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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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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城的得名来源于城外的青山。说是山,其实海拔并不高,因竹海环抱,林中又常常鸟语花香,泉水淙淙,因此沿着山道建了不少达官贵人的豪宅。
柒家公馆,正位于青山半腰上。这里原本也算得柒家的祖宅,十几年前曾翻修过一次,扩大了规模,才有了今天的格局。
黑漆院门朝东,门内有水门汀甬道延伸,两边多植雪松、香樟、广玉兰。内进是欧式风格的洋房,主楼建在中部,坐北向南,高二层、局部三层,两侧各有一层附房,以封闭式内廊相联接,旁边有储物间。
南面是雅致的花园,楼前还有一处大花园,东北角则蓄着池塘,小桥流水,鹅卵石步道回旋。
据说母亲偏好西式文艺,骨子里有古典主义情结,故而父亲不惜重金邀海外名师设计,历时两年半完工,这在当年亦可称上是青山一大手笔。
只那孟沙式屋顶,本是缓坡红瓦,却近几年才改换的绿琉璃瓦,却是从此坏了氛围,与整体格格不入,尤显得那清水砖外墙的深灰,衬着白色拱券门窗如同阴霾天际飞过鸽子光秃秃的羽翎。
加之多年前母亲的无故失踪,于是便渐渐有了外人炮制的传言:这幢宅子透着七分古怪,三分别扭。
纵然如此,仍掩不了它恢弘的气势。入口门廊处有罗马立柱四根,门顶端处施山花。西侧是宽大的客厅,铺黑白相间大理石砖,光可鉴人。
以前父亲最喜在此接客,那廊前栽着月桂,四季常青,每每推窗,便是盈盈香气扑鼻袭来。偶有三两贵客方才请到楼上书房,关起门去密谈。
楼梯设在厅后,两侧多为房间。卧房、起居室皆在楼上,地板用小柚木条拼嵌。
一直随柒曼上得二楼,小荷脚下都始终不敢有半点松懈。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来来回回,也反复走了几多遍,可总也觉着是围一处地儿打转,哪里都是一个样,清一色的拱券门窗,紫铜手把,仅大小客房便不下十多处,饶是她如何擦亮眼睛也免不了要转向。
都说重门大户,环山抱水,极享奢华。今日得见,一点不假。甚至于每层楼梯也全都铺上柚木,更不消说铁铸的栏杆扶手,满屋的字画古董,西洋玩意儿。她想起母亲早年做过活计的李府,那也算得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可同这柒家公馆一比,简直是相形见拙。
穿过房厅阳台,转角处对着一个露台,后部是长长一排房舍,走廊靠南,铺着八角形水泥花阶砖。阁楼在最顶部,开半圆拱双扇玻璃老虎窗。从那里望去,整个柒府尽收眼底。
逾往后走,小荷逾发现这宅子空的可怕,于是忍不住问柒曼:“这么大地方,就再没有别人吗?”
“我还有一个弟弟。”
“其他人呢?”
“佣人们全走了。”
“全走了?”
“一个都不剩。听说日本人打过来,一夕之间都吓跑了。”
难怪这屋内会是久未清扫的光景,几乎每层楼前都有走廊,连着爱奥尼克石柱,那磨砂刻花彩色玻璃窗却文艺味十足。
许是平日里属廊道窜风最勤,极易落尘,有几件酸枝木家具尤显得灰头土脸。偶然墙角结了蛛网,细密的缠丝,绕住一圈又一圈曾有过的浮华春梦,光阴就象一阵风样的溜走了。
小荷有些好奇,指着那扇禁闭的房门:“这里……不必进去吗?”
“这是我父亲的书房。”
“为何落着锁?”
“他不喜欢旁人乱进他的房间。”
“那……”小荷顿了顿,方才小心翼翼的张口,“你父亲他如今还在吗?”
