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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小荷看见那片亮堂里,站了一个人,梳着厚厚的黑刘海,大眼睛,长睫毛。她不觉松了口气,原来并非旁人,却是柒家大小姐。

      只见她手里举盏烛台,一手微微拢着火苗,轻叫声:“阿风……”

      屋里顿时亮敞许多。小荷朝她施了个礼,便伸手去接过烛火。

      “是停电吗?”阿风仰起头,一脸疑问。

      “说不准。也许是灯管坏了,也许是战时停电……谁知道呢。”

      他立马垮下一张脸。

      柒曼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会叫人来检修的。”

      柒曼感觉好象是回到了十多岁的光景。她穿着那件最欢喜的蕾丝连身裙,精致的象牙白缎面,腰际有漂亮的蝴蝶结。她坐在园子里,天没有下雨,也没有风,只一点微薄的雾。有一个人正朝她走来,穿白衬衣,领口熨的笔直,扎一条斜纹领带,黑的西服外套轻便搭在臂间。

      他远远就冲着她笑:“曼曼……”他那样宠溺的叫她曼曼。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那样叫她,只有三叔一个人。

      父亲总是很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很少见到他。幸好有三叔。他在船舶公司上班,去过好多地方,每次回来总给他们捎些新鲜玩意。她和弟弟的生日,没有人记得,甚至连父亲都不记得,可三叔却知道。即使走的再远,他也不会忘记说声“生日快乐”。

      “我的小曼曼,是谁惹你不高兴拉?”他轻捏她的鼻子。

      柒曼委屈:“老师说要去西河塘写生,可父亲不许我去。”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怎么办呢?”他故意逗她。

      “我不管,我不管……”

      “好好好,要不三叔再想想办法?要不……三叔带你去钓鱼,怎样?”

      “好哦——”她开心起来。

      “可是钓鱼得有饵的,我们拿什么做饵呢?”

      “蚯蚓!我知道那边园子里有!”她牵着他的大手迫不及待的跑去。

      她帮他拿着外套,可天突然开始下雨。于是她扭身回屋去取伞,等她回来的时候,他仍旧蹲在那里,弓着身子挖蚯蚓。他的背很阔,三三两两有秋叶落到头上身上,但他似乎未有所动,耸着肩仍蹲在那里专心掘地上的土。

      她从后面叫他:“三叔,挖好了吗?”

      “马上就好。”他头也不抬。

      “让我看看。”

      “好。”他站起来,抖掉一身的落叶。

      忽然,柒曼惊恐的瞪大双眼,他的白衬衣黑背心,不知什么时候起换了样,居然变成了藏蓝长衫,衣背上染着斗大的字。

      她一下慌了,胸口仿佛哽着太多东西,连喘气都不能够。心里只有一个直觉,这个人再也不会是她熟悉的三叔。

      等他一点一点转过身,那张脸她永远也不能忘掉。那是多么丑陋扭曲的面孔,被血洗过的绛紫,脑门中央一个小小的窟窿,洞口汩汩往外冒着污血……

      柒曼眼前一黑,晕死了去……

      待到抽口凉气醒来,她却是趴在绣台上寐着了。手边仍是那幅牡丹图,只攥得满手的汗渍,腻的不行。近来,她已很少做这样的梦,也许做了,到醒便也忘的干净。

      纱帘掀了大半,风一起,捎带园里青草稞子的泥腥味,混着雨丝一起往里蹿,吹皱了满桌的绢纸。外间走廊突然来了动静,柒曼轻压太阳穴,隔着门老远喊:“小荷,小荷……”

      结果没人应,她愣是自个儿爬起去看个究竟,老远就见那丫头弓腰驼背忙的不亦乐乎。

      “干什么呢?”她走到近前,“叫你好些声了。”

      柒曼那软缎拖鞋踩在地板上无声无息,这小荷想还没听见脚步声呢,人已经到了跟前,怎不叫她好生一吓。原本又做错了事,她更面有怯色,嘴里嗫嚅着:“对……对不起……小姐……”

      偏头一瞧,碎了一地的瓷器,柒曼皱起眉:“怎么回事?”

      “对不起小姐,都是我不小心,您罚我吧……”

      “算了……”柒曼刚准备回房,扭头发现靠墙那一排少了点东西,她一下急起,“那相片呢?相片呢?”

      “什么?”小荷还有些糊涂。

      “我说墙上挂的那副相框呢?”

      “在这儿……”小荷连忙从抽柜里取出。

      柒曼接过去,左右翻看。她抬起右手轻轻在镜面上摩挲,哈了口白气,方捏着手绢顺边缝仔细擦起,这才万般眷恋的将它挂上墙,来回摆了端正,眼神却始终不舍离去。

      “我见它们落了灰,便想一样一样取下来擦干净,谁知竟失手打了花瓶……”小荷还在絮絮叨叨的解释。

      可柒曼却恍若未闻,她的神情十分柔和,她望着眼前那副相片问小荷:“怎么样?够英武吧?!”

      “恩。”小荷忙不迭点头,“他是谁?”骑高头骏马,一身橄榄绿戎装,满怀的勋章。

      “我父亲。”柒曼漾起微笑,“他年轻的时候带兵打过仗,平过叛乱,收拾过马贼,那可是三省这边赫赫有名的大英雄。”

      “噢……”小荷颇为惊讶,“是嘛?!”

