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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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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往里走,凑巧厨房那边正预备开饭,柒曼想招呼了他一起,却是给阿浩婉拒,说是家中有事,要先走一步,一面说着他一面拾起随身带的帆布大包就要往出走,留都留不住。
柒曼急了,随口拣个理由:“你别赶着走呀,先前只顾着清理园子,如今倒是记起我家楼上的廊灯已坏了多日,正想麻烦你呢……”
这句话果真起了效,他转过身,笑道:“这好办啊,我给你看看,修完我再走。”
“要不咱们先吃饭,你看这天色也晚了,等吃饱了你再忙?”
“得了,你先带我去看看,我这人做事情从来都是喜欢一鼓作气。”
柒曼拗不过他,于是点了烛台上到二楼。走廊上并不暗,只是灯火隔得远,好象透了雾气,有种茫然的局促。她又记起那一晚,无故打开的房门,黑暗里窥探的眼睛,脚步声,嘤嘤的低泣,被肢解的玩偶……她忽然有些毛骨悚然,若不是知道阿浩正跟在身后,她一定会掉头逃掉。
却不知哪里来的风丝,陡一下吹灭她手中的烛火。倒抽口凉气,她惊在原地,黑白分明的眼睛四下打量着。本是要给自己壮胆,她一面低头看脚下的路,一面叫他的名字:“阿浩。”
也是随口的话,可身后的人并未如预期中想的那样给予她热烈的应答,她又叫了他一声,仍旧没有回应。这才觉出不对之处,她猛然旋身,那里昏暗一片,什么都没有。她方才真的害怕起来,挥着膀子胡乱叫道:“阿浩,阿浩……”
走廊上空荡荡的,她理不清思路,她甚至开始怀疑,也许他根本就没有随她上楼,也许他已经回家了,也许从头至尾只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走这层楼梯……
突然,有人拍她,感觉轻轻停顿在肩上,她整个人立刻僵住。她知道那一定不是小荷,因为小荷从来都不会拍她。柒曼缓缓扭头,心绪起伏。
“怎么了?”来人只是阿浩。
她松下一口气,却又突然提起,她暗自掐了掐掌心,会疼,那么他之前又怎会凭空消失?
“为何这样看我?”他被她盯的渐渐有些心虚。
“你刚才去哪儿了?”
“上楼梯的时候,鞋带松了。”
“我叫你听见了吗?”
“是的。”
“为什么不回答?”
“我想等鞋带系好了再追上你也不迟。”
柒曼望着他的眼睛,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澈。她终于吁出一口气,这样的旋梯最是不好,人站在头尽,永远也看不到结尾,也难怪她一时会找不见他。“走吧。”
他重新点起烛台,寻到电闸,踏着脚凳只摆弄了几下,便跳下来轻松说道:“好了,你开灯试试。”
“这么快?”她有些吃惊。
“只是跳闸,拉上去就好了。”
果然,她再去开,廊灯呼啦啦一下全都亮起来。这反倒叫她不好意思了,明明芝麻大点事情却还要劳师动众的麻烦人家,想想自己这是找的哪门子借口,若让人家误以为她是故意的,岂不臊死人了。这样一想,她脸蛋不自觉红了起来。
还好他已经转身下楼,她也跟着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路上她倒是再没有做什么挽留,亲自送他到门口,打了招呼,闭上门便自行用膳去了。只是这电闸跳的多少有些邪乎,她也不深究,心中却自此添了计较。
接下来一连数日,倒也过的相安无事。青灰天色亦渐渐褪开,到这日醒来,竟放了大晴。柒曼顾不得赤脚便奔到阳台上,阳光毫无遮拦的洒遍全身,她仰起头贪婪的享受着这份恩赐,久违的仿佛这一世初初体会到生的幸福。
不到正午,便已是艳阳高照。只是迟了这些天,不知还算不算应了阿浩那句明日会是个艳阳天。她搬了藤椅到露台上坐着,饶是如何也不肯再挪窝,连遮阳伞都省去了,她已经多久多久没有晒过太阳了?久得她自己也快记不起了。若不是弟弟不能吹风,她真恨不能有人可以一起分享这种喜悦。
小荷正在藤架边晾衣服,这丫头一早便搓洗开了,忙到现在还未停手。要说女佣,她也算做的尽职,可有时候就好似缺了一窍,有时候反又聪明过了头,也不知她那是故意的还是天性本就如此。
早前便同她说过,那些个旗袍,除了绉缎的,清一色都要挂起,可这丫头老也记不住。折出痕的如何能穿。有些东西,哪怕再欢喜,若是出了瑕疵,纵使细微到分毫,也成了赝品,留它不得。
柒曼有个习惯,大凡衣裳,锦的,绸的,或棉或麻,或衫或裙,在大衣柜里一字排开。亮色,浅色,素色,暗色,从左到右,半点次序不容颠倒。所幸她衣柜够大,一面墙那么长,回回开了柜子,搁那儿一站,姹紫嫣红,宛若似锦华年上交替织出的纹络,人的一生也就这般过去了。
正想叫那丫头上来歇歇,偏叫着见了不愿见的东西,她如何能不气恼。那件白色长裙就无故混在一堆新收进的衣物里,到底还是被她发现,随手拈出来,抖了几抖展平,逞想竟是一条稚气未脱的西式连身裙,精致的象牙白缎面,蓬蓬袖,边缝齐齐滚了圈米色蕾丝,腰际还系着漂亮的蝴蝶结。这分明就是她十多岁时穿过的旧衣,柒曼的脸瞬间白透。
