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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可天气总也不见好,连阴雨下的人都快要跟着发霉了,更何况是东西。衣服床褥洗了晾在廊道里总也赶不及干,新的就又换下了。偏窗子有时又不能全开,风干的衣物贴着身上一股子潮气,人的心情也不见得好去哪里。

      那幅牡丹图已绣了半月有余,绣着绣着难免心生浮躁。实在无聊的紧,她索性扔到一边,发起呆来。身上裹条素色羊毛大披肩,柒曼还是觉着寒气逼人。

      要说这送报的阿浩,也好些日子未见来了,自打上回走过一趟,这是再也没照过面。她还犹豫着是否要再托人登次报,上回那个招工效果似乎并不大。原先绝不会只打算请一人,可这么久过去,却是除了小荷,再没见过有旁人来荐工,纵然是柒曼也开始犯难了。

      眼瞅着园子里那野草好一阵疯长,她心里急。倒不是说小荷不好,这丫头虽然年纪小,可做起事来还算认真,但家里没个干体力的总是不行。好些杂活,她一个弱不禁风的丫头,到底是难挡几面。

      不过这丫头也有迷糊的时候。柒曼那刺绣的绷子一直是搁置在二楼小客厅,连着内间睡房,回回手痒想绣上几针,进出安好图个方便。按理这丫头到柒家也不少时日,虽说宅里已然不似从前那般繁盛,少了人来人往,旧时的繁文缛节亦是能省则省,可有些规矩,她自然应比旁人清楚。

      今早起来,柒曼却如何都寻不着那绷子,屋里屋外转个遍。她的东西向来不喜旁人摆弄,以为是小荷,于是喊她来问话。

      谁知那丫头只一劲儿的摇头,说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楼上楼下翻了一圈,那么大件的木框子竟是给搁到了一楼储物房。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如今既然东西找着了,柒曼便没把它放在心上,只告诉她下次当心。

      午间却是没多少胃口,食了几筷子就回房恹恹睡去。这一睡竟睡了两个钟头,可精神却是一点不见好。外头的雨好象下了小些,明明才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可天色却已经沉下来,透着窗上那层薄如蝉翼的抽纱,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混沌。

      本想伸手去拉床头的流苏台灯,半晌方记起早已停电的事实。理了理有些蓬乱的发,起身换了件衣裳,正准备往出走,却听见楼下传来门铃的鬼叫声,不由打了个激灵,脑袋反倒一下子清醒许多。

      小荷好容易从厨房腾出手,跑去开门,见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套苍黑色中山制服,浑身罩着层湿潮湿潮的水气。

      挑在这个时候来访……,她显然有些狐疑,簇起眉问:“您找谁?”

      阿浩亦微恍了神,边将她上下打量,边开口:“请问柒小姐在吗?”

      “您是……?”她有些好奇。

      “我曾往府上送过报……”

      原来是报夫,她挡他在外:“您有什么事吗?”

      他朝内探了探头,颇多犹豫:“……有件东西我要交还给她。”说着便伸手去制服夹层袋里掏,还未及掏出,就听里屋有人喊起:“是阿浩吗?”

      小荷匆忙答了句:“送报的。”

      话音刚落,便见柒曼徐徐由楼梯间走出,她老远吩咐了声:“快请进来说话……”

      小荷已经点起银色烛台,厅堂里顿时亮敞许多。金丝绒的沙发上,一整排莲花锦缎流苏靠垫,人揉进去,褶皱间泛起浅而淡的光。脚下的驼色地毯,踩上去厚厚一层直没到脚跟。

      他并不敢坐的太随意,相反却是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抬眼间她人已走到近前,身上只简单着了件玉色妆花缎旗袍,外面松绰绰罩着艾草绿毛衣,西式的翻领,稍稍露出内里一小截粉颈,枕着一脸阡陌,淡然如水的神情,让他恍惚记起新雨过后的莫愁湖光。

      “我正有事情找你。”柒曼在对面沙发落了座,微微蜷起的膝下是一双藕色绒面高跟鞋,衬得袍叉里的那截小腿越发显出光洁修长。

      小荷端来两杯热茶,一人伺候了一杯,这才擎着空的托盘退去。

      柒曼朝她背影睇了眼,方才对阿浩说:“上回托你见报,你瞧,这么些日子里就只来了她一个。所以我寻思着还得再登次报。”

      他有些意外:“已经找着人了?……”他声音说的极低,嘟囔了句,好似卡在喉道里的一声叹息。

      柒曼说的正兴起:“找是找着了,可还缺个打杂的。你瞧,我这园里的野草总得要有人除呀。”

      他清清喉咙:“柒小姐有所不知,几日前青山就已经封了城。听说又要开战了。”

      “还要打?”她心不在焉道,“真不知道要折腾到几时……”

      “可不是嘛,今儿是这边打那边,明儿又轮到那边打这边,恐怕只要还活着,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吧。”

      “你说……”柒曼忽然住口。她攥紧手里的杯子,这个金釉地珐琅彩瓷杯原本是一套六个,还是前些年父亲做寿,人家送来的贺礼。可近段时间她老是心神不宁,有一日不知怎地就碎了一个,如今这倒是再也配不成双了。她卷起手指轻轻划拉着蝶形耳柄,顺着半圆弧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她心底总有丝惶惶不安,好象隔扇窗户纸,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一时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半晌,她终于停止了手下的闲散,抬头问他:“你说日本人会打上山来吗?”

