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世界的旅行》望月弘和

3、山行（上） 且行

　　易宛成轻手轻脚地打开了二楼的卧室门。易疏弘和左辋川已经回到三楼，电话也已经放回了原处。他拿起电话，拨通攸晏的号码。
　　“欢迎加入虞城公会。”
　　十二点五十分左右，易疏弘和左辋川各自背着一个书包走上街头。从他们所在的虞城公会出发，沿着大路走几百米就能到虞山脚下。
　　艳阳高照，街上车来车往。易疏弘身着白色长袖衫和灰色长裤，整个人松松垮垮，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左辋川则穿着黑色短袖，外面罩着一件长袖衫，起到微乎其微的防晒作用。人间的夏天似乎比妖界更为炎热，左辋川走在易疏弘身后，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脱口而出：“易兰田，我说你不热嘛？”
　　“不热。”
　　“得了吧你，我看着都热。”
　　易疏弘懒得多话，三缄其口，只是大步向前走，头也不回。
　　“往哪走呢？回来回来，你倒是过马路啊。”左辋川抓住易疏弘的书包，将他往人行道上推。
　　两人穿过马路，在树荫下稍作歇息。易疏弘从包里翻出一瓶水递给左辋川，自己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轻轻吹了吹。
　　“好热。”左辋川环顾四周，“人倒是不多。不过……攸晏只说在山脚下见面，没告诉我们具体方位啊。”
　　易疏弘喝水的动作顿时慢了一拍。
　　左辋川接着道：“而且，我们好像都没见过他哦。即使他与我们擦肩而过，也未必认得出来。”
　　“他是虞山脚下念诗人，应该不难找。”
　　“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让二位久等了。”
　　两人同时反应过来，目光看向半米开外。来者是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此人衣着简朴，灰白格子衬衫配墨灰色长裤，左手握着一柄白色纸伞，右手托着一只乌云盖雪的小猫。斑驳的光影自上方投下，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滞。
　　易疏弘会意道：“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在下易疏弘，也可以叫我易兰田。我身边这位是无怀……左辋川。”
　　“下午好啊，”攸晏微笑道，“这是我家猫，他叫荼蘼。二位请随我来，有任何疑问但说无妨。”
　　易疏弘和左辋川对视一眼，跟随着攸晏信步往虞山深处走去。
　　在一天最热的时候爬山，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攸晏，我先前收到了你的信。”易疏弘开始发问，“对于信中内容，我确实有疑问，还请解惑。首先，你为何不惜瞒天过海离开素和家？再者，为何选择羁旅人间？最后，令弟素和攸宁与我的故友晴笙究竟有何关系？以上三点，你在信中只提及结果，却未曾告知原因。”
　　攸晏沉吟片刻，道：“问得好。说来话长，听我细细道来吧。”
　　三人沿着上山的公路缓步而行。风过林梢，蝉鸣声声。攸晏讲故事一般开口道：
　　“第一个问题，我不想留在妖界素和家，因为那里的环境压抑且无趣。我资质有限，不适合研习妖术，家主从不在意我。家中历来发生的变故，令我心寒，久而久之我就萌生了逃离的念头。父亲支持我的想法，他助我瞒过家主，暗度陈仓，对外宣称我死于意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左辋川小声道：“……何等的决心啊。”
　　攸晏将手一抬，荼蘼趴到他的肩头，紧张而不失好奇地注视着面前的两人。易疏弘察觉到自己被小猫盯着看，于是望向荼蘼，对它眨了眨眼。
　　“第二个问题，我在妖界已无容身之地，既然来到人间，就应当好好游历，也算是增长见闻。顺带，我仍有一些小小的抱负，因此我加入了虞城公会。尽管我孑然一身，势单力薄，但终归比生活在妖界好上太多。”
　　易疏弘与左辋川专注地听着。
　　“至于第三个问题——我的堂弟攸宁，被你的故友晴笙夺舍了……这是我难以接受的事情。”攸晏稍作停顿，似乎在调整情绪，“我听说晴笙救过攸宁，但是什么样的恩情要用命来还？我不知道攸宁是怎么想的。自那天起，我熟悉的攸宁就不复存在了。”
　　察觉到气氛不对，攸晏及时打住。“抱歉，我不应该过多描述事情本身，这会让我喘不过气。让我静一下。”
　　左辋川不无同情地道：“难怪你不想在素和家待下去，换作我也不想。至于晴笙……我不知道他的想法，这很难说。”
　　易疏弘喃喃道：“为什么……？晴笙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先别激动……我是说，你冷静点。”左辋川被吓了一跳，“先让攸晏说完，好吗？”
　　行至半山，途经一片竹林，三人稍作停留。攸晏坐在路边背阴处的石凳上，将荼蘼放在地上。“你自己玩一会吧。别走太远。”
　　清风徐来，万籁有声。攸晏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继续吧。攸宁只是出了一趟门，就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实在令我难以接受。还有什么妖术能让攸宁变得判若两人呢？当他告诉我他是晴笙的时候，我愣在原地，浪费大把的时间去理解一件超出认知范围的事情。”
　　攸晏又停顿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他说，他是家主的徒弟和眼中钉，先前死于家主的刀下。他指控说那是谋杀。他告诉我，攸宁的心愿是离开妖界，这与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素和家的任何人……抱歉，我有些语无伦次。”
　　易疏弘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即使他这样说，你如何能确定攸宁身体里的灵魂就是晴笙呢？”
　　攸晏神情复杂地看着易疏弘。“我与攸宁朝夕相处，对他再熟悉不过。我知道他不曾习武，也不会任何妖术。然而他现在的言行举止和使用妖力的方式都与之前大为不同。他会刀法，也会空间系妖术，又知道许多年代久远的事情。他还说家主害死了攸宁的生父逢春——这是素和家的秘密，攸宁本人绝无可能知道。以上种种，应该足以说明问题了吧。”
　　显然，攸晏的说法并非缜密的推理，仔细推敲时亦有疏漏。然而攸晏也好，易疏弘也罢，回忆和分析本身已是痛苦的过程。痛苦难免会影响思绪。
　　最后，攸晏叹息道：“还有一件事。易兰田，你离开妖界多久了？”
　　“六个月。”
　　“换算成妖界的时间呢？”
　　“三年。怎么了？”
　　攸晏若有所思道：“晴笙和我说过，他与我终有一天会再见。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某一天他就会出现在我们身边。他的面容和我有几分相像，比我稍微矮一点。对了，他的手上有很多伤，都是他以前不小心弄出来的。总之，如果你们见到类似的人，请务必小心。”
　　左辋川听得彻底沉默，易疏弘心如乱麻，也不说话。半晌，攸晏略显疲惫地问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易疏弘回过神。“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攸晏，谢谢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们。”
　　攸晏的声音听起来隐约有些哽咽。“不必谢我，我本该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