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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   “你的脸还疼吗?”他一边撕着创口贴,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还好,胡燕儿呢?你看着她了么?”
      “我在酒馆发现她,睡着了,没什么大碍,就把她放在哪儿了。”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深夜的酒吧?!”
      “整个酒馆的人都沉睡了,应该是秃鹫做的善后处理。你不用担心她,魔法师守则不允许魔法师对他们下手。”
      “魔法师守则不允许的多了……”
      他懒得跟我犟,把平展开的创口贴啪唧粘我下巴上。
      “嘶……”
      “疼吗?”
      “老东西真使劲啊,都破相了。”我拿着小镜子照。
      “小擦伤而已,很快就会好的。”陆青低头翻看着药箱,“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哎,你是不是对于受伤这件事有什么特殊的理解?”我皱起眉,吊起了好奇心,“上次我被钢针打中你也是,居然直接上火烧?这是正常的处理方式吗?”
      “那是真理之晓焰,可以烧掉一部分毒素的,不然你以为你真能活着到家?”
      “啊,那还真是拜你所赐,没有你我也不用搞的一身伤……哎呀……疼……”我后背火辣辣的,“你是怎么做到隔空刻字的?刻的什么?精忠报国?”
      “不是说了么,渡鸦的标记。”
      “能不能敷点麻药?疼得厉害呢。”
      “不能,活着的代价,好好品尝吧……大部分药在我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你不是说不帮我吗?”
      他瞥我一眼:“说得对,但是我还用得着你,以后慢慢还吧。”
      “切,烂好人。”
      无视他瞪过来的眼神,我对着小镜子挤眉弄眼。班夷的一脸凶相是怎么做出来?我要是学会了,以后买菜是不是就不怕挨宰了。

      “你为什么非要去拿那个?”他收好药箱,背对着我站着。
      我坐在起居室的铺位,听见他问,也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腕。
      “这是我爷爷给我的。”摩擦着圆溜溜的珠子,我心里便感到安宁。
      “你偷的。”他转过身,一脸平静地耿直着。
      “不是偷的,真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如果真是你的,他们为什么要拿走?秃鹫虽然狠辣,但也是秉公办事,不会无缘无故抢你东西。”
      “嗯……这个有点复杂……理论上这是只有本家家主才能持有的宝物……”
      他沉默地看着我,好似要把我看透。
      “……它真的是我的东西啊!我好歹也是爷爷钦定的继承人……只不过……”我低下头,摸着珠子的手停滞下来,“……他去世了。”
      “……至死都相信我是个魔法师,不厌其烦地倾注所有精力来培养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傻老头子……”鼻子酸酸的。奇怪,是伤口太疼了吗。
      我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起那个画面。爷爷站在盛夏的树荫里,背着手看我练功。其实他并不能看见任何东西,而且他身体已经很差了,光是站立都很费劲,但还是坚持来看我,用他的耳朵来“看”。他怕我偷懒,也怕我一个人躲起来哭。

      “你知道吗?我并不喜欢使用赤瞳……虽然我也知道这是我唯一有点用的东西了,但是我并不喜欢。”
      “因为它是爷爷的眼睛。”
      “家族里一旦出生了新的赤瞳持有者,上一代的持有者就会逐渐失明。从我记事起,爷爷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是他告诉我,我会成为远超于他的伟大魔法师。哪怕有人怀疑,有人向他谏言,统统都被否决了。”
      “时间久了,我也觉得爷爷是错的。他常对我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但直至他去世,‘时候’也未曾到来。我不会被家族所容,但我也不想把爷爷留给我的唯一的遗物拱手让人。别的都可以,这个不行。哪怕流浪……哪怕死掉,也不能丢了它。”
      再次睁开眼,泪水已经被我压制回去,笑着昂起脸:“就是这么回事。”
      看到他眉眼的瞬间,我却笑不出来了。
      那是与往日不同的神情。他从未这样认真地看过我,直视着我,没有嘲讽,没有厌恶,也没有高人一等的傲然。我叫他看得隐隐出汗,但他一直没有别的回应。

      “很蠢吧?”我打破这要命的沉默,心里慌乱着,错开眼。
      “愚蠢,鲁莽,”陆青移开目光,轻声说,“但是勇敢。”
      如春风先吹绿了江南,而后才温存地飘曳至凛冬之北,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很不错的资质,你爷爷没有看走眼。”
      “擦”,像深冬寒夜里的一根火柴,燃起豆大的光,炙烤着我的脸颊。平日多少骚话,竟突然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我尴尬地偏过脸,爬上铺位:“我快累死了哥,让我睡一下吧……什么啊,天已经亮了啊。”
      我痛苦地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泛青。
      “那就别睡了,收拾一下去我那里。等秃鹫回过神来肯定会回来收拾你。”

      我收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再抱着个大枕头,哐当哐当下楼了。我也问过他能不能拿魔法帮我嗖地快递一下,他说他来到望野后发现最轻松的搬运魔法还是开车。
      相处了几天后,这人闷骚的性子是越来越藏不住了。