      她眸光里闪动着些许忧郁,他笑着安抚她:“一定不会,你放心。”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敛起神色:“倒忘了同你说,上回送的那份报纸根本是个劣品。”

      “为何?”

      于是柒曼差了小荷去取:“不光日期不投,就连字迹都模糊的够戗,这叫人如何读下去。”

      阿浩拿到手里外一翻,还果真如她说的那般,心中大概也了了七八分,当下歉疚道:“原是印坏了,真对不住了。只是可惜,若不是报馆没了,不然我一定能给你个说法。”

      她本就不是凌厉的人,父亲便常常斥她心肠过软。可人家到底还帮过她的忙,她自然是不会计较的,但他那句没了却多少勾起她的好奇。

      “其实报馆已经关了很久,警察局带头抄的小楼,说是什么反日伪政府,一下就被查封了,文稿机器焚毁殆尽。不光如此,还抓了一干人等。”

      竟是这般,难怪后来一直不见他来送报。柒曼想想,那登报的事情,看来也要就此作罢了。她陡然有些泄气,可外人面前却是不方便显露出来。

      她啜了口茶:“对了,听小荷说,你有东西要交给我?”

      他有些微怔:“哦,没……没什么。”

      柒曼笑了笑:“可是她听错了。”

      两人又有的没的闲搭了几句,她终归是心里还揣着事,大约连说话的兴趣也快要省去了。他却是明眼人,哪里会看不出,于是寒暄了几句便要起身退去。

      外面天已经黑下来,雨打的园子里灰蒙蒙一片深浅难辨。这要搁在原先,一列铜杆白砂玻璃罩电灯早亮上了,长龙似的顺着曲径甬道一路蜿蜒。

      她让小荷掌了马灯跟着送到门口,也好顺道查检一遍门户。谁知刚走到门厅,那阿浩却突然回头叫住她。

      本以为是落了什么东西,正想差小荷招呼,未料他却径自朝她走来,没头没脑问了句:“家里是不是断电了?”

      柒曼怔了下,方才点点头。

      “查过什么原因吗?”

      她摇头,有些倦怠的:“原本是打算叫工人来修的,可电话总也打不通,兵荒马乱的,谁晓得什么原因呢……”

      “如果你不介意,我兴许能帮上点忙。”

      但见她一脸错愕,他忙又补上一句:“我以前捣腾过,多少懂点。”

      “这怎么好意思呢……” 反而柒曼不知所措起来。

      他并不与她继续谦让,却是动手开始解袖扣:“电闸在哪儿?”

      “在附房。”她一时愣了神,给直直指了个道,他人便雷厉风行的朝那边走去。

      最后她只得吩咐小荷,提着灯一起跟了去。

      那盒洋火大概是生了潮,怎么划也划不着,好半晌燃起一根,蓝色火苗幽幽簇了下,忽又滋拉一声灭了。素日里这储物室便极少有人来,横七扭八的堆着些陈年旧件,轻轻吁口气都能惹起一片灰。更不消说现下,将那盏马灯挂在墙边,角落里竟生起了苔藓,霉味混着湿土味,直熏得人昏昏沉沉。若不是今早寻她刺绣的绷子,柒曼倒真记不起家中还有这么个地儿。

      “有木梯吗?”那人依旧是满腔热情。

      可柒曼多少有些乏起,她摇头:“可能有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先头走的急,也没顾及披个厚些的衣裳,这房里又没有暖炉,她只觉的四面透风,不一会儿就哆嗦起来。

      “那钳子呢?”

      她还是摇头。往常都是管家福伯在料理这档子锁事,她素来也不晓关心这些,直到今儿个她才算是明白,离了父亲的庇护,自己便什么也不是。

      许是看出她的倦意,他很快缩回手,跳下那张用来垫脚的红木龙戏珠纹箱,他一面掸去身上的灰土,一面对她说:“我明天再来吧,白天亮堂些,刚好也一并取了要用的工具。”临了,他仍不忘加上一句,“如果你明天方便的话……”

      他这句,倒好似成了她不乐意。这种时候,人家还能帮忙,她自然是再欢迎不过,哪还有挑三拣四的道理。她颔首笑道:“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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