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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这趟去,他倒没有躺在床上。墨绿窗帘仍旧裹的严实,只在角落里点了盏纱绸落地小灯,满室的橙黄。外面风雨未消,青白的光景,到他这里却好似永远都变成了一个点,无所谓昼长夜短昼短夜长。

      渐渐适应了屋里的暗,小荷梭巡了遍屋子。外间里连着一个小会客厅,壁炉的彤火烧的噼啪做响,藏蓝地毯居中放了把躺椅,他人正半蜷着上面打盹,一张脸面若缟素,不仔细瞧,薄薄一片活脱似个摆设。后面立着一面黑胡桃木书柜,旁边的圆形矮几上亮盏五彩镂花罩灯,光线从莲瓣里漏出来,在墙壁上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波浪,影子里却是一整排森冷的黑白相框。

      小荷摆好碗碟,便去请阿风,叫了几声也不见醒,才轻推了下,他便倏的惊起,瞪大了一双眼,满头满脑的汗,反吓她一跳。

      噩梦乍醒,他胡乱擦了把,方才瞥见屋里有人,于是立即板起脸:“谁许你进来的?!”

      “我有敲过门……”

      “你那是在提醒我?反正敲与不敲,我也不能去给你开门是吗!”

      “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阿风粗暴的打断她:“谁让你拉开窗帘的?!你这个多事鬼!”

      “对不起,少爷……我先前只顾看天色,竟给忘了……”

      “还不快去给我合严了!”对下人,他一贯没有什么好脸色。他们表面上逾是对你谦卑恭顺,骨子里就越发不服气,背过身去还不知如何诅咒嘲笑你的痛处。这世上,也只有姐姐一人是真心为他好。

      小荷手下正拢着帘子,冷不丁听他从旁冒了句:“其实,我知道你的目的。”

      她的手微微僵住,也只一瞬。她扭头看他:“少爷,您说的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我只知道,您再不吃饭,菜可就凉了……”

      她回身想去扶他,轮椅就在手边,可他仍旧不依不饶,句句紧逼:“你听的懂!你怎会听不懂。因为我完全切中你的要害。”

      他说的极缓,看似漫不经心,可目光却如箭,牢牢咬着她不放。因为长时间不见太阳,已使他白的不象样,她甚至能够看清他皮下血管。

      小荷不禁心里有些发怵,她避开眼:“我一个伺候您的丫头,能有什么目的,要说目的那也是讨口饭吃……”

      “你少来这套。不要以为我成天不出去就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是有病,可我脑袋可没有病!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楚的很。”

      她一下窘了:“少爷,您怎会这样说,若不是我父母双亡,我又何必上您这儿来讨生活……”

      “你不是来讨生活,你是来避难。”他毫不客气的纠正她。

      小荷却犯了迷糊,愣在当场。

      他提示她:“自个儿转过身去瞧瞧,你那衣服上到底是惹了什么脏。”

      她依言照做,果然在裙底隐隐发现一片紫斑,心下顿时一惊,虽然只极浅的一块,可也不由佩服起他的入微。所幸衣服颜色深,混染在一起,倒也看不出半点红。

      “怕是不小心沾了什么人的血吧……”

      “怎么会……”小荷捏着裙子急急搓起来,“看我这些天,只顾着找活计,连衣服都没时间洗。”

      他也不纠缠,只微笑着说下去:“我记得上一次,家里有个女佣在园子里撞破了头,用白手绢捂着,怎么止也止不住,最后把白的都染成了红的,刚巧我姐经过,她见着一下晕了过去,后来……”他顿了顿,才又说,“后来她就把那个女佣从二楼露台给推了下去……”

      小荷悚然一惊。灯光从琉璃盏斑斓的空隙里溢出来,流到那排胡桃木书柜上,直流到他那了无生气的面孔去,投射出无数班驳的花影,他一下子显的面目全非起来。

      “你害怕了吗?”不知几时,他已经换上轮椅,悄无声息就到了近旁。

      “没有。”她不动声色,可心里却早已敲开了一面鼓,七上八下。

      谁知他突然笑起:“你很快就会知道这宅子有多么特别。不过!”他吱嘎一声停住轮椅,“有一点你要记住!你在外面犯过什么事,我不想管,我也管不了。如今这日本人得着势,气焰嚣张,也算你有点脑子,知道上这儿来寻桃花源。可你要明白,想躲在柒家大宅避世,那是得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脸仍旧白的没一丝血色,可小荷心里的石头却莫名落了地。她不觉有些好笑,笑自己如此敏感,都说当局者迷,可有些时候旁观者未必就清。

      她清清嗓子:“您瞧这世上人,想要得到什么,哪个又不是先失去点什么呢?”

