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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几天过去,这雨仍旧没有要停的迹象。青山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并不赶雨季,却接连阴雨。似乎总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种心情影响了柒曼多日。把刺绣的绷子搬到外屋,借着亮,也好绣上几针。

      民国都已经二十多年了,要说这闺阁的姑娘早不时兴摆弄这等玩意儿了,那留洋归来的,烫了满头的花卷,蕾丝的洋装,打一把小伞,春意昂然。

      可柒曼不同。她从来都不爱凑热闹,照他父亲的权势,就是留十次洋,那也是没得话说。她这清冷的性子却是随了母亲,闲不着,也闷不着,自打由圣约翰休学后,便甚少出门,实在无事,绣绣花草,也怡然自得。

      很早些年前,她父亲还在做军政府秘书的时候,常常一个人躲进书房,对着半幅海棠秋树图发呆,那是母亲未及绣完的残卷。听说母亲曾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嫁了青年有为的父亲,成就一时佳话。

      后来竟那样无端失了踪,她和弟弟哭了许久,那块绷子终也闲置了。

      现今,她成了绷子的新主人,平日无聊,打发打发光景。眼前这卷牡丹图,才稍稍起了个头,绷在那么大块木框子上,白花花一片。柒曼打算用金线勾边,绣着绣着,不觉腰酸背痛。

      抬头歇息间,忽瞥见窗外闪过一个人影。以为是眼花,她故意起身,追出露台去。左右看了看,并无人影,细雨仍旧如织。

      正待缩回身的霎那,那黑影却不知又从何处冒出,这一回她看的真切,当真是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男人,身量很高。

      柒曼的神经倏的绷起,眼下外面局势混乱,动荡不宁,听说青天白日里,大街上随便开枪打死人的,如同家常便饭。更不消说这个时候,还挨着饿的,急红了眼,保不准不干些出格出矩打家劫舍的勾当来,怕只怕连命也豁出去的。

      柒曼强制自己镇定下来,她随手取过篓筐里绞线的剪刀,那柄上缠块黑绒子,衬的刀口逾发利的寒人。

      天冷的紧,那人只穿了身藏蓝布衫裤,衣上好象还染了字,远远看不清,三三两两有秋叶落到头上身上,他似乎也未有所动,他的背很阔,耸着肩仍蹲在那里专心掘地上的土。

      柒曼只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心里的担忧与恐惧倒消退了大半,看他不似作奸犯科之人,只是她握着剪刀的手仍不敢有半分松懈。

      拍拍那人的肩,他并不回应,反而更加沉溺。柒曼忍不住又拍了拍,他还是不理不睬,继续掘土。

      最后,柒曼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你跑到我家园子里来,到底要干什么?”

      没料到,这一刺激,那人总算停了手里的活。

      柒曼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人站起身,伏在背上的落叶簌簌掉了下来,柒曼终于认清他衣上染的字,竟是个斗大的“囚”字。

      突然象是预感到什么,惊涛骇浪般的恐惧瞬间迸发,扩张至每一处毛孔,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起来。

      那人慢慢转过脸。那张脸,柒曼一辈子也不会忘掉。被血洗过的绛紫,脑门中央一个小小的窟窿,洞口仍汩汩往外冒着污血,衬出一对激凸的眼球,象大张的口,死死咬住她。

      “我在找钥匙……我有一把钥匙……”冷不丁,他抓住她,用剥离抽丝的指甲狠狠掐住她。此时,不光是脑门,连胸口也炸开了花,汩汩涌出的污血染遍全身。

      柒曼惊恐到极点,想叫,却发现喉咙里好象哽了太多东西,最后只翻江倒海呕了起来。

      “那把钥匙呢?那把钥匙呢……”

      柒曼终于忍无可忍尖叫出声……

      睁开眼,那门铃又在鬼叫了。壁头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着,纱幔安静的垂在床檐,窗户开了条缝,露出一线青灰的天宇,透着蒙蒙亮。