谁知柒曼陡然止步,瞪大眼旋身看她:“我想……你可能还不是很清楚,我对女佣的要求:勤快少言。这是最基本的。很快你就会发现,在这里,好奇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小荷低头咬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对不起,小姐。”
上到三楼,只空荡荡一截走廊,房间并不多,但走廊很宽,没有过多摆设,墙上连一块装饰画也没有,只在角落两边各立了一个檀木抽柜,上面插了半捧晚山茶,开的正潋,黄白簇拥间,有暗香盈动,赏心悦目的紧。
“我弟弟的卧房在最东面,走到头那间便是。”柒曼放缓步子,盯着她瞧,“我想一些情况有必要让你了解,在这家里,楼上楼下走路一定要轻要缓,哪怕是一丁点动静都会影响他的休息。每日三餐他不必下楼,你直接送到他房间即可。还有就是他不能够沾风,即使再微弱的风丝也有可能要了他的命。最后……”
柒曼突然打住,她捏了捏手,用一种很严肃的表情说:“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这个家里,有一种颜色是绝对不被允许的,那就是像血一样的红色。”
原本还想要追问缘由,可话到嘴边,小荷硬是咽了回去。
“你记住便可。”她似是想起什么,忽然俯身凑近小荷,嗓门压的极低,“忘了告诉你,我弟弟他腿脚有些不方便,而且病的很重。”
柒曼轻敲了三下房门:“是我。”其实这只是象征性的,因为她知道怎么也不会有人来给她开门。她扭动门把侧身进入。
门口只留了条缝,小荷窥见里面一片漆黑,然后她听见柒曼温柔的说:“阿风……醒醒,该起床了。”
有声音嘟哝着问:“天亮了吗?”
“是的。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是谁?母亲吗?”那声音终于有了点活力。
“不是。”
“父亲?”
柒曼打断他的猜想:“是女佣。”
然后小荷便听见他们的争执,低而急,象闷在罐子里的,有嗡嗡的回音。只知道他们谈的似乎并不愉快,最后柒曼还是唤她进去。
她推开门,床头亮了盏睡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四面都是沉沉的黑影。她还没来及看脚下的路,就被迎面飞来的枕头噎在半截。
“滚出去!”阿风半靠着床头冲她低吼。
小荷杵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扭头看柒曼,希望能得到些提示。
谁知另一个枕头又扑将过来。
柒曼终于拦住他:“阿风,这是我新请来照顾你的女佣,叫小荷……”
“我不需要照顾!你就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好了……”
知道他那是心里闹别扭,怨她没有事先同他商量一声,如今就贸贸然领了个陌生人来,他自尊心受不了。
“别这样阿风!你知道姐姐最疼的人就是你,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姐,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容易送走了那帮在背后乱嚼舌根的下人,多清净……”
柒曼拍拍他,轻柔的说:“好弟弟!姐姐一个人是没法照顾你的,为了你的病可以早些好,你要乖乖的,我们还要一起等爸妈回来的……”
终归是个孩子,即使与她同年,到底闷这楼上十多年,只心性脾气不见长,柒曼哄了两句,他便也不再发难。
出了房门,柒曼忍不住对小荷多嘱咐了句:“我弟弟他人不坏,只是病的太久,有时脾气上来就控制不住,对他,你要多些耐心,尽量顺着他些,等他习惯你就好了……”
但小荷也有小荷的顾虑,乱世求生,她倒并非全为自己。俗语说的好,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而柒家大宅便是她的奔头,只有先保住饭碗,其他才成后话。她亦明了,烧饭洗衣这等杂活她自是不在话下,难却难在那柒家少爷身上,先前一见但瞧他不似省油的灯,但她小荷也不会是好吃的果子。
特意做得三四道拿手小菜,那柒小姐人已经下来餐厅。小荷忙拉开椅子,请她入席。
睃一眼桌上,菜色倒似新鲜可口的模样,花红柳绿盛在莹莹杯盏之间,却不知味道如何。柒曼就近食了一筷子,初尝不以为然,可渐渐眉头舒展,方又惊奇道:“这季节如何还能有蟹黄?”
小荷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思现下去了大半,她不好意思起来:“其实小姐您吃的这是鸡蛋。平日里穷人家哪里吃的起闸蟹,我母亲便是想了这个做法烹饪,只加了些姜末和醋,味道便如蟹黄一般……”
柒曼不禁赞道:“这确是个好法子。”
纵然如此,她怕是不知,就这最最寻常的鸡蛋,于市井百姓家也成了奢侈之物。
小荷微欠了欠身,有些东西并不方便讲明,各人清楚心中所思所需才最是紧要。于是端了托盘,预备去三楼送饭。人说蛇打七寸,只要摸准软肋,没有翻不过的山。她想,这句话同样也适用于柒家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