      “你考过驾照吗?”
      “考过。”他调整下后视镜,“观摩了下别人就去考了。”
      “你们异猎手真闲,想来这边过日子是怎么?我介绍你打工算了。”
      “考了三次,这边的生活应该不适合我。”
      “哈?我去!老哥你开车技术这么糟吗哈哈哈哈哈……”
      “……”
      “没事没事,过来人,懂得的。越是厉害的魔法师越习惯于依赖魔法,导致连基本的事都做不好。你是不是尝试过给考官下暗示,结果人家搞机试?”
      “……”
      “倒车入库把路桩偷偷挪了,但是人家有监控?”
      “……”
      “百米加减档习惯性用魔法强制限速,可惜……”
      “闭嘴吧你,不是说困吗?”
      我抱着枕头呵呵笑着,在副驾驶上转了个身。

      到了他家,并没有给我时间睡。一推门就看见客厅挪开了一大片空地,中间画着五芒星阵,每个角都点着黑色蜡烛。
      “你要做法吗?”
      他没理我,自己走去五芒星中央,跪下,合上双目。
      “放好东西就过来。”客厅的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橘红的烛光闪耀在他清瘦的脸上,看上去有些阴森可怖。
      气氛忽然就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蹑手蹑脚避开星阵上密密麻麻的古文字,走到他面前,也坐下。
      我努力辨认这些文字的含义。魔法师的文字分很多种,除了楔形文,骨刻文,也有被誉为神之信使的上古语。越古老的语言就拥有越强大的力量,但即使上古语也不是世界最早的语言。还有一种自人类诞生之初就存在的语言,已经无法考证,只知道有一本《人类之书》由它写成,每隔数千年会便会出现一次,引起社会动荡,然后再沉寂消失。
      陆青的这个阵法应该是上古语写成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还看到有楔形文的字样。虽然以前学习过,但一直停留在基础阵法,这样的高等魔法阵,我也看不懂。

      “陆青……”我尝试叫他。
      他看上去像入定了,一动不动,甚至呼吸声和心跳声也没有。
      我无端感到慌乱。黑色蜡烛可不算什么好兆头,它们通常代指牺牲和交换。
      战战兢兢地坐了一时,就觉得越坐越冷。冷凝的水珠积攒在所有物体的表面,还有一些液滴沉甸甸地浮在半空中。这里湿度这么大吗?我几乎有种坐在沼泽的感觉。
      蜡烛虽然在燃烧,但让人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光是看着那火苗,都觉得寒气逼人。

      “陆青……”
      过了很久,我又喊了一声,哈气散在我口唇之间。
      陆青还是紧闭双目,甚至脸色都开始变得如死人般惨白。
      怎么回事?这个阵法会消耗他?
      正当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来自地面的光亮越来越明显。那些字迹开始发光了,由淡转浓,像金丝银线穿插着,将我们缠在中央。淡蓝色的火焰,顺着咒文的牵引,霎时升腾了一人多高,像一道屏障将我们与外界隔绝。其中金色的斑点从那诡异的火焰中游离出来,看上去有些眼熟。

      “开了。”
      青鸟终于苏醒过来,他没有戴眼镜,蓝与金的火光在他眼底映射出教堂玻璃窗似的瑰丽色彩。
      “什么开了?”我无法克制身体的战栗,直觉告诉我这家伙又做了什么相当危险的事。
      “通道。”他的回答一向简洁,而且准确。我猜到了是什么,但一时不敢相信。
      “帮我找她。”他的声音清冷而又不容置疑,“我们是血亲,能量上多有类似。”
      食指和中指点在我左眼处,我左眼的视界就变了。一股有着丝绸质感的魔力如涓涓细流,注入我的神经中枢。
      “记住,这是我的能量核,它会牵引你,我做你的船,你替我下去找。”
      事情发生得太快,但我赤瞳已经发动,像鱼一样顺着管道穿梭,所到之处,每一个跳动的心脏,每一个徘徊的灵魂,每一句临终的吐息,每一声降世的啼哭,都如通电后依次亮起的灯泡,尽收眼底。我看到闪电缓慢地在天空爬出根系,又看到孩童须臾之间长大,我看到远古的魔力仍在大地蔓延,又看到白雪与黄沙覆盖的终结之日只有旷日虚无。
      过去、现在、未来的能量,同时涌动着,我的左眼自动搜寻着刻写在它身上的印记。
      地脉蔓延在整个棱镜世界的地下,承托着所有生命,也因此可以借由它查询到任何个体的活动。只要能与地脉建立连接,就可以绕开先知,进行地毯式搜索。
      “不行……你疯了吗!”我用仅有的,还有自我意志的右眼看着他。
      “集中,这次不成的话我没把握再来一次!”自下而上的打光,令他看上去无比陌生。不,是他的神情让我感到陌生。确切地说,他现在的样子过于不顾一切,已经超出了我过去对他的判断。
      “你太急了!我知道你想找她!我也会帮你,但是这个方法行不通!”
      “没时间了!集中!”
      一股更强更纯粹的力量从我左眼推入,我的视界立刻以远超我承受能力的速度飞跃。
      “这样我看不清的,我……”
      仿佛视神经在极限拉扯下终于“啪”地一声断掉,所有感知信号被切断,连自己都不复存在。深不见底的幽暗里,一个繁星点点的窗口向我展开。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刺耳的童谣在脑海中响起,我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坐在摇摇车里,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她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洋娃娃圆睁的,毫无生气的眼睛,在那深邃的黑暗里,凝视。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微笑,天使一般纯洁美丽。
      人们拥抱她,又遗弃她,亲吻她,也玩弄她。她肮脏过,也被清洁过,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是简单地存在着,在这漫长又无休止的炼狱里。

