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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翌日大早他便来了,侧肩背一个四方小木箱,浅浅的褐夹在苍灰的制服胳臂下,他那样随意,倒象是夹一本辞典,安静的守在校门外等下学的同伴一齐归家,可眼神却又是这般落拓不羁。此样的场景柒曼突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而年代好似久远,她已然模糊。

      所幸没有晚起的习惯,虽然青灰晨色里依旧荡着雨丝,天界含混不明,可她早已坐到餐桌前捧一杯新煮的咖啡浅尝啜饮。不得不叹服小荷这丫头的技艺是逾来逾娴熟,调教了半把来月,将这西洋的玩意儿已是信手拈来,倒不失为聪颖的姑娘。

      本愿多赞她两句,逞想转眼间她又犯起了迷糊。柒曼真是没有料到,昨儿刚从储物间寻回的绷子,今儿一早竟再出现附房。

      趁阿浩忙碌的空隙,她叫了小荷到走廊一角。昨晚上来检查电闸却是没发现那绷子,就朝夕间的事,这丫头当真不长记性。

      原想教训了几句就了事,而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错,始终低头拼命绞衣裳的下摆,柒曼便要作罢,谁知她半晌抬起头来竟说了声:“小姐,不是我做的……”

      “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她沉着脸,尽管嗓音不高,可敛眉的时候,自多了份不怒而威。

      “小姐,你相信我,我真的没做过……”

      柒曼耐住性子,但瞧这丫头急的眼泪在眶里打转,估摸也是怕受责罚,方才撒的谎。于是她刻意放柔了声音,这样使自己看上去更象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小荷,做错了事情,这本身并没有什么,因为我们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不犯错误,可最重要的是——诚实!我希望你能够对我诚实。这块刺绣的绷子是我母亲留下的,所以我不喜欢有人动它,这些,你都明白吗?”

      “是,是……我明白,可是……可是真的不是我……”

      “枉费我同你说了这么多!”柒曼冷冷的打断她,“我不想再听你狡辩。你只需记住一点,如果再有下次,那么我便不愿再看见你。”

      小荷张了口,就那样嗫嚅着,终于还是没再说出话来。

      “把绷子收拾一下,搬到我卧房。”

      即使还是白天,但屋里的光景已然混沌如昏。这便是阴雨天的好处,人好似永远都藏在阴影里,不用惧怕未知的变数,谁也无法找到她。

      柒曼看着眼前忙碌的男人,没有梯子,他倒十分懂得就地取材的道理,那黑漆描金小立柜搁这儿屋里,早闲置了多年,此时竟能成他垫脚的工具,当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却也够实诚。不过现下她最关心的还是他的技术,不晓得能否检测出断电的原因。

      他听见她渐渐靠近的脚步,却并不回头。他兀自开口:“是保险丝的问题。”

      “哦……”老实说,电路这东西她基本算得一窍不通,不过从他这句话里,她多少是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目前并非战时停电。既然找出了病因,接下来只要对症下药便可。

      但柒曼马上又担忧起:“那……能修好吗?” 她到底还是对他不太放心。

      阿浩扭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

      墙头挂了盏马灯,跳跃的柑橘黄同窗外的青白,好象已是两个世界的事情,哪一种色彩都不能使人寻到半分慰藉。整个储物室仿佛一个巨大的密封容器,而廊道里陡然蹿起的风声叫嚣着破门闯入,昏暗里终于多了一线天光。

      可风是寒的,呼啸着一发不可收拾。柒曼裹紧了身上的黑呢大衣,乌漆木门仍旧大敞着,象是突然记起了冷,她瑟缩着跑去关门。

      但她很快又意识到男女大防的理儿,正犹豫着或开或关的时候,猝然听见阿浩叫了她一句:“柒小姐……”

      “什么事?”她有些闪神。

      他扬起嘴角:“劳烦你帮忙拿一下虎钳。”

      “是这个吗?”她在他工具箱里乱翻一气,终于找对了,踮脚递给他。

      不消盏茶的工夫,他就将电闸修好了。白砂电灯的亮,透过玻璃罩射出来,浅浅的牙色,在空间里四散氤氲,而天际隐约泛着鱼肚白,叫人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拿起先前脱下的外套。他身上正穿了件布纽白棉衫,衣脚随意的扎进黑色制服裤里。他低头掸净袖口的落尘,然后极率性的套上外衣。他并不着急系纽扣,而是动手开始整理带来的工具。

      柒曼在走廊外,起初还想唤小荷,可叫了数声都不见人应。算了,许是隔的远,叫她也是白叫,还不如自己领了人去,本也是要一道走的。

      小荷没想到会在楼道上遇见阿风,平日里他几乎是足不出卧房的。他摇了轮椅那样大剌剌横在中央,挡住了小荷的过路。

      “少爷,您有什么事吗?”她对他多少有些顾忌。这个柒风,总象是不散的阴魂,如果说别人家都是两只眼,那他就有三只,没准后脑勺还长了一只,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从哪里冒出来,冷不丁吓你一跳。

