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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一章,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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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花楼水榭,欧阳浣与苏恪一起站在岸边,等着河中的小舟缓缓荡来。
“二位,稍等、稍等!”他们正欲上船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转头看去,一位衣着素净的年轻公子正小步跑过来。
“不急。”欧阳浣微微一笑,在他上船之后才落了座。
“在下华亭谢赟,敢问二位姓名。”他说着举着扇子做出一般风雅模样,对二人行礼。
“原是谢贤相后人,苏恪这厢有礼。”苏恪笑着对那人回礼。这位谢贤相便是谢宓,他是西云国丞相,当年南云国灭时,是他孤注一掷保住王脉辅佐女帝,一手建立起了西云国,死后享尽美名,只是……
“不敢不敢。”那人摆摆手,“谢相一房早就和谢家断了联系。”
“家世确是有些不便,直到如今还有人以为我是当年欧阳家的后裔呢。”欧阳浣豪爽地笑着解围,眉眼之间都是笑意。
“欧阳……这位公子莫不就是……还有您说您叫苏恪……”他诧异地用扇子指着两人,结结巴巴了半天,然后摆做一副祈祷的样子,“先祖庇佑,谢赟今日居然能和岘山二玑同舟,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先祖庇佑、先祖庇佑……”
见到这模样,苏、浣二人都不禁大笑起来,欧阳浣笑完之后把他拉住,道,“都是这次文试排的上名的人,本就没什么区别。”
“可是我听说您阅了卷。”
“忝列主评罢了,其实还是因为手残了。”他说着生出右手,微微露出一点白布包裹的模样。
“这……”谢赟疑惑地看向那两人。
“他上次边下台阶边笑,然后把自己摔了。”苏恪掩着嘴打趣一句,就在几人还想再说时,船已然到了岸。
苏恪从刚走上岸,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你也来了。”苏恪快步走到诸浪里身边,问,“你不请柬不是说曲水静庭吗?”
“我过了水上的梅花桩,便来了这里,听闻他们说文子在这边上岸。”诸浪里说着又站回了苏恪身后半步的位置。
“嗯。”他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沉凝阁也是岘山学派的地方。”
欧阳浣见他二人又是一副你侬我侬的模样,便不再走近,随对谢赟说:“一起走吗?”
“多谢多谢。”谢赟又是鞠躬道谢几番,然后跟在了欧阳浣身后半步的地方。
“有什么话直说吧。”欧阳浣负手身后,一派悠闲模样,身后的谢赟却一脸慌张和胆小,听欧阳浣这么问之后连忙压低声音问:
“苏榜眼和诸榜眼是……那、那种关系?双相?”
欧阳浣忍不住笑了出声,这么多年他头一次听人用“苏榜眼”“诸榜眼”来称呼这二人,听起来还真的有些好笑。而这文武双榜眼之间……或许还真应了那段文武双相的龙阳之情。
“双相之一的谢宓是谢家人,谢兄不应该最清楚了吗。”欧阳浣随口打趣一句,嘴上挂起一种微妙的微笑。
“这……我就说了实话吧,虽然谢宓很有美名,但是却也给谢家带来了很大的不利,他是西云国相,所以谢家这么多年都被视为叛国之人。他有双相之情,后世男风登得上台面,男子之间也能像男女一样成婚,可是谢家却饱受诟病,这种人早就被谢家除名。”
“可是我记得谢相在府时,他那一房可是备受冷落,谢宓这么多年从未提过家世,甚至曾自称富江人士[1]。”欧阳浣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谢赟,“谢家先对不起的谢相,如今他一生荣光,是你们不懂争取,才沾不到半分。”
他这样想着,背在身后的手捏得紧死,面上却还是一副微笑的模样:“愚者就只会把自己的错怪到别人身上,你说能与我和谨心同舟是先祖庇佑,可这先祖又是否有谢贤相呢?”
