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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对于失眠的人而言,黑夜是痛苦而漫长的,尤其是这样的雨夜,淅沥未艾,针脚线似的,密密麻麻匝进人心里去,可人心却又是经不得扎的。万物如同死去了一般,阒然凋零。只有炉膛里的火还是生生不息的,隔那么老远都能嗅到焦灼的燥味。

      翻个身,她依旧没有半点睡意,袅袅烟丝同床幔混成一色。帘外树影班驳,光秃的枝桠上附着初春新抽的嫩牙,像人的汗毛,疏疏一小撮。风过影动,恍惚又成了志怪传奇中的妖,伸着钢刀一般的利爪,跃跃欲试着便要破窗而入。

      柒曼冷不丁打了个激战,人的耳眼于黑暗中待久了便会生出一种异常的敏锐。她突然由心底窜出阵阵寒意,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四面的空气正发生着某些变化。这种变化,哪怕是细微的,也足以令人惊慌。

      她屏住呼吸,像潜水的人沉到海下,恐有半点差池就会溺水生亡。她让脑袋死死抵着枕头,直到躯体变的僵直。万籁俱寂中,她清楚的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隐约的,终于有另一种声音插进来。她睁大双眼,那末,这又会是什么声音呢?耳鼓仿若受到极大的刺激,她渐渐感到头皮发麻。那似有若无的喘息声,即便是飘渺如烟尘,她也可捕捉得到。

      她霍一下翻身坐起:“谁?是谁在那里?”仅仅也只是自我壮胆,她顺手开了台灯,她的声音在冷清的夜色里显得十分空荡。

      没有人应她,一切又恢复了常态。她拥被坐在那里,瞪着眼睛开始环顾周遭。她从没有象现在这般如此细致的观察过她的房间。纱幔正泛着柔和的光,厚重的乔其立绒窗帘低垂,刷了白漆的西式五屉抽柜安静的立在墙边,锦缎沙发,绣花脚凳,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星,东面一溜排的大衣柜……

      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居家摆设,柒曼不由松了口气,心中又不免有些好笑,自己倒是几时如阿风那般疑神疑鬼了。展了被子正预备重新躺下,仓促间眼角睇到房门,她轰一下惊得一身冷汗。房门不知何时起竟无故打开了,敞着黑洞洞的一方口,宛若无底深渊,随时可把人吞噬的无影无踪。

      她唰地扭回头,她突然感到万分惊悚,对这个自己生活了二十多载的房间一下子多出几许陌生。直觉告诉她,这里尚存他人。下一刻,便听见窸窸窣窣的碎响,仔细辨认,她终于能够确定那声音来自于对面那排衣柜。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是幻觉,幻觉,可额头仍忍不住冷汗涔涔。她掀被下床,白兔子皮绒拖鞋软软的,没到地毯里悄无声息。她一面向前靠去,一面盯着柜门,生怕一个不留神便从里面蹦出三头六臂的怪物。

      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动静的源头仿佛是得到了感应猝然停止。可即便如此,恐惧并未消失,反而加剧扩散,无处不在。柒曼觉得这片黑暗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可能藏着一双眼睛,而那双眼睛同样也在盯着她,盯得她背脊发凉,毛骨悚然。

      她好不容易才抬起那只僵硬的右手,颤巍巍的打开第一扇柜门,借着炉膛的火光尚能看清,除了衣裳便是衣裳。她缓了口气,紧接着又打开第二扇柜门,同样如此。然后是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她依次重复手中的动作,得到的结果仍是一无所获,这使得她的内心升起一种短暂的平和稳妥。但接下来,到面对最后一扇柜门的时候,她又胆怯了,心脏扑通扑通的厉害,这种跳动频率似乎就快要超出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终于,像是下定了狠心,她唰的拉开最后一扇门。不给自己半点犹豫的机会,也仅仅只是一眼,却像是被人兜头灌了盆冷水,从头到脚寒侵心骨。那里正蜷着一个人,他硕大的脑袋赤裸裸呈现眼前,上面稀稀拉拉纠着几撮毛发,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裳里,仿佛活埋的人,只露出短的脖颈,躯体已没去大半,而下巴却还拼命仰着。缎子森冷的光映到他脸上,面目扭曲极为痛苦。

      柒曼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她想跑出去叫人,可她的腿怎么也动不了,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喉咙,张大了嘴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声来。突然就有了一种勇气,好象濒危的人多了份洞悉生死的释然,她索性放弃挣扎,大着胆伸手上前。

      没想到轻易一碰,那头颅就咔嚓一声断裂了,就着光滑的缎面顺势跌落到地上,咕噜咕噜一直滚到她的脚边。光亮处辨去,竟是个玩偶娃娃。再看一眼衣柜,只余了那截空荡荡的脖子,幽幽的洞口说不出多古怪。

