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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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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我不自觉地开启了赤瞳,观察到了藏在人皮套内部的人。他身上并不带有任何魔力,除了……
其背部的圆形标记在灰黑色的轮廓内格外清晰,闪耀着红色光晕。
“你是渡鸦的手下?”
对方扣住脸皮,用力一扯,就露出原本的相貌。
“这玩意不好好保养就是不行啊……”他把人皮面具随手丢进厨余垃圾桶,“……不过也该寿终正寝了,毕竟已经过去十天了。”
我看到他疤痕累累的面部,拙劣的针脚蜈蚣一样从左额爬过右脸颊。另外脖子处、耳根处、下巴处均有被割断后重新拼接的痕迹,好像碎布拼成的娃娃。即使面貌可怖,他也顽强地存活着。
“什么意思?什么过去十天了!”我有种很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垃圾桶里的人皮。
“粗心大意的小姑娘啊,连自己身边的人被换掉了都不知道……就算是哑炮也太说不过去了……”他慢条斯理地把另一只手套也咬下丢弃,右手仍死死拉着燕儿,胳膊抻直一用力,便将燕儿夹在自己满是肌肉的手臂里。
“这位姑娘就跟你不同,明明不是魔法师,却好像什么都看得清……老实点,不然也把你的皮剥下来!”他低头威胁,燕儿就不敢动了,惊恐的大眼睛被泪水迷蒙。
“你忘了魔法师守则了吗!”话一脱口,我便发现了漏洞所在。
“呵呵,魔法师守则,”他一笑起来,满脸的疤痕都扭曲在一起,“只对魔法师生效,碰巧我不是。”
“可是……‘不可见律’……”
“不可见律”指的是一切不具有魔法能力的普通人,会因为根本上对魔法存在的不信任和不了解,而潜意识屏蔽掉所有相关记忆,或者将真实发生的事归纳入梦境。这个认知障碍是所有望野人最难逾越的一关。就算有个别魔法师擅自透露了什么消息,对方也会因为主观意识的“否认”而忘却。这便是理性世界的代价,每个人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维护着棱镜系统。
“我和你一样,无妄冬。”他割裂的眼皮下闪耀着兴奋的光芒,“他们说我们最没用了。其实不然,望野就是哑炮的战场。”
听见他叫出我的真名,脑子嗡地一下。他已经知道了,恐怕渡鸦已经查阅了关于我出身的所有事。哑炮离开律野前往纵野长期定居前,需要发下誓言,然后改名换姓,以全新的身份默默生活下去。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为魔法师效力?明明你已经与律野毫无瓜葛了!”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胡燕儿还被他控制着,只能拖时间看看。
“为了把握机会。”他挺起胸膛,颇为自豪地咧开嘴角。
“我跟你这种只知道逃避,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人有本质的不同!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去拼搏!哑炮并不是废物!只要追随那位大人,我也会成为足以振兴家族的卓越魔法师!”
“不可能的!哑炮是生来就注定的!无论你怎么努力,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我声嘶力竭地喊,因为他手指已经插入了胡燕儿右肩的皮下组织,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呼喊的嘴。
“怎么那么吵!菜呢?!”老板从门帘那边探出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对方将硕大的假肚皮一翻,便掉下来几颗烟雾弹,瞬间厨房内雾气昭昭,伸手不见五指。
老板一边咳一边大叫怎么回事。
“煤气泄漏!近期关一阵子店吧!”
吼完我就从后门冲了出去。
对方速度很快,眨眼就翻墙而去,胡燕儿被丢在墙根底下,我摸了摸脉搏,还有心跳,但右肩整个被抓烂了,触目惊心四道爪印。
狗崽子!
我也翻墙,奋起直追,对方见我过来了,反而放慢速度,让我追近一点,然后把我引到一处阴暗的死胡同。
“那位大人说了,你的眼睛很碍事,叫我取下来,他可以帮我安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右眼。我这才注意到,他的两只眼睛的颜色都有所不同,一只是深褐的,另一只却带有一点灰蓝。
“我已经有了时间之青瞳,”他摸摸发蓝的左眼,“还差一只,还差一只……”
他神经质地念叨着,右眼变态地朝着不可能的方向转动,接着就从眼眶中掉了出来,捏在手里,后边还牵着长长的视神经。
他调整手中的眼珠,使之正视我:“怎么样?我们换一换吧……”
我胃部一阵恶寒,大骂:“蠢货!你都不看看自己的样子吗!你还算是个人吗!”
“我身上所有零件都可以拆下来替换,也就是说我可以无限趋近于完美……”他一抽一抽地怪笑,“……想要魔法,只要把别人的魔力夺过来移植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了。”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
“银都大人有着那样的技术,身为哑炮的你对此不感到兴奋吗?”
“胡说八道!我从没听过有那样的技术!你的左眼正在腐烂,那正是移植失败的证明!”
他的能量全是死的,像斑块一样互不相通。就好比合成肉的纹理,不像正常的肉一丝一丝的排列整齐,而是横七竖八仅仅用卡拉胶黏在一起而已。
令人惊奇的是,这套身体还可以正常使用,但所有部分毫无例外地正在走向腐败。那只灰蓝色的眼睛也是,已经出现了浑浊。
“好棒的眼睛啊,好想要……”他扑过来,速度惊人,我勉强躲开,但退路已经被堵死。
他站在死胡同唯一的出口,手里多了把割肉刀,刀刃冒着寒光。
“都怪你!大人分派给我的任务没能完成!好不容易等到先知出现,接下来只要困住它就可以了,银都大人可以顺利捕捉它!都怪你!竟然把诱饵放出笼子外边去!害我们功亏一篑!”