她蓦然记起大约有那么一天,家里来了许多人,她在园子里荡秋千,下人在后面有一搭无一搭的推着,她就那样忽而荡上去忽又荡下来。荡上去的是前头客厅的衣香鬓影、歌舞喧哗,荡下来的又是旁边花圃里开的正艳的虞美人草。
从未想过,一朵花也可以开到如此轰烈的地步,本是极热闹的红,偏花瓣又单薄纤弱的紧,薄薄四片宛若红霞,风过娉婷袅袅,飘然欲飞。她见了欢喜,忍不住叫下人采来,细细的梗子,轻盈簪一朵在发间。
然后便听见有人唤她:“曼曼”。
全天下只有一人会这么叫她。于是她开心的跳下秋千,转身朝他奔去:“三叔,三叔……”她仰起头,露出鬓角的小花,“你瞧漂亮吗?”
“恩,我们的小曼曼原本就漂亮……可是,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呢?”
“我知道,虞美人草。”去年父亲新叫人引植回来的时候,她听家里的花匠说过。那么别致的名字,她一下便记住了。
“那你还知道吗,这样艳丽的小花却是有毒的。”
“有毒?”她偏着脑袋,一脸疑问,“那为什么还要植它呢?”
“因为它美丽啊。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外表逾美,毒性就逾大,可即便如此,仍然还是有很多人受不住诱惑,甘愿飞蛾扑火……”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叫人连生死都不顾?”她好好奇。
“有。”他的眼神忽然有些伤感,“譬如……譬如爱情。”
“可什么是爱情呢?”她依旧迷糊,眨巴双眼睛穷追不舍,“三叔,那你有爱情吗?”
他低下头温柔的抚触她的发顶:“等我们小曼曼长大了就自然会明白了。”他唇角一扬,又是神采奕奕,“现在,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三叔给你带来什么礼物吗?”
她一下抱住他胳膊使劲摇起:“三叔,三叔,那你给曼曼带了什么礼物?”
“你猜猜看喽……”他捏她的鼻子,声音里尽是宠溺。
“……会是什么呢?”她歪头仔细猜想。
“喏,自己看吧。”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四方玻璃盒子,棱上用宝蓝绸子滚好,两边各扎上粉色缎带,接口的地方还打了漂亮的花结。
她迫不及待往开拆,黑丝绒的底铺里,原是一件象牙白的连身裙,镶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浸在那样一块黑绒子里,越发显得灿若星辰,熠熠生辉,直叫人爱到不忍释手。
大厅有西洋乐队在演奏,宾客们正踩着黑白大理石格子跳舞。楼上西厅里闹中取静的姨太太躲着哗啦哗啦推着小牌九,红酒与雪茄的气味混合一起,嬉笑与喧闹,一切都是那么嘈嘈切切。纵是这般花团锦簇的庆生会也及不上三叔送的生日礼叫人开心。
待她换好裙子出来,楼下恰好奏响一曲悠扬的华尔兹。她小心拎着裙摆跑上三楼,弟弟还在睡着,但他的床脚已经添了一架簇新的轮椅。她唇角飞扬,在走廊上随手抓过一个下人就问:“三叔呢?”下人答说:“和老爷在书房。”
于是她一口气又跑回二楼,书房的门虚掩了一条缝。她身上穿着新衣,明明是兴高采烈,可由那门里陡然摔来的瓷器一下坏了她的兴致。
仔细瞧竟是父亲最爱的碧玉九老笔筒,原本玉色细腻如墨绿凝脂,刀功精细,上刻的香山九老更是生动脱俗,可如今却变成碎茬子溅了一地。倒从未见过三叔与父亲这般红脸过。
父亲盛怒的时候,家里几乎无人敢靠近。她此刻早已吓得蹲到墙边,那时心里大约是隐隐觉得难过,那种感觉就象糖果和娃娃你只能选一样,选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另一个,然而不选的结局,或许是两样你都会失去。
终于,三叔惨白了一张脸出来。他还是那样温柔的摸摸她的发顶,他安慰她说:“看我们小曼曼,漂亮的就象壁画里的安琪儿……”
……
安琪儿,他竟然赞她做安琪儿……柒曼的心底隐约一阵抽痛,那种痛仿佛有人用羊角锤在敲钉,一下深了一下浅了,最后生生从胸口迸出来。或许那时的三叔做梦都不能想到,他的天使终也有堕落的一天。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去,不敢想,也不能再去想。她一手扶着脑袋,一手压挤太阳穴,心思很快又转回到裙子上。她记得早几年前便差人丢掉了,家里那时候整修,不光光是裙子,还一同处理了好些东西。
叫了小荷来问,可那丫头的回答并不叫人满意。“我见它同小姐那堆衣裳晾在一起,便一起收了进来。”
她分明是在胡说,柒曼哪里肯信,自己的东西她自己怎会不清楚,根本就没有这件衣裳,又何来同其他衣服晾在一起之说。区区一个丫头竟也跟着耍起花样,她自然是气不过。可连番追问下,那丫头却是一口咬死,从头至尾只一个说法,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清楚。
柒曼不由恼起,直直将裙子摔过去:“顾小荷!你是有前科的。绷子的事情你都忘了吗?我原以为你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你却砌词狡辩,如今还装做若无其事,你太令我失望了!”