      “那你失去了什么?”

      她并不着急回答,而是两手一摊:“少爷,您再不吃饭,小姐可是要怪我的。”

      “哼!你是怕我姐姐辞了你吧。”

      “这样好不好,少爷。只要你保证不再为难我,那以后每天来送饭我都给你讲一个故事。这样慢慢讲下去,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谜底的。”

      “哼!”他不置可否,“你怎么就有把握本少爷会有耐心听下去呢?”

      “那您就试试吧。”她咧开嘴,荡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权当打发无聊的时间……”

      她开始娓娓道来——

      今天的故事说的是有三个瓜农在棚屋里打牌,一直打到入了夜还没有散,四面是极黝极黝的瓜地,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连月亮都隐进云彩去,只有这棚子里点了盏洋油灯,细细一根火苗,一层一层氲开去,到了老远也只能瞧见清幽幽的雾光,象狼的眼睛。

      突然,棚屋的门被打开。大家定睛一看,原来是邻村的张三,嚷嚷着为什么打牌也不叫他一声,说着就加入了他们。结果四个人开始打牌,打到一半,张三说要去解手,他前脚刚出门,后脚那屋里就乱成一锅粥。

      李大麻子有些费解,问另两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就对他说:“你知道吗,刚才的张三不是人!是鬼!几天前他们一起去赶集,在路上遇到一伙土匪,张三头一个就被毙了,那尸体被扔在后山的乱葬坑,恐怕早叫秃鹰给叼没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逃了回来。”

      正说着,那边门被踢开,张三走了进来,他没头没脑的拉起李大麻子就要往外跑,李大麻子哪里肯就范,抱着门框死不松手。

      张三喝他一声:“你这倒霉催的,我救你一命,你还不知。”

      李大麻子更糊涂了。

      “刚才那两人才是鬼!几天前我们去赶集,遇上一伙土匪,他们早被毙了,我亲眼见的,从脑门到耳朵被劈了大半,只有我一个逃了回来!”

      谁知那李大麻子一反常态:“你再看看,是不是象我这样……”说着,他撩起稻草似的枯发,右边脑袋却是赫然开了碗口大的洞,正汩汩往外倒着血水。

      说到这里,故事嘎然而止,恰好就在下一秒钟,卧室的灯唰一下齐齐灭掉,四面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而时间仿佛静止,所有的声音都已停歇。炉火幽蓝,一室诡异。

      但阿风却出人意料的沉默,火光薄薄笼着他,生命好似在墙体投出的巨幅剪影,没有呼吸,延伸重叠,看不清神情。他双手无力耷拉着,头顶碎发至影象里被放大数倍,成了根根倒竖的利刺,无端端使人毛骨悚然起来,而他沉在这片黑影里,却是瞧不出任何端倪。

      小荷甚至冒出这样奇怪的想法:他会不会死了?被她的故事吓死了?她吞了吞口水,她忽然感到背脊发凉。

      “不要动!”他猝然喝止她。

      “如何?”她不禁错愕。

      “你吓到阿娣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显的异常清亮。

      小荷一时有些发懵:“阿娣是谁?”

      “我妹妹。”

      “在哪里?”她环顾周遭,难道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他笑了,眼睛笑成月牙。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响起长串的脚步声,极轻极细。

      “她来了。”阿风微挑嘴角。

      “谁?”

      “你说呢。”他笑而不答。

      屋内立刻又陷入一片死寂,小荷觉得整颗心都要蹦出来。她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门的方向。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终于,近的只剩下一扇门。

      手把被轻轻扭动,绕了半圈,咔嚓一声,终于跳开。一双绣花缎子鞋出现在视野里,同一刻,有火光微微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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