      昨夜绣牡丹,熬到很晚,什么时候上的床,柒曼是如何也记不起了。回想适才的梦境,那张脸,黑紫黑紫的污血,柒曼险些又要背过气去。

      不理会门铃的叫嚣,她起身,去梳妆台里乱翻一气,一层抽屉一层抽屉的翻,终于在一个首饰盒里找到那把钥匙。她并不急着取出来,只是用目光来回睃了睃,最终还是阖起盖子下楼去。

      匆忙间,只在睡袍外罩了件茶青色薄呢旧大衣,虽说是旧衣,可腰身却收的恰到好处,剪裁得体,方衬出她细挑的身材,秀丽中透着一股冷清。顺手梳了梳黑亮黑亮的齐襟短发,柒曼已经来到门厅,心里想着,一定是那送报的阿浩,她也正巧有事找他。

      门开了,倒先叫她一愣。没料到来人会是个姑娘,打一把破油伞,雨滴顺着伞骨缝渗进来,湿了大片额前刘海。瞧她年纪不大,模样儿乖巧,穿一件喇叭袖月白偏襟短袄,外面罩着半旧青缎小背心,下身是皱巴巴一条黛蓝长裙,梳两条细麻花辫,一直垂到腰际。

      “什么事?”

      大约是被人盯的窘迫,那姑娘缩回手,略显不安的舔舔干燥的唇,嘴巴微动几下,也许正犹豫着该说些什么,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说些什么。

      柒曼一下记起前些日子托阿浩送出的信,于是脱口问出:“来荐工的?”

      似乎稍有迟疑,对方点点头。

      她终于打开门:“进来吧。”

      将人领到大厅,但见对方低头不语,只两手使劲绞短袄的下摆,那副怯生的模样反叫柒曼担心起来,怕她到底没有帮佣的经验,于是问:“多大了?”

      “十七。”她用眼角偷瞄了下,旋即又低下头。

      “念过书吗?”眼下时局不稳,战火一起,各种营生都难以为继,工厂罢工,学校罢课。前段日子还听下人们说,又是哪哪儿警察厅被围个水泄不通,满大街都是示威游行的学生,高喊抗日救国,激情澎湃。若不是父亲嘱咐她不要出门,她倒真想去见识一下。

      “……读过几年。”

      “以前做过吗?烧饭?照顾病人?”柒曼发现自己根本就不能信任她。

      那姑娘先是摇头,复又点头,大约是听出她的置疑,想到不被录用,一下急了:“可以的,我可以的……”

      柒曼正寻思着要不打发了算了,对方的条件并不十分合适:“我家里有人病了,而且病的很重,我需要一个对照顾病人很有办法的人……”

      那姑娘似乎更急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求求你留下我吧,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求求您了……”

      “你别这样……快起来,先起来好不好?”柒曼有些招架不住。

      “我不起,您不收我我就这么跪着……反正出去了也是死路一条……”说着,那姑娘号啕大哭起来。

      “你家里人呢?”柒曼没办法。

      她身子明显一怔,哭的倒不似先前那般凶了,只一双眼睛红通通的,顷刻间涌进了一潭子无底的悲恸:“死了……都死了……”然后她突然趋前几步,扯住柒曼的衣袖,声泪俱下,“日本人的战机轰了我们全村,如今我已是家破人亡,只求您赏口饭吃,给个地儿睡……”

      柒曼有些于心不忍,现下兵荒马乱,莫说普通百姓,就连国民政府据说也要搬迁到洛阳去,这到底不是该挑三拣四的时候。

      打定主意,柒曼便去扶她:“你的房间在上面阁楼,一日三餐你跟我们一起,屋子隔日便要清扫一次……”

      她泪眼汪汪,面有诧异:“您……您收下我了?”

      “怎么?你不愿意?”柒曼故意挑高眉。

      “不不!我愿意!”她扑腾一下跳起,丝毫不见先前进门时的拘谨。

      这样也好,柒曼本就不想要一个木偶似的女佣,你不扯线,她永远也不晓得动,那样会把人累死。

      “你跟我来。”转身往里走时,才忽然记起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于是柒曼问她:“你叫什么?”

      “小荷。荷花的荷。”

      “我带你先熟悉一下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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