中又夺走了安娜。”
      “手稿中记载了他这些年在安娜身上做的拓展实验,都是异常……异常……漠视人伦……与……道德……”他剧烈地喘息着,眼里迸发出彻底的杀意,我连忙按住他,使他不要过分激动而不小心折断骨头。
      他干瘦的手捏紧我的胳膊,掐得我生疼,看到我龇牙咧嘴后,才逐渐缓和下来。

      “从安娜遗失开始,已经过了七年。我找了她七年,但毫无进展。最接近的一次,却让那个混蛋死了,那么轻易的死了。”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望野人口密度大,走访调查几乎不可能,只能依靠先知的力量。”
      “但是遇见你以后,我想或许也有别的办法。向先知提问,势必会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样的话即使知道位置,我也没办法前往寻找。”
      “那天看到渡鸦割开地脉时我就在问自己,他可以利用地脉,我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那样不合规矩啊。”我难过地把头埋在他身边。黑暗里我能听到更多,比如他一直努力压抑着的,愤怒和悲伤。这些情绪曾透过心音传递,但我直到现在才明白是因为什么。
      “本就没有规矩。”

      “借由人偶移植复活术,十二宫的知名度迅速提高。异猎手花费千百年寻找奇迹,而安娜就是奇迹本身。所谓道德人伦,不过是借口。”
      魔法师是最喜欢创立制度的一群人,甚至煞费苦心地建立起棱镜系统,编写魔法师守则,将魔法师家族划分出三六九等。每个人一板一眼地生活,满口规矩和道理,但落到实处,面对唾手可得的奇迹与随之而来的荣耀,谁也不愿放手。

      “渡鸦说得没错,我能爬到现在的位置,是因为献祭了妹妹。”他冷寂的声音打在空旷的房间里,我看到每个字都渗着淋漓的鲜血。

      “但是现在,你还想献祭自己吗?”我抬起头,贴近他,轻抚他脸上的沟壑,无论面貌如何变化,他仍旧是他。
      “就算找回,恐怕也不是你想要的样子了。”
      “我以为你能理解。”他衰老的脸如此苍白虚弱,“就像你爷爷的手串一样……我也有至死……不能丢掉的东西……”
      说完,他缓缓睁眼,温和地看向我。我就又看到了那个遗世独立的异猎手,孤独地寻找他的奇迹。
      我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的眼睛。蓝绿色清澈的虹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痕,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彩,好似青胎冰裂纹釉瓷,深邃而宁静。

      他的眼睛……全碎了啊……
      为什么会这样……
      你做了什么啊……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残破的美。
      怪不得我会想起教堂的玻璃,为何它会那样瑰丽,只因它是破碎的,拼凑成独一无二的花纹。
      真过分,为什么毁坏了的东西都可以这么美丽动人?

      “韩冬?”精致如艺术品的双目眨了一下,我的影像便在他的眼里被割裂成了碎片。
      “你……不会痛的吗?”我触上他的眼皮,他没有躲开,而是顺从地任我抚摸。
      “我的青瞳的特性是能见残像,可以看到事情发生前几分钟的景象。”
      “上一次,你看到了多久以前的事?”
      “三天。”他眼光略一黯淡,“我赶到事发地时,安娜已经丢失三天。”

      爷爷常说,魔眼是魔法师一生的骄傲。失去它,就好像鸟雀失去了羽毛,剩下的时光就只配躲到屋檐底下苟延残喘。
      所以才一直戴着眼镜吗?

      “韩冬……”
      “嗯?”
      “……你哭什么?” 他疲倦的眼中透出细碎的哀伤。
      我含泪笑了笑:“肚子太饿了,饿得受不了。我去煮点稀饭,大爷你休息一会儿吧,可别再瞎折腾了。”

      陆青沉睡了三天,除了我掰着他嘴给他灌进去二两小米粥外,就没吃过任何东西,光是睡。我把棉被铺在沙发旁的地上,夜里支着耳朵,等他有任何动静就爬起来看,不过大部分都是毫无逻辑的呓语。有一次他在梦里哭泣,我不知怎么就也想哭,两个人抽抽噎噎到了黎明,他便又昏睡过去。在这三天里,他的容貌一点点发生改变,逐渐恢复了青春,只是头发再没黑回去。

      虽然跟店里打过招呼了,第四天还是被以死相逼的老板拉去干活了。那种小店根本招不来新人,而且胡燕儿有点不对劲。
      “记性太差了!”电话里的老板抱怨道,“菜也上错,单也不记,成天魂不守舍的!冬啊,你再不过来看看她,她就要成仙了!”
      背着包赶去店里,餐馆还是平日那个半死不拉活的倒霉样子。
      我看了看只有零星几个散客的桌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嗯,就是这个感觉,没问题。

      “看样子不需要我回来嘛,这点人老板你跟老李就能应付了,我那儿还忙呢。”我提上包就要走。
      “你给我回来!”老板气得鼻子冒烟,“客人不来都怪谁啊,谁成天咋呼呼净扯煤气泄漏的?!给我滚回来干活!”
      “嘶……老板啊,我最近是真的忙,要不……您扣我点工资?”
      “你这个月才上几天班啊!我扣你都扣成负的了!”
      “那么点工资当然会扣成负的……”
      “甭跟我来这套,去,厨房,给6号桌催催菜!”
      “哎?燕儿呢,怎么没看见她?……肚子又有点饿了。”
      “哎呀!这店开不下去了啊,一个两个的都他妈光吃饭不干活啊啊啊!”老板濒临崩溃,就差拿脑袋撞计算器了。
      我懒得管他,一边喊一边往后厨走:“燕儿啊,老李,我来晚了……”
      撩开门帘,就看到蒸笼前的两人转过身来,登时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

      “老李”一手拿着勺,一手颠着锅,半侧过身,硕大的啤酒肚顶起满是油污的围裙。再看脸,皮肤极为松弛,好像带着个头套,眼皮都错位到了脸颊。两手也是,皮肤凹凸不平,折出奇怪的褶皱,就像是带了层手套。即便如此,他仍有条不紊地掌勺炒菜,全无异样。
      一边儿的胡燕儿面色苍白,僵硬地站在原地,端着菜盘看我:
      “冬啊……你说是不是我疯了……为啥我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胡燕儿!过来!离他远点!”
      傀儡加暗示,原来这几天都是这家伙在冒充老李吗?!
      怪不得燕儿说她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暗示的效果会随时间推移减弱。
      到底是什么时候掉包的?!难道从一开始……
      回想起最初和陆青在餐馆后门碰见老李,就算我看不出那是魔法师假扮的,陆青至少不会看不出来,他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还有在医院碰上的那一次,如果真的是渡鸦,又为何要逃走,事后等我们分开了才现身?
      胡燕儿想过来我身边,却被一只汗涔涔的手拉住。
      “啪!”盘子摔了个粉碎。
      第三只手,不,他把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用他真正的手拉住了胡燕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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