      过了好半晌,她才记起要去柜子里掏,衣裳堆里生生拽出来一段一段的,有胳膊,有腿,若不是心理早有防备,她真担心自己会不会就此晕去。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她看见那截支离破碎的躯体上套着条白裙子,她方才停住。

      细细摸着那块熟悉的刺绣图案,这个娃娃分明是她十岁生日那年得到的礼物。她记得那时候自己欢喜的不得了,每日睡觉总要抱着它方能入睡,给它梳头发,同它说话。有时候又会假装扮做妈妈,厉声色茬的教训它。后来有一次抱着出去玩,不小心弄坏了它的裙角,然后就那样对着它伤心哭泣。若不是吴妈过来哄她,说是有办法补救,真不晓得自己要哭到几时。结果就看吴妈在那小块破痕上飞针走线,很快便绣了朵蝴蝶,不光遮住了瑕疵,还比先前更加精美。

      柒曼想不通,几年前她就已经将它扔掉,如今怎会又出现在这里,究竟是谁?是人还是鬼?她捡起地上的头颅,却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娃娃的脸上竟无故被划了一条又一条刀痕。枕着亮,明明是已被肢解拔了头发,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可嘴角却仍旧挂着一抹笑,在那般阴森的场景里,越发显得诡异。

      突然,房门嘭一下由外被关上,紧接着楼道里便响起咚咚远去的脚步声。柒曼顾不及多想就跟着冲了出去。拉开门跑了几步,那声音却陡然消失了,就连墙上的壁灯都约好似的先是忽闪忽闪了几下,很快就一齐灭掉。她顺着墙根没有目标的又跑了几步,黑漆漆的走廊上,只听见自己突突的心跳。除此之外,并无多余的人影。

      她站在那里来回张望,廊道尽头开有一扇高大的半圆拱窗,离她不远。柒家园子里的夜灯是不兴灭的,铜杆白砂玻璃罩电灯一直能杵到二楼窗底。那么一点余光把玻璃照的白蒙蒙的,好象哈了层水气。那片白光折射进来,又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方格。柒曼甚至能够清楚看见自己身后拖的很长很长的影子。

      她正犹豫着进退的时候,眼尾忽然扫到亮。抬头右转,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跑到三楼台阶下。直直上去对着的一间屋子应是小荷的住处,那光便是从她的门底泄出来的,极细的一条线,在黑暗里却出奇的亮。

      果然,房门毫无预警的被拉开,灯火顷刻间由屋内全盘涌出,而小荷刚好出现在那当口,逆着光,她整个人不过一个模糊的影象。

      “小姐……”她叫了她一声,“出了什么事情吗?”音色平静。

      “你刚才在哪儿?”柒曼微微眯起眼,她想借此看清她的脸。

      “我?”小荷有些诧异,“我一直都待在房间。”

      “在房间做什么?”

      “睡觉。”

      “睡觉为什么还点着灯?”

      她句句紧逼,小荷许是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连忙解释:“原本我是睡了的,刚关了灯,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因为不放心,所以才想起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又重新开了灯,拉门就见着您搁那楼下站着呢……”

      “你已经睡了?”柒曼依旧眯着眼。

      “是呀。”她往紧裹了裹披在肩上的衣服,然后来回搓起双手,“小姐,要不您进屋来坐坐吧,这外头怪冷的。”

      原先忙的没顾上,经她这一提醒,现下还真觉出十分寒意。低头瞧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柒曼也不相让,便噌噌噌上楼去了。

      进到屋里,当真是暖和一些。侧眼打量小荷,她肩上正搭了件灰白毛衫,旧旧的,却悬着两只空的袖管,她一动作,便随之晃荡起来。看她披头散发的模样,眼泡都还是肿的,倒也似她答的那般。

      柒曼不甘心,她走到床边坐下,不着痕迹的将手抄到被子底下探了探,尚有一丝余温。她一面暗中做这些事,一面慢悠悠同她问话:“你方才说听到动静,你也听到动静了?”

      “是呀。不然也不至于起来,这么冷的天……”小荷絮叨的同时,背过身去掐着火钳拨弄那盆里烧的正旺的炭。

      “那你都听到什么动静了?”她刚好转过身来,柒曼不由盯紧她的脸。

      可那张脸上却并无波澜,她只是皱了皱眉,好象极困惑的样子:“咚咚咚……像是人在奔跑……”她突然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没几下,听的不真切,鬼知道是什么声音……”

      “只怕不是有鬼,而是有人故意在搞鬼。”柒曼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又来了动静。

      “小姐……”小荷闹不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

      “嘘——”柒曼瞪起眼示意她住口。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起来,某些物质开始沉淀,沉到底的时候,便听见她们两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小荷第一次感到这空间是多么的狭小,那种压迫的力量使人几乎快要生出窒息的幻觉。

      终于,柒曼打破了这层平静:“你听到了吗?”

