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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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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阿浩说要来帮她除草,柒曼只当是玩笑,说说便忘了。谁想隔不了多日,这连阴雨竟是真的停了,只有天还未放晴,好似哭声止住了,那脸仍旧绷的紧。不见太阳便不见吧,总好过以泪洗面度日如年的光景。
下午他便来了,穿一件华达呢中山服,身材颀长。她坐二楼小阳台正读着书,远远便见他跟小荷后边,由水门汀那头移到这头。雾气尚未散尽,大片的雪松密密匝匝遮住了视线,若隐若现里,人恍惚是从另一个时空走来。
柒曼放下书,搭一条素纹羊毛大披肩下楼,阿浩已到客厅,略微颔首打过招呼,他人已经起身朝她这面走来。
“又要叨扰柒小姐了。”他边走边说,斯文有礼。
“哪儿的话。你能来,我很高兴。”多半是客气,可家里确也冷清的慌,“你找我?”
“柒小姐难道忘了?前些日子我们约好的,若是这雨停了,我便要来帮你除草。”
她抿唇笑起:“你倒是当真了。”
“怎么?柒小姐做假了?”他撇着嘴,一脸无奈,“看来你还是没有拿我当朋友。”
她忙解释:“那倒没有。我只是未想到这雨还有停的一天。”掐指算算,淅淅沥沥下了小月余,以为光阴便要如此了,一眨眼它却又顿住了。人活在其间,总归是云山雾罩一脚踏不到实的虚空。
“这是迟早的事,不是吗?信念这样奇怪的东西,你相信它有,它便会有。”
两人又坐了片刻,茶水尚未过半,他就要开工。柒曼哪里好意思再麻烦人家,上一次人情还未还清,怎么讲也不是自家雇来的伙计,他又不愿收酬金,这叫她如何能心安理得。
最后拗不过,他只得笑着应承了句:“柒小姐不用顾虑,我虽说不收酬金,可也没说不受你好意。你若真想谢我,大可留我吃一餐,朋友之间原就如此。”
她想了想:“也好。”晚上叫厨房额外备上几菜,多少也算尽了心意。
于是她吩咐小荷,领着去了储物室,由他自个儿挑选需要的工具。也不晓得能否寻到合适的,平日都是福伯在管,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她未必就比旁人清楚。
怕是一时半会儿他也寻不上。百无聊赖间,她只好捧起盘盏大小的竹圈绷子绣一块锦帕。半晌过去了方才见他出来,手里抱一堆东西。后面跟着神色异样的小荷,打眼一瞧,小碎花围裙里兜着一堆破瓷片。
“小姐,对不起……,我……我……”那丫头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来,倒叫一旁阿浩抢了去。
“我来说吧,找工具的时候,我不小心打坏了你家的青花瓷瓶。”他由围裙兜里拈起一块,扬着眉,“喏,就这个。估摸着我也是赔不起,要不柒小姐干脆收了我做长工得了。”
他这后半段多半说的是笑话,柒曼也只当它是个笑话,人家怎么说都是来帮忙的。她接过那一小片碎瓷,只是可惜了了,这本是母亲最忠爱的物件之一,不过她记得这瓷瓶不是一直都放在父亲的书房吗?倒是几时搬去了储物间,连她都不知道。可心疼归心疼,真正到了嘴巴上她还是作了罢,笑着还了句:“碎了便碎了,岁岁平安。”但见他怀里又揣了堆东西,便好奇问,“你这是都找了些什么?”
他半戏谑的笑起,眼角飞扬,“我算是见识了,你们有钱人连修剪草坪都那么一丝不苟。你瞧瞧,一整套的德国产啊!”