小荷一脸惊慌,颤抖的声音里既是哽咽,又有委屈:“我没做过,小姐,虽然我出身不好,读书也不多,可做人的理儿我还是能明白的,这种不清不白、不干不净的事情您就是打死我也做不出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您叫我如何能应?”
“好,那我问你,这裙子是不是你亲手放进我柜子的?”
“是。”
“既然裙子是你拿来的,又怎会不知它的出处?隔了这么多年,一条早被丢掉的裙子,你又重新将它拿出来,你还敢说你没有居心?
“我每次洗衣都要洗好多,我真的记不清到底有没有洗过这件衣裳,但可以肯定的是收进来的时候,它的确已经在那里了,否则我也不会收它。”
“如果不是你,那又会是谁?这条裙子它总得有个说法。家里除了你和我,就是阿风,他腿脚不方便,绝不可能。难不成你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跟自己闹着玩?”
“我不是这个意思,也许也许……,还有其他人……”
柒曼冷哼出声:“亏你也说的出口,阿风他生病出现幻觉那不稀奇,可你一个活蹦乱跳的正常人也编出这样的故事,你真有脸。”
“小姐,请你相信我,也许真的有其他人存在。阿娣……也许是阿娣……,还记得上回半夜您听到的哭声吗?那些古怪都跟她有关,我亲耳听见少爷同她说话……”
“顾小荷,我记得那日好象我也还说过,只怕不是有鬼,而是有人在故意搞鬼!你不承认便算了,如今还胡说八道、故弄玄虚,算我看走眼,从今往后请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
一听要她卷铺盖走人,小荷陡然间慌了主意,她扑通一声跪倒面前,死死抓着柒曼的腿脚不放,泪水顷刻间涌出眼眶:“小姐,您怎么可以这样不讲道理?求您再查查看,求您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另外一个声音插进来:“我可以证明不是她做的。”大家不由一起扫向声源,只见阿风正摇了轮椅好整以暇的靠在门边。他一步一步摇进来,“姐,你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儿,她能有多大能耐?”
“阿风,别捣乱。好好的你怎么不在卧房躺着,西间廊子的窗户没关实,小心惹了风丝。”一面说着,她一面拉上帘子推他进屋。
小荷早已哭成了泪人:“少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真相?求您一定要还我个公道……”
柒曼不客气的瞪她一眼:“你可以走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阿风支着下巴,捉狭的笑起:“姐,你就信我一回,真的跟她没关系。”
柒曼唬下脸:“如果和她无关,那跟谁有关?你不要告诉我又是什么阿娣。”
“不是她。”
“那是谁?”
“姆妈。”
柒曼皱起眉头:“那姆妈又是谁?”
“阿娣告诉过我,那是她的奶妈,从小就和她住在一起。”
柒曼耐住性子:“那么你有没有问过,她的奶妈为什么要把我丢掉的裙子拿回来?”
“不是奶妈拿回来的,她只是把它晾在外面。阿娣说,你老是睡她的床,害她都没法休息。有一回夜里,她实在受不了了,就哭着跑来找我,她说你把她新得的布偶娃娃撕碎了,她恨死你了……”
柒曼忍住发火的冲动,眼前这个若不是她最疼爱的弟弟,她老早就轰他出门了。她禁不住沉吟出声,一面掐着隐隐发胀的额角,一面来回踱着步。“阿风……”她走到他面前,尽量放柔自己的声音,“姐姐知道你太孤单了,你渴望有一个朋友,所以你才会编出这样一个故事,姐姐不会怪你,姐也答应你,等战争一结束,等父亲一回来,我们一定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等你的病好了,你就会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阿风推开她:“看,我就知道你还是不肯相信我。那不是幻觉,我每天都能见到她……”
“瞧瞧你的脑袋里整天都装了些什么,以后不要再让我听见你扯这些怪力乱神,现在,你回房间去……”
他有些不满,叫了声“姐”,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给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