      “什么?”她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你再仔细听。”柒曼睇来的眼神中包含有对她的不满。

      小荷不敢大意,她振作精神,侧耳倾听。半晌过去了,她仍然是一无所得,于是她摇头,十分诚实的回答:“什么都没有啊。”

      柒曼的眼神飘来飘去,最后终于落到了门板上,她猛的回头:“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下一秒,脑海里已经闪过一个念头。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糟糕!“阿风……”

      小荷被她吓了一跳,还没容自己再细辨,就见柒曼已经拔腿朝外面冲去。

      那阵哭声越来越明显,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是从哪里发出的。她一路狂奔,一路大喊:“阿风,阿风……”

      她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可没有料到最最叫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便是这样一个人,再大的痛苦和委屈都可以独自承受,但谁如果妄图伤害她的家人,那么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内廊,她一刻也不敢耽误。可情况并不如想象的乐观,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现实再一次对她施以重压。她不明白,明明已经来到阿风的卧房,仅凭一扇该死的死活都打不开的门板就阻挠住她的去路,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柒曼的心再一次沉到谷底,因她曾与弟弟有过约定,为方便人照顾他每日饮食起居,他的房门是从来都不会上锁的。恐慌紧紧抓住了她,此时她已完全能够确定,她那可怜的弟弟正被危险包围着。虽然她看不见房里发生了什么,可就算是闭上眼睛她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一个生病的孩子,一个与世隔绝的孩子,即便是再正常不过的成人都无法控制的场面,更何况是他,柒曼甚至从来都不曾听他哭过。

      阿风的抽噎声时断时续,她听的心乱如麻心急如焚。这样的时候,旁边到底还有个理智的人在。小荷跟她后面一路追出,见这情景,立马转身回去取了备用钥匙来。

      “阿风,阿风,你别怕,姐姐这就开门救你出来……”柒曼颤抖的接过一大串钥匙,她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她的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投了好几次,总也插不进孔里去,仔细辨认,这才发现拿错了,她慌忙又挑起另一只,正预备往里送,奇怪的事情却发生了。

      门锁喀嚓一声自己跳开了。这声脆响倒叫柒曼陡然冷静下来,她试探性的缓缓转动手把,没想到门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打开。也顾不及许多,她毅然推门冲进去。

      可室内的情景却着实叫她吃了一惊,原先还想着就算是妖魔鬼怪她也要决计一拼,但现下放眼梭巡去,哪儿有什么鬼怪,别说是陌生人影,就连只苍蝇都没有,倒所谓是也无风雨也无晴了。

      阿风正揉了惺忪的睡眼疑惑不解的望着她:“姐姐,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怎么来了?”睡灯橘色的光晕微微笼在他脸上,他看上去安详的不行。

      这确实叫人意外,可她思想上仍然保持警惕,许是被先前闹怕了。她再一次睃了圈屋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藏匿的角落。

      “姐姐,你在找什么?”阿风已经坐了起来。

      这下是真的了,看来真的什么都没有。柒曼的心霎那间松了下来,她回过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没事,我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壁炉的火快要熄了,她叫小荷重新添了把柴火。

      “你睡的好吗?”她总归觉着蹊跷,于是半开玩笑道,“是不是在梦里哭鼻子了?”

      “怎么会?!”他抗议了,“姐,你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我长这么大,你见我什么时候哭过?”

      “也对。我怎么就忘了,我们阿风已经是大孩子了……”她忍不住逗他。

      他板起脸来,瞪了她一眼:“姐……”

      “好啦好啦……”她举手投降,“快躺下吧,小心凉着。”

      细心替他盖好被子,柒曼这才蹑手蹑脚同小荷一起退出去。“你也早些睡吧。”

      小荷嗳了声,一前一后走到楼梯口,黑灯瞎火的,柒曼险些绊倒。

      “奇怪……我明明是开了灯的……”小荷纳闷着,“小姐,您等会儿,我下去给您点灯。”

      “算了,二楼这灯怕是又坏了……”柒曼只要一想起之前那场景,那忽闪忽闪的廊灯,她就忍不住毛骨悚然。“你快回屋吧,就这么点路,我闭着眼也能摸回去。”

      “那行,您当心着点。”小荷作势就要往屋里走,可她脚下却没有半分回去的意思,她倒并不是真的想要回屋。她凝神听着,直到确认柒曼已经走远,这才脱了鞋一口气跑去东头。

      她缩着身子挨到门上,耳朵紧紧贴着那层门板,只隐隐听得一句,却不由惊出身冷汗。

      只听屋内的阿风说:“我知道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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