谢赟被他这话说的越来越臊,在原地焦躁不安地挪着步子,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欧阳浣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冷笑。当年欧阳家光耀时没给他半分福,而败落了却要自己陪葬,这和谢家又有什么区别。自己和谢宓又有什么区别,都是没有受过家里恩惠却要被整个家族的命运逼迫。
于此同时的暖阁之中,染玥呈上了一份奏折。
“父皇,此事儿臣觉得不宜当众说出,但是却必须有所顾及,所以特来找父皇商议。”他说着将一份折子恭敬地递给染楼。
“是什么事。”染楼打开折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折子扣在了桌上,问,“染玥,你可知当年高祖皇帝为何要用门第定官品的起点?”
“儿臣不知。”
“当年高祖皇帝初定国祗,与几大世家的关系并不好,虽然两方各有妥协,但是高祖皇帝为了稳定几大家族便将其中家主与子嗣从官者的官位提高,让利于世家,因此也形成这种风气。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便是当时高祖发家之时带领之人多是草莽匹夫,缺少文化教养,因此需要文人占据高层乃至整个朝廷。”染楼说着看向了跪在面前的染玥,“你可明白了?”
“儿臣固然明白了,只是如今立国已经三十又三年,儿臣觉得此种制度应当有所更改,譬如谢赟此人在文试之中排第七,但是却要因为家世不得入官,而文英排名二十却因是文家家主族弟可以在太常属任职,儿臣觉得着实不妥。”他说着又是一个扣首,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好晕。
“这件事的确不公平。”染楼说,“那你准备怎么做?”
“微动官职,与往年方式略有不同,同时让谢赟这种人入朝——其实只要谢赟能够入朝,便有人能发现不同,介是大家自然能体会父皇的心意,从而改变朝中风气。”染玥语气坚定。
染楼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这件事,以及染玥这个人。
许瑞弗做了这么多年尚书令,若他真的有心推动变革早就动手了,所以这个案子应该是染玥自己提的。他本来以为染玥是个花架子,没想到还是有几分本领——那就看看他还能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轻笑一声,吩咐道:“此时你和许卿先办下去吧。”
染玥,机会已经给你了,你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欧阳浣看着谢赟那副慌乱的模样,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仍旧时一副月朗风清的模样,他对谢赟无奈地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见到谢赟之后他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移步换景,只见叠叠水波之中锦屏玉帘,欢语沸腾,其主位上坐着一位被姝丽女子簇拥着的清秀隽雅的男人。
他面若死灰,衣服也是一色的惨白,只有零零星星的蓝线绣着云纹,尤其是在一群莺莺燕燕的簇拥之下,就仿佛那些彩衣锦带的美貌女子吸走了他的颜色一般。
这个人叫百里君渝,沉凝阁之主。
他看起来是个极其寡淡的人,就连随意瞥过的眼神都没有几分神采,整个人好似都笼罩在一种不言而喻的死亡气氛之中。
也许因为他是天下毒宗,本来就是把玩生死的人,也许又是因为他已经死过一次。
欧阳浣又看了看那周围坐成弧形的两排人,那些人大多是今年群英会中的前十,武子这边羊綝倒是没来。
“欧阳公子,请。”一位穿着青翠小裳,手捻一半开的竹木小扇的女子碎步走来为他住了个路。他听得出这声音,正是送请柬之人。
“多谢姑娘。”他道。
“称我林颦便好,公子今日若有何需,皆可找我。”
“姑娘嘴角噙笑,倒真合这颦字。”他说着缓缓走向宴会之中。
众人几乎都是二人一席,欧阳浣便径直走到了周公理身旁。
“哦?”周公理摇着扇子含笑看着他,“我本以为你不会选择我。”
“看到了一个人,便来再卖你个人情。”欧阳浣说着帮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愿闻其详。”周公理笑道。