他越说越气,持刀而来。
我想起来了,脊髓空洞症,患者因为感受不到痛苦,因而在被谋杀过程中都可以保持镇定,如果不是我把所有人赶出去,作为诱饵的那个人应该会直接死在店里,先知也就被困在那里。
一刀擦着我左臂下去,划破了我的袖子,也削下一块皮。
“还有那个人!银都大人会这么痛苦全是因为你们!”
第二刀横劈,我躬身躲过。兵行险招,我顺势向前,抱着他的腰,本想将他抱摔,谁知此人岿然不动。
又一刀从天而降,我及时向侧方躲,谁知刚好撞上他刺过来的利刃。
我实实挨了这一下,心说不好,人已经卸了力气,叫他拿脚一挑,便失去平衡翻倒在地上,他骑到我身上,手里的刀就悬于我双目之上。
“没想到吧。”他狰狞地笑着,左眼发着幽蓝的光。
未来视。
我咳出一口血,刚才那一刀可能捅穿了肺。
“你的眼睛……真漂亮啊……”他饶有兴味地欣赏着我的眼睛,然后将刀尖抵在我的右眼下方。
“我收下了……嗯?”
我一只手攥住刀刃,使之不得移动,另一只手掐住对方的脖颈,拇指顺着缝针处嵌入,黄色的脓汁就淌了出来,浓烈的恶臭让我睁不开眼。
他腾出一只手像捏住小鸡爪一样捏住我的细胳膊,稍向侧一歪。
“呃啊啊啊……”不像是我的声音从我口中迸发,尽管我的肺已经不允许我再出声。
直到多年以后我也无法忘怀那种骨头在肉里折断的声音,每次想起仍感到头皮发麻。
“在这里!抓住他!”
远处的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我看到他了流脓的脖颈突然抻直,然后再低头,对我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撒开我,我的右胳膊就软软地倒下去,朝向着奇异的方向。
然后这个人站起身,将手里的刀转个圈一收,飞一样的逃跑了。
我坚持着绝不昏过去,但意识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最后的画面里,我看到胡燕儿红彤彤的泪眼,还有老板煞白的胖脸。
原来,这么躺下看的话,老板还是挺高大魁梧的。
之后我好像做了很久的梦,从小时候逃课被爷爷打手心,和男孩子打架受一身伤,再到小夏出生,她攥着我的手指红着脸哭泣。在梦里我看了她很久很久,尽管小婴儿都很吵,但奇怪的是,我从来不嫌小夏吵。
“这是你的妹妹,你是姐姐,要保护她呀。”妈妈把还在襁褓里的小夏放在我怀里,我抱了两秒钟就惶恐地还给妈妈。
小夏学说话,学吃饭,学走路,一天天都在进步,甚至曾在未满百天时就展现出了魔法师的资质。她已经会用魔法来驱使摇篮晃动,会让不爱吃的蛋黄飞到天上去,即使很多是无意识的举动,但全家都很受鼓舞。
我那时就知道了,小夏很强啊。
她会比我有出息得多。
我领着她去幼儿园,放学了再背她回来。我记不得她任性胡闹的时候,印象里全是听话可爱的模样。
相比之下,我只会拖后腿。随着年纪增长,我逐渐打不赢邻居家的孩子了,在他们发现自己的魔力以后,我被狠狠甩在后边。但小孩子的争斗不会因为你没有力量而结束,因为只有童年的争斗才是殊死一搏,是无视任何道德准则的,堵上一切的战争。
原本不怎么会输的自己,一败涂地。他们将我倒吊在磨坊顶部的横梁上,哪怕我认输了也不肯放下来。
忽然我眼睛一亮,透过磨坊顶的窗口,远远的,小小的一只正往这边赶来。
“小夏!小夏!我在这里!”我努力摇晃着自己,绳子摩擦着横梁“吱呀吱呀”。
“快去叫爸妈!不要过来!”
但她没有听从,而是跑到这群大她一轮的男孩子面前,勇敢地大喊:“放开我姐姐!”
“哈?她是你姐姐?她居然是你姐姐!”为首的小秃子笑得龇出大牙,“哑炮的妹妹也是哑炮!”
她抬起一脚踢在男孩小腿上,痛得他直哎呦。
“把她也吊起来!”
几个男孩七手八脚把小夏抬起。
“放开她!”我气得不行,但浑身都被绑着动弹不得。
“小夏!”
她白嫩嫩肉乎乎的脚腕被绳子勒出印痕,我崩溃大哭,觉得比死了还难受。
“放开我姐姐,我说最后一遍!”
没有人理睬她,他们只顾着用绳子将她乱动的小手禁锢住。
一片混乱中,令人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
其中一个男孩的手竟然无端着火了,然后他们发现小夏的浑身都布满了赤红的火焰。凡是触碰到她的人,触碰的地方都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他们就痛得满地打滚。但火焰并没有消灭,反而借着微风愈演愈烈。
而小夏似乎并不受到火焰的影响,站在熊熊烈焰的当中,双手握拳,威风凛凛。
我的眼睛告诉我,那是小夏的能量之核。
那一年,她只有6岁,我12岁。
我有多久没见到她了呢?会什么独独会想起这一段?如天使降临般的,我的小妹妹,在一次又一次的保护我之中,是否曾生出恨意和倦意?这样也好,我离开后,万请珍重。都是你应得的,一切都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