也只得他能找到,她亦跟着打趣:“多亏那花匠,逃难的时候没一包袱卷走。”
“不过我也不贪心,只拣了些紧要的拿,你看,除草刀,草皮剪……”说着,他便从中抽了把轻巧的花铲递给她。
“干什么?”她不明白。
“当然是一起除草喽。”
他说的理所当然,可她却陡生忧虑。打出生到现在,别说是除草,就连折花都有下人代劳,如今当真要让她动手,她只怕做不好惹了笑话。可不做又怕人家误会她娇生惯养眼高于顶,所以一时愣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旁边小荷眼明手快,一把接了去:“还是我去吧,我们小姐没干过这个。再说了外边风大,她身子虚……”
阿浩却拦了下来:“你要去,你们小姐也要去!就是因为在屋子里待久了才要到外边去吹吹风,这样身子才不会继续虚下去。”
他转身去看柒曼,眼神复杂:“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变,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人总要学着长大,学会独自承担与面对,只有这样,才能好好活下去。”
他这番话说的感性,倒的确叫人意外,可柒曼又不得不承认却也是说到她的心坎里去了。不知为何,她总有种预感,也许母亲,父亲,从前的一切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银牙一咬,她接过那把花铲:“闲着总是闲着,我也正想出去透透气。”突然又似记起了什么,她将铲子推给他,“你等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便要往楼上跑。
“做什么?”他不解。
谁料她吞吞吐吐最后竟说是要去换衣裳。今天压根就没预备见客,她身上这套衣裳太过随便,先前也只是搭了条披肩就匆忙下楼,如今既是要出去园子,怎么也得换套正式的。
阿浩忍不住轻笑,到底是个闺阁小姐,心性单纯,总以为出去什么都是冶游。可仔细想想,却又突然觉的惆怅,这样单纯的快乐,她尚且能拥有多久。他追上她:“不用那么麻烦的,你穿这样干活最好不过。”
经不住他生推硬拉,头脑懵懂就跟着出了游廊,等凉风一吹,方惊起他正牵着她的手腕,这才不落痕迹挣了出来。转念想想,却也是个坦荡的人,不似平日里识得的那些个公子哥少爷,往来家中,常常团着父亲要么团着她,极尽谄媚。
雨后的草皮子吸足了水份,冗长的严冬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青葱的绿早已掩埋起冬天的忧伤,这是一个崭新的生长旺盛的季节。她穿了条灰呢褶裙,风吹过的时候,扬起裙角,一层一层折绉像是海浪云涌起伏。她就蹲在那片青葱里,宛然成了极浅极浅的知更草,偶然露出膝下烟紫色的袜子,整片草园都是为她准备的礼物。
她也绝对是个用心的好学生,她谦虚好学,耐心有礼,她甚至学他的样子卷起袖管松土疏草。不得要领渐渐变的娴熟,她甚至第一次体会到劳动也可以这样快乐,但这种乐趣是说不清的,是充满无限诱惑的。
雾气氤氲笼上她的睫毛,形成剔透的水晶。她用沾着泥巴的手去挠颊边的碎发,这一挠原本白净的地方立刻添了道黑印子,可她似乎未有发觉,一会儿又换去另一边挠,结果很快便抹成了一张大花脸。
阿浩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她却抬起迷惑的眼神,无辜问:“笑什么?”
他摇头,站起身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继而又重新蹲下,手里捏着那块帕轻轻对着她的脸,一条污痕一条污痕仔细的擦,眼神温柔的仿佛结了张网,人还没有准备,就一头扎了进去。
他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她,那应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还在同仁念女中,那是所英国人创办的教会学校,面向社会上层,学费昂贵,据说一个学期的费用约合三十担大米,一般家庭根本无力承受。不过校规甚严,习国文外语,也习家政烹饪,有修女做监学,学生犯规要当场受罚,就连例假回家,都需由家长在“到家证”上盖章。而他念培青,极普通的平民学校,与她仅隔了一条街,却仿若楚河汉界有不可抵达的长远。
每日上下学她都有司机接送,独来独往,好在柒家势大业大,连同仁校长都要礼遇三分。那日,碰巧车子半路抛锚误了点,她在学校门外站着,久等不来便拎起手袋徒步离开了。她预备走到前面那条大道上招黄包车,可惜同仁这条街较偏,梧桐繁茂,林荫密布,先前等车耽搁了一小会儿,同间下学的人很快就走光了。