“我刚才看到了谢赟,这个人是谢贤相的后代,谢家这些年有不少人考群英会,却都因为家世问题没能入选为官。如今七皇子去了尚书台,他肯定会仗着自己的皇子身份和受到的宠爱向陛下提及此事,只要他办得好,谢赟——或者更多的寒门学子就会被他招揽,这些人遍布在各个部门的底层,就像蚂蚁一样很近往上爬,钻进你的衣服让你瘙痒而无计可施,最后他们还能钻进你的口鼻、 你的耳朵,以至于你的脑髓,把你啃食殆尽。”他说着伸手支柱自己的头,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周公理,“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
“先拉拢谢赟,也只用拉拢谢赟。”周公理说,“染玥能给他官职,我却能把上平陵侯的女儿嫁给他,让他成为皇亲国戚,还做我周公理的族亲。介时谢赟就只是一个在党争之中的棋子,被漩涡中的水流冲得头昏脑涨不分四六、不辨东西——只要谢赟一倒,染玥的大计就只能泡汤,只要同时略施手段,染玥就会彻底垮台。”
“只要你舍得。”欧阳浣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颗李子。
“我有什么舍不得,上平陵侯是我母的本家,这一辈未出嫁的女儿只有一个庶女,上平陵侯不在意,我又在意什么。”
“原来如此。”欧阳浣故作微笑,因为是庶出就没有所谓,那周含禹也是庶出,你怎么还把周含禹当成个宝贝。
就在此时,二位身边走上一位蓝衣女子,为二人各添上一杯酒。欧阳浣抬头一看,这席间不知何时多处许多女子,有的桌边有两人,有的桌边只有一人。
周公理拿过那杯酒,然后示意那姑娘坐下,顺手搂住她的柳腰,俯在她耳边暧昧地问:“今日你们可备了什么歌舞?”
“周大人又取笑奴家了,明知奴家什么都不会。”她说着用手轻轻打了一下周公理的胸口,眉眼含波,更似调情。
“别闹。”周公理握住她的手腕,带着他那副从骨子里脱出的风流倜傥,低声在她耳边呵气,“说实话。”
“那……奴家就直言了,”她有些羞怯地低下头,“今日主人把小姐带来了。”
“去吧。”周公理说着松开了那女子,甚至有些把她推开的感觉,那女子惊慌一下,发出一声娇嗔的责怪,然后便整了整衣襟退下了。
沉凝阁里养了一群千娇百媚的女子,已故的李梦尹便是其中之一,这些女人勾人的功夫不比勾栏瓦肆中的娼妓差,百里君渝就是凭借这些女人和毒药渗透到了官员之中。
欧阳浣在一旁听得仔细,却也没有多问,这并非他的作风,而且既然提到,那必然会露面,他便不着急了。
就在所有人正欢饮之时,百里君渝突然开了口。
“我听闻这次诸浪里侠士夺得了武试头筹?”他的声音不似外表那么虚弱,倒是正常而温柔的男声,听起来便似从卵石上淌过的泉水。
“惭愧。”诸浪里见他端起了酒杯,便顺手敬了他一杯。
“我若说有一女子能打败你呢?”他说着轻轻一笑,饮下这杯酒,向后一倒,慵懒地靠在了一位女子怀中,眯起眼玩味地看向诸浪里。
“那就比比。”诸浪里的双眼之中已经燃起了战意。
“好。”百里君渝爽快应下,紧接着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空气之中乍然飘来一阵香风,伴随着几声铃铛轻鸣,横空之中,一道粉纱飞来,紧接着,一位身着浅亮红纱裙,身是松花纱衣,面带一袭粉白的女子婷婷落在宴厅中央,只见她脚下轻璇,犹如蝴蝶翩翩,转眼间已是将一袭粉纱收做披帛。
欧阳浣这才细看起这人,她唯一露出的双眼与周含禹有几分相似,都是那般的令人着迷,一袭长发只挑了几缕在脑后编了个小发包,随意地插了两根雕花木簪。
她的衣色浅浅,人也似浅淡得要融在阳光中。身量虽小,却已经是玲珑有致,只要在那里站着便是一道风景。欧阳浣不禁看得入了迷,可不止是他,他想,所有男子应当都已看入了迷。只是人群之中,她好像只感受到了欧阳浣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他轻轻一笑。
那个笑被脸上的面纱遮住,但仅仅是那微微弯起的双眼,便足矣让人忘记今夕何夕。
[1]:谢家是华亭人士,而谢宓自称富江人士并非是为了与家族撇清关系,而是双相之情的另一位——李弼杜撰出来的假信息,目的是挖出身边的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