      “我不明白……她处在……一种很奇特的状态……既是活着的,也是死了的,既不应该出生,也不应该死亡。” 断断续续的语句从我口中流出,尽管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连因果律都要绕开她走……她被困住了,困在某个容器里……” 好可怜,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打一开始就是悲剧。
      “她在哪里?”我听到陆青遥远的声音。
      “她在……她在……”我想要看得更多,但那娃娃周围空无一物,只听得到树叶沙沙的细响,和霓虹的灯光映射在她白瓷般的脸颊上,使她原本安详的表情看上去变幻莫测。
      紧接着,我感受到了震动,本来遗忘的身躯逐渐恢复知觉,窗口在崩塌。
      “陆青!你怎么了?”
      没有听到应答。
      我强制关闭视觉,但对方还在源源不断地向我输送着魔力。我贪婪的赤瞳,只知道一味地吃,只要魔力来源不切断,就没办法停止。
      “陆青!”我大喊,试着挪动身体,但没能成功。我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才觉得自己的意志链接上□□。
      第一时间抓住对方放在我左眼上的手,狠狠掰开。也是在这一瞬间,我右眼率先恢复视觉,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的脸,头发也白了。
      我吓了一跳,再看他的手,枯萎得像干尸的爪子。整个人活气全无。
      而那五角黑烛,即将燃尽,蜡油融成一坨,焦炭一样。我知道不能用嘴吹,便以掌心压灭烛火。那地面上的蓝火与字样便都瞬时失去了荣光。拉着陆青站起,却眼前一黑,向下栽倒。心脏猛烈地收缩着,连呼吸都那么不堪重负。
      我们到底在下面游荡了多久?沿着地脉的天然通路,以陆青的魔力做引,我第一次见识到了魔法的真正力量。我还从未尝试过如此长时间地使用赤瞳。原来在魔力的搭配下,可以产生如此巨大的效果。
      简直乱来!
      我把陆青安置在沙发上,他的身上全是骨头,抱起来轻飘飘的。擅自与地脉或者先知扯上关系就是这个下场,不吸干骨髓了就不算完!
      我摸着他粗糙的额头,问他感觉怎样。他努力睁了睁眼,又闭了回去。
      “真他妈有病!”我恶狠狠地骂一句,起身去各个房间翻箱倒柜。
      他说过,住所处放着他的大部分药品,应对这种情况的搞不好也有。
      三个卧室都不像有人使用过的样子,只有书房堆满了书本和资料,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我不得不踩着书页,跑到桌子旁,拉开抽屉。里边堆着好几十盒烟,大部分都空了,有的还剩一两根。
      “死烟鬼!”
      扒拉开烟盒,就看到底下的铁皮箱子。我把沉甸甸的箱子提出来,放在桌上。箱子带锁,伸手从胸罩底下抽出细铁丝。
      捅了两分钟没捅开。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指间的感觉上。
      “咔”,箱子弹开一条缝。

      我提着箱子回到他身边,把瓶瓶罐罐全倒出来,挨个拧开。
      药瓶上的名字是用楔形文写的,而且写得极为潦草,我只能皱着眉辨认。
      “夏衣草……亚麻籽……北光漆……月蜥蜴……咦……什么玩意!”趁它爬出来前赶紧拧上盖。
      “你就没有什么迅速恢复魔力的特效药吗?”我一边焦躁地翻看,一边喃喃自语。

      “有……”
      我抬头看向他,他干瘪的嘴居然还能讲话。
      “……在药箱……夹层……有条……绳……不要……”
      我伸手就掏,果然有个小绳子卡在箱盖接缝处,拽住它一拉。
      电光火石间,只见数道黑丝窜出,我下意识向后倒,便看到密密麻麻数十根钢针嵌入天花板。那一片区域立刻就冒起泡泡,变黑了,被浓硫酸泡过似的。
      “……不要……拉……”他这才完成句子。
      “大哥!我差点叫你害死啊!自己的箱子还搞这么多机关是要闹怎样啊啊啊!!!”妈的,幸好带衣服来了,我得换条裤子。
      折腾一趟,总算从箱子的夹层找到一个小纸条叠成的药袋,倒出一颗白色的小药片,听从他的指挥,溶解在水里,喂他一点一点喝下。
      喝了药他才看起来像个活人,虽然还是一副老爷子的德行,但起码体温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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