到拐角,她便落了单,稀稀疏疏最后只剩了她一人。也未太留意,一个人低头踢路边的石子,结果撞上这一带常混的流氓阿飞,有眼无珠不识得柒家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姐,将她团团围住。
她倒也还算镇静,拔下腕上的翡翠镯子,冀望他们只是求财。这帮人原本只是寻寻乐子,眼见她出手阔绰,心知是遇上了肥羊,顿起了歹念,三五人毛手毛脚欺了上来,拖拉间漏出她脖颈挂的细金链子,镶了极精巧的十字吊坠,阳光底下耀眼的亮。结果被硬生生扯了去,白皙的皮肤立即渗出道血印子。
他那天帮母亲去送货,他自小父亲便早逝,靠母亲帮人家做衣裳维持生计。一间半大的裁缝铺,开在弄堂深处,一早上只有那么小会儿能见到阳光,下傍晚的西晒却又将人丢到笼屉里去蒸,炙热难耐。母亲守着那间铺子从早做到黑,一年又一年,熬灯油似的,眼力渐衰,有时候赶上湿阴天,关节肿痛,逾发显的力不从心。
狭窄的弄堂道,叠上叠下晾着各家浆洗完的衣裳,原有的一线天光,也被遮了停当。客人大多是不愿亲自上门的,这么些年做的都是些熟客,手艺过的去,最重要是价格便宜。裁了料子送过来,等做好了,他再一家一家送过去。所以,他时常是大早提了制好的衣裳去学堂,中午也不回去,随便吃些咸菜馒头,到了下学再挨户送去。
那日从培青出来,过了那条街,拐弯到道口,远远就看见她被一群阿飞困着,脸色惨白,又惊又怒。他扔下车子跳上去,一把将她拦到身后。出来混的,什么阵势没有见过,对方自是不肯,于是免不了一番交战。按说他双拳难敌众勇,偏他幼时曾随后庙坡的大师傅习过武,为人又极讲义气,这些年一路走来,没少替兄弟朋友出头,架打多了,不但未有荒废,反而熟能生巧日渐精益。
如今料理三五个小毛贼自是不在话下,为恐他们逃去搬回救兵,他好心提醒她速速离开。可人家似乎并不领情,只管站在那里,从容淡定如同一阵清风,吹皱了心湖的涟漪。
原是司机来接她。那汽车夫老陈护主心切,见一陌生男子纠缠便急忙冲前挡在中央:“小姐,要不要报告警察厅?”
“算了,跟他没关系。”她理了理衣裳领子,一脸平静。那老陈已经开了车门立到一旁伺候着。
“请留步。”他叫住她,手里还攥着先前夺回的链子,“你的东西。”他举起手向她示意。
她并不回身,停在那里只有短短一瞬,背影清冷。然后她扭转脖颈,露出生动细腻的侧脸,眉眼盈盈处,唇角微微牵起:“送你了。”
阳光照得她整个人几近透明,恍惚间她已经上到车内,引擎轰隆响起,玻璃窗子缓缓摇上,很快她清丽的影象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后来,他去百乐门送旗袍到底还是给误了事。那也算是位熟客,原是由相识的老主顾介绍的。在百乐门做半红不紫的舞女,本是要穿着做行头用的,母亲熬了几宿才赶制出来,逞想之前打斗,人仰马翻中也不知被谁踩了几大脚泥印子,毁了好好一件白洋纱旗袍。人家自然是不要的,退了订金不说,还有料子的钱,最后陪着笑脸好话说尽才算了事。回去家中,母亲免不了要唉声叹气,虽说未有责罚,可他心中总归是不好受的。然后逃了小月余的课,跑去码头给人家做苦力,挣了些钱,又不愿让母亲知道,就偷偷扔到房门口,装做谁家掉下的好叫母亲去捡。
不过那以后,他似乎常常能够看到她,毕竟美产的派克在青山并不多见。她梳两股麻花辫,很长很长垂到腰际,偏分的刘海下是光洁的额头。她穿朴素的女学生装,与一般读书的女子无异,极简单的蓝衫黛裙,白色筒袜,黑漆皮鞋,宽袖口露出一小截纤弱的皓腕,可他总能够由茫茫人海中将她一眼认出。
她时常是那样,一个人拎着手袋,很安静。司机开了车门,她低头由车内跨出,一手抱着书本,长头发落到胸前,她轻轻扶了扶鬓角的碎发。有时候是上学的途中,有时候是下学,他似乎已经习惯过另一种轨迹,每日早早从家中出发,他们家离培青很远,到了学校那条路口,他并不着急进去,而是越过那条十字,顺着同仁女中的方向溜达上一圈,然后再转回到培青,下学亦是如此。
那时,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样做,就象着了魔,明知会绕路,可总忍不住要在同仁门口停下,哪怕只是一会儿,远远看着她也好。偶尔一两次,在街上遇见,她坐着那辆顶显眼的派克车同他擦肩而过。她坐在那里,恬静美好的恍若阳光照到玻璃上,亮的叫人如何也睁不开眼。
相较于阿浩的闪神,柒曼微微有些脸红,只觉得先前被他拭过的地方仿佛是着了火,烫的人忙不及避开。她接过那帕子:“我自己来吧。”待凉风袭过,那股红潮才终于退却了些。
她捏着帕子有些踌躇:“还是等洗过再还给你。”
阿浩点了点头,笑着问:“累不累?要不休息一会儿?”