      果然,他一圈一圈摇近她:“又挨骂了?”这句话倒象是从鼻孔里哼出来的。

      她低头算作默认,可心中猜不透他是幸灾乐祸还是要落井下石。

      “你知道吗?那块绷子,我姐看的比命重要。以前家里也有下人犯过错,一杯热茶整股脑扣在上面,毁了她新绣的踏雪图,我姐哭了好久。后来,第二天,这个下人的脸就被沸水烫坏了……”

      他到底想告诉她什么?他是在警告她吗?小荷怀疑这个柒少爷的心究竟是不是肉做的,这般耸人听闻的事件,由他口中说来竟是那样理所当然。柒小姐……,毁容的下人……,难道他在暗示她将会是下一个被惩罚的对象?

      “你想知道是谁干的吗?”他忽然笑起来,“或许你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

      小荷只感到心惊胆战,她哀求着:“少爷,真的不是我,我从来都没有碰过那块绷子,我也不明白它怎么会出现在储物室,请您一定要帮我,帮我跟小姐说……”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他睥睨着,仿佛洞视一切,“因为这个家里除了我们三个,尚有其他人在。”

      她睃了眼楼下,柒曼正同浩子一起走进大厅,他们似乎聊的十分愉快,柒小姐的脸上如沐春风。“您是说……送报的阿浩?”

      “哼!”他嗤之以鼻。

      这时候却听得柒曼一面往里走一面叫小荷的名字。

      “不许去!”柒风突然吼起。

      虽然稍有迟疑,但小荷终归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再看他神情,仿佛结了千年的寒冰,咬牙切齿道:“一个送报纸的,他也配算柒家的人?!”

      “不是他,那……还会有谁呢?” 小荷一下记起阿娣。原以为他会说阿娣,这个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小女孩,却叫小荷莫名的心悸。

      没料到他很快就否定,他说了个全然陌生的词汇:“姆妈。”

      柒曼拧好一块湿毛巾递给阿浩:“擦擦吧。”先前修电闸,弄的人满身落尘,她可没有忽略他白色衬衣上那几小撮灰印子。人家好心帮了半天,怎好意思就那么打发走,连杯热茶都没顾及喝,这份情如何也是要还的。

      “阿浩,你先在客厅坐会儿,我去去就来。”她转身进了内堂,小荷这丫头又不晓得忙什么去了,要用人的时候总也寻不到她。

      柒曼这样想着便上到二楼,刚巧撞上从拐角冲出来的小荷,瞧她行色匆匆的模样,好似身后正追了什么洪水猛兽。柒曼抚着被她撞痛的胸口,咝咝吸气。

      “对不起,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柒曼不由是既好气又好笑,心想自己这还没发难呢,这丫头倒先吓的面如缟素脚发软,但瞧她两眼噙泪,柒曼又有些于心不忍,她摆摆手:“我无碍,无碍……”

      “小姐,您……您找我?”那丫头可算是吃了剂定心丸,连泪光都缩了回去。

      “恩,先前叫你怎么不应?”

      “是少爷,少爷他……”

      柒曼举手打断她:“算了,你现在去泡两杯毛尖给楼下送去。”末了还不忘嘱咐她动作利索些。这丫头就这点不好,毛糙。不过转念想想她也怪可怜的,无依无靠,同他们姐弟多少也算得是同病相怜。

      阿浩在前厅坐了有片刻,手下是精巧的珐琅彩瓷杯,蕴着皮肤,隐隐传来杯中茶的余热,只有心还是凉的。墙纸上的折枝百合,一咕嘟一咕嘟的开着,浅浅的粉,明明时节正好,可插进背景的那排旧相片,黑白棕灰间,兴起的却又是另一番意境,宛若上辈子里,开到荼蘼花事了。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他从报馆出来,犹自低头点了根香烟,蓝色洋火熄灭的瞬间,她坐着黑色汽车从眼前驶过。柒家的车他是认得的,他们在青山城里的地位十分高,这点光由车牌上便可看出。很快,车在南华饭店的门口停下,戴白色手套的西崽巴巴上来开门,汽车夫隔着窗子伸手给打赏了几块钱。

      他一眼就认出她来,虽然她把头发剪了,整齐的偏分刘海上箍了圈粉白发带,可他还
      是认出了她。自从大校场那次以后,她几乎是足不出户,他已有好久没再见到她。以前她总
      爱梳两条麻花辫,很长很长垂在腰侧,他一直觉得她的头发就像世上最好的香云纱,轻柔飘逸,散发幽邃的光泽。

      可多日不见,她却清减了,裹在阴丹士林蓝旗袍里,连微笑都忘却了,只在白色围巾上别一朵百合胸花。偶尔抬起胳膊去捋耳鬓的碎发,翡翠镯子顺宽袖袍口滑落,那样剔透玲珑的绿,衬的一截皓腕越发显瘦的厉害。