      柒曼以为她不信:“你知道吗,前些年闹饥荒,米商囤粮,就是我父亲做的主,要没有他出面放粮,青山城里的百姓早就饿死了,所以大家都说父亲他是个大好人……”

      “那他是一个好父亲吗?”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当然是。他在我心目中永远是最好最好的父亲。”

      小荷垂下头,她的眸光里有即闪而过的火星,在满面寒冰的气场里,忽一下就熄灭了。

      可柒曼的心思却仍是沉浸在那副相片里,她想起父亲板起脸训斥的场景,想着大家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想着六岁生日那年他送的究竟是黑漆皮鞋还是玩偶娃娃……

      其实,其实父亲这些年已甚少回来,他在军政府担任要职,为方便办公,早在城内另置了一处房业。但柒曼几乎从不走动,一来是父亲的那位姨太太似乎并不乐见她。再便是这盘山的道修的异常陡,每每几圈拐下来,直叫人肠胃纠结,酸水翻涌。

      或许也多亏了地形有利,柒曼时常宽慰自己,青山上到底住的都是权贵名流,谅他日本人纵是有天大的狗胆,也不敢冒犯。

      跟在后面一路下楼,小荷始终犹豫,是否要开口。

      柒曼瞥了眼她手中的托盘,叹声:“还是不好好吃饭?!”

      这句叹多半是自言自语,可小荷愣了神,她转过脸来问:“您说什么?”

      柒曼停下脚,笑了笑:“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没,没什么。”

      “是不是我弟弟又给你难堪了?”她笑的温和,“别往心里去。”

      “没有……”小荷摇头,欲言又止。

      适才她去送饭,同往常一样敲门进去,可房里却不似从前那般暗,原来外间帘子不知怎地敞了天。这倒稀奇,再瞧那柒少爷正摇了轮椅面窗坐着。

      她放下盘子,就听见他压低唇轻嘘了一声:“她来了……”

      听不太真切,于是她走近些:“您说什么?”

      但他并不理会,犹自低头言语:“我没有骗你,让她告诉你……”

      小荷觉出几分古怪,她一点一点靠前,正待探个究竟,未料他猝然回身,瞪大一双灰眸冷冽的看她。

      “少爷……吃……吃饭……”她吓得连舌头都打起结。

      他却没头没脑问了句:“你说!外面现在是不是在下雨?”

      “是的。”

      阿风笑了,转身对着空气说:“你看,我没有骗你吧。”

      “少爷,您在和谁说话?”

      “不要插嘴!”他白她一眼,“阿娣生气了。”

      小荷饶是不信。上回黑灯瞎火被他唬住,这回透亮,这屋里绝不能有第三个人在。于是笑嘻嘻道:“少爷您快别和我玩笑了,我胆子小,经不住吓。”

      阿风懒的理她,摇了轮椅将左右窗帘重新合严。

      屋里渐渐暗下去。小荷转身想去点灯,刚燃着洋火,突听得背后哗啦一声响,那帘子不知怎地又见了天。一时吃不透,她愣是傻瞅着他再一点一点将它关上,直到火梗烫着指尖,她呼一口吹灭,谁想只低眉的瞬间,那道帘又哗啦声起开,再瞧阿风,他分明是原本的位置,仿佛未动分毫,可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妥。

      这就听见他吼起:“不许再动帘子!否则别怪我扔你出去!”

      小荷懵了:“我……我没动啊……”

      等打眼仔细瞧去,原来并未同她说话,倒从没见他那么低声下气过,探着脑袋一个劲对空气比划:“别哭!都说了,知道下雨就阖上,可你还调皮……好好好,随你,随你……”

      可小荷怎么想都觉着渗的很,明明只有他们两人,怎会凭空冒出第三个来?她渐渐缓下心中疑虑,静观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但见他前倾伸过耳朵,仿佛正与谁悄悄话:“你要同我说什么?”听的直管点头。

      终于,他掉过头直视小荷,好半晌才张口:“她不喜欢你。”

      “什么?”她消化不来。

      “阿娣说她不喜欢你!”

      “是嘛?!”小荷敷衍着。

      “你不相信?”阿风眯起眼,神色十分严峻。

      “我有吗?”她打起太极。

      “阿娣说你身上有股子血腥气,她害怕。”

      小荷惊叫:“怎么会?!”可额头顷刻间却已爬上薄薄一层冷汗。

      “她说你的脚一直在流血,浸透了白袜子,把裙底都染红了。”

      ……

      柒曼打断了她的心不在焉:“说吧,一定有什么事?”

      支吾半天,她到底还是没憋住:“小姐,你和少爷,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妹妹?”

      出乎意料,柒曼没有翻脸,只是些许茫然:“你怎会这样问?我母亲只有我们两个孩子。”

      “那您知道阿娣吗?”小荷不死心。只要一想到末了柒少爷说的那句话,她还是禁不住打起寒颤。

      柒曼却是哧笑出声,她扭头看她:“阿风告诉你的?”

      “恩。”

      “我和你说过,他病的很重,有时候难免产生幻觉。”她忽然叹口气,“不过这也难怪,他一个人闷在楼上,那么点大的孩子,总是渴望能有个伴……”

      “那您带他看过医生吗?”

      “怎会没有?!家庭医生每个礼拜都会来做一次定期体检,可能最近遇上战乱,电话也没人接。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他上门了。”

      “有药吗?”

      “吃完了,前些日子就吃完了。”她转身安抚她,“外面现下兵荒马乱的,等捱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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