于是,两人摘了粗布手套,往游廊走去。小荷沏了壶热茶,他们靠着椅背,各自捧着杯盏低头品饮,一时间也不晓得要说些什么,很长一段空白,就那样坐着,揣各自的心事。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么大个园子,回头看走过的路,一边是春绿,一边是荒芜,参差不齐的是同行者的脚步。
柒曼习惯性的抿唇,茶水的烫隔着瓷渐渐也变成了一种温热,她用拇指盖轻轻划杯子的边缘,那上面绘了朵缠枝莲,花开的饱满而明艳,她顺着蔓纹一下一下的描。她记起从前父亲还在家的时候,最爱使这种图案的茶具,因为母亲忠爱,所以他便爱屋及乌,有时拿它来泡花茶,茉莉呀,贡菊,浸到滚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一朵一朵恣意绽放,渐渐腾起一种丰腴的清香。
可父亲却是从来都不喝的,就那样任由它们浸着,一个人对窗口发呆,梨花木的摇椅咯吱咯吱响,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下人早已摸熟了脾性,并不敢打扰,每每待到他起身,再去端走倒掉。好好一壶香,最后不过也是混入泥土辗作尘。所以她时常又会生出这样一种悲来,活着大抵便是忍受,因为不能痛快,所以便要隐忍。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强求不得。
后来有一天不知怎地父亲发了好大的火,竟一口气砸了那些茶具。她刚巧下学自外面进来,那套珐琅彩瓷杯摔来的时候,半片瓷茬子飞溅着扫过她额角,就那样硬生生被割出道血口子。大约是还在气头上的缘故,父亲只睇了她一眼,便拂袖而去。
她那时已被吓傻,只有吴妈忙不迭跑过来,手里捏着毛巾,一面捂她如泉涌的伤口,一面忍不住摇头念着“造孽造孽啊……”虽然立时就叫了医生来处理,可最后到底还是落下了疤。浅浅的一条粉色褶皱,不仔细瞧还是不打紧的,但她仍旧厌恶的紧,没过多久便剪了发,修了道齐刘海密密遮住前额。却是再也不见父亲归家了,听说小公馆那边新姨娘生了,这回终于如愿添了个儿子。
有人将披肩搭到她身上,仿佛受了惊吓,回过神来,方记起旁边尚有一人,柒曼扭头看他。阿浩亦望着她,那眼神像是深井,每投一粒石子,便激起嗵嗵的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叩在人心上的乐符。柒曼突然有些慌乱,他却十分平静的撤回手,只淡淡说了句:“起风了,夜凉如水……”
柒曼这才发觉天色正黑下去,园子里的灯已经点亮,将暗未明时分,灯火也显的意味深长起来。她看一眼天边,那片靛青的背景里伏着厚的银灰的云彩,一朵叠着一朵,她忽然有些忧伤:“还会下雨吗?”
他抬头望向天空,慢慢说出一句话来:“明天会是个艳阳天……”
知他那是安慰自己,她问:“你怎会知道?”
他看她:“你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