      这些日子,她似乎过的并不好。

      等人已经走上台阶,那老妈子方才记起,从车里追下来,手里提着她的手袋递给她。

      他就站在那排骑楼下抽烟,这个位置刚好能密切关注到饭店门厅的一举一动。那日的天空有极少的云,阳光并不十分强烈,时有时无的风声渐起,虽然已至春末,可人的时令似乎仍旧徘徊在冷冬。

      街道中央的有轨电车哐哐当当而来,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对面走过的,三五成群的女学生,清一色的白衫黑裙。戴边框眼镜的,西装革履的,长衫马褂的……扎堆似的一拨来了一拨去了。广告招贴画里娉婷袅袅的女明星,笑得永远是那么美艳又摩登,混着背影里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香,百货公司门口等生意的黄包车夫,零散的蹲脚踏上闲扯……

      一切都嘈杂的不能再嘈杂,各自为营,生动而悲悯。

      可他又会生出另一种知觉,大抵若牵线的木偶,背后总匿有那么一只无形的手操控这世间的生与死,爱与伤。而人们活在其中,只需静默遵守它的秩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出现在那扇玻璃里。西崽已经拉好门,她手里却多了一盒西点。他怎么就忘了呢,每逢生日她必要订上一块南华饭店的栗子蛋糕,这里的德式西点全城闻名。

      老妈子迅速接过她手里的盒,她的眼神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穿过街道,下一秒她的脚也跟着行动起来。老妈子哇啦哇啦追在后面叫着:“小姐小姐……”可她却恍若未闻,直直朝他这面跑来。

      他的心里无端端一惊,即使知道她未必还记得他,可身子已经下意识背转过去,把头压的很低。离他几步开外的地方,跪着一个乞丐,她停在那里,原来只是为了善意的施舍。他心里有些许失望,她终归还是没能记住他。

      这时老妈子已经追过来,拉着她就要往回走。走了没多步,她突然又停下,扭过脸回身望了望,终于有那么一眼是对上他的,但很快,她长睫毛忽闪忽闪着跳开了去。

      擦身而过的汽车陡然旋起一阵劲风,她吓的后退了一小步,白色围巾顺势由肩头滑落。她一面整理围巾,老妈子一面拉她走回对岸。

      那乞丐忽然眼睛发亮,他也见着了,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于是他从兜里掏出几张大票:“你留着这个没有用处,把它给我吧,我出钱买。”那乞丐毫不迟疑便同他做了交易。他手中捏着那朵百合胸针,小巧的一嘟噜,却密实的匝了一圈粉钻,像细碎的星光。美好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张扬。

      他抬起头,正想穿过马路去叫住她,可汽车夫已经发动了车子,他追着她的背影跑了几步,终于还是没能赶上。那一天,他就那样站在路中央发呆,车子绝尘而去,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所有的事情好象都仅仅只是发生在那一秒钟。他回身,一辆汽车疯也似的撞上来,他一下被抛了起来,翻了个圈,便由车头滚落到车尾,然后狠狠摔到了地上。那辆车只停顿了有几秒,车夫惊恐的回头睃了两眼,当瞥见另一辆汽车正尾随其后追来,便一踩油门落荒逃去。

      所有的嘈杂似乎都静止了。他清楚记得,那一次,他被撞断了四根肋骨,胸腔大量出血,他从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撞他的人是柒家的家庭医生。当然柒家的家庭医生并不只有一个,不过这个人身份比较特殊,是柒老爷专用的私人医师,姓顾,叫顾平北。

      阿浩啜了口茶。不一会儿,便见柒曼由楼上下来,手里擎张信封。待她坐定,便将信封徐徐推至他面前。 “打开看看。”

      他依言照做,原来信封里竟装了一沓钱,他更加糊涂了。

      “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他忽然低眉扬唇轻笑起来,而后竟出她意料的将那张信封原封不动的推了回去。

      她也糊涂了,捏着手小心翼翼的猜:“是不是……我的钱……给的不够?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可以再加……”

      “柒小姐……”他打断她,“我想你误会了。我之所以会帮你忙,是因为——我把你看做朋友。而能够帮助我的朋友,这是一件快乐的事。”

      她陡地赧然起来,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感谢你……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

      他点点头,笑的温和:“是的,我当然相信你,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的真诚。我也能够理解你,毕竟每个人生长的环境迥异,处理问题的方式总会有千差万别,可重点是——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也许是他那句我们是朋友,叫她突然定下心来,自己也觉得不甚尴尬,便迅速收起那张肇事的信封。

      “那好。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那么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他瞥了眼窗外的园子,“明天我就来帮你除草。”

      “啊?可……可天还在下雨呀……”柒曼有些措手不及。

      “那就等到雨停了我再来。”

      “谁知道这雨会下到什么时候结束呢。”

      他忽然笑了笑,带着某种神秘的笃定:“或许用不了几天,雨就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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