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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章,红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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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皇宫后院之中攀附得上“风雅”二字的地方,那便是兰嫔的倚翠轩了。
传说这是前朝宠妃所居之处,南云哀帝荒淫无道,模仿古人羊车巡幸[1],那自然就有人插竹撒盐,久而久之,成了一片竹林。
虽说是好地方,但是担负上这层寓意,终归是叫人心里难过了。可兰嫔不同,她向来温温糯糯,后宫里除了德妃就属她最知书达理知情知趣,昔日没有孩子时被人压一头就算了,如今有了生孕,便是掌心的宝。
她终究也是听进了陆皇后的话。
张太医提着药箱跟着舍人从倚翠轩里出来,就看到一袭红衣迎面而来,他是妇科中的圣手,常年出入宫闱内外给各种娘娘贵妇看病,见过不少世面,自然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老臣参见桓郡主。”他连忙放下药箱撑着把老身子骨去行礼。
“免礼。”桓郡主伸出一只手扶了他一把,没有什么感情地问,“陛下在里面?”
“是,兰嫔有孕,陛下来看了。”张太医道。
“我知道了。”桓郡主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在倚翠轩前徐徐然跪下,在没有了其他动作,也不说话,也不叫人去宣告。
过了一会儿,兰嫔的宫里走出一位小宫女,见到这儿跪了个贵人之后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去问:“您是哪位贵人,需要奴为您通报吗?”
“不必了。”桓郡主巧笑倩兮,让那小宫女也为之一怔,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回了倚翠轩里。
“雨霏?”她刚跑进宫门之后就被花朝叫了住,“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去给娘娘取药吗?”
“花朝姐姐。”雨霏拉住花朝走到一旁小声道,“门外跪着一位红衣的贵人,我问她是否要通报她说不,可是我觉得……不太好………”雨霏一脸纠结地说。
“红衣的贵人?”花朝眉头一皱,她入宫也有几年了,对这个“红衣的贵人”是谁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想法,只是现在仍旧不敢确认。想到这里,花朝拉着雨霏走到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马上就有了定数,她冷静下来对雨霏说:“你先去给娘娘取药,我去通报这件事。”
花朝走进屋中时,兰嫔正与染楼一人坐在一边玩宫棋[1],比起正式的对弈,却又有几分调笑与暧昧,显然是一派融洽气氛。
花朝轻手轻脚地走到兰嫔身边耳语一句,一旁染楼见了,笑着问:“有什么事瞒着朕?”
“回陛下,花朝说屋外有一位贵人在等着,只是眼拙不认得,那位贵人也说不进。陛下还是去看看罢。”兰嫔说着摆出一副略带忧心的模样。她晓得那个人是谁,也晓得她在染楼心中的地位,便投其所好,收敛了唇角淡淡的微笑。
染楼听到这里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故作不在意地说道:“去看看吧。”
话还没说完,他就负手大步向外走去。
倚翠轩外,大日头下跪着一位娉婷女子,她一袭红衣犹如妖莲,发饰简单,只是随意插了几根簪子,额中缀着一块红玉,整个人美丽而明艳。
“桓儿。”染楼见是桓郡主,忙上前几步将她扶起。桓郡主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染楼,脚下晃晃悠悠地乱踏几步,似乎是要找到一个平衡点,结果平衡点还没找到,人就一头栽到了染楼怀中。
“来人,快宣太医。”
“不……不用了……”桓郡主扶着额强站起,再一次颤颤巍巍地跪到了染楼面前,“桓儿失态,还请陛下责罚。”
“什么失不失态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染楼语气焦急,见她执意不肯站起来,甚至蹲下身与她平视。
“桓儿见香川侯的父母得以合葬,心里羡慕,想求陛下将父母合葬,只是此事实在难为,桓儿自知有错,便来请罪……”她话语中含几分委屈的意味,低着头不去看染楼,尽显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如果要给她这番演技扣分,那应该是她自始至终从未落下一滴眼泪。
“朕知道你心里难受。”染楼把她缓缓扶起来,抱着她安慰道,“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朕不愿再动皇兄坟陵。”他说着叹了口气。
“嗯。”桓郡主委委屈屈地轻轻点头,带着点小哭腔撒娇道,“桓儿也知道这只是妄想,这些年来陛下对于桓儿的宠爱向来是无人能及,桓儿至此已心满意足。”
男人最不能拒绝的是女人的眼泪,然而桓郡主可以不用眼泪就让人臣服于她。
染楼看着面前的侄女眼底满满的失落,心中也是不住怜惜,但是此时他的心还没有动摇,而桓郡主也恰到好处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此事不提,桓儿近日谱了新曲,陛下可要一听?”
有的人奏曲仅仅是奏曲,可是配上这七分媚三分哀的语调,便是要了命了。
“算了算了,你同朕一起去香会阁罢,这件事情朕会考量,别伤心了。”他说着又安抚似的拍了拍桓郡主。
她笑了,宛若春日里最先盛开的那一朵花,迎着和煦,冲破冰霜。
但谁又看到了那植根在层层冻土中的根茎?
皇宫之中有一地名曰游凤台,传说当年桓王妃于上一舞,倾动天下。如今,灯火重起,只见烛火幽幽之中,一阵熏风起。红袖扶风起红烛,微火烁星点明夜。柔荑翻云缠枝蔓,柳腰覆雨转涟漪。二弦上下激霹雳,六孔婉转登云霄。舞罢歌歇再回梦,忘却桃源来时路。
莫道流年抛,只劝杯酒把人劳。裲裆未褪嫩梨稍,却将红线腰间绕。秦淮歌舞好,谁愿□□花枝绕?商女琵琶,秋娘寂寥,全做黄土一抔散去了。[2]
人总是要装作自己醉着,才能为自己犯下的罪孽找到理由。
桓郡主一岁生辰的前几天,先桓王说要猎只狐狸帮小郡主做一套袄子。
结果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先桓王被人刺杀,只来得及见王妃最后一面。从此只剩孤儿寡母与那些散若星子的桓王旧部。在过去的十年里,桓郡主最常做的事不是抚琴练武,而是被桓王妃堵上嘴用铁链绑在祠堂的柱子上,对着一樽孤零零的牌位,这样的日子经常是半天半天、一夜一夜地过去地。
她从小懂事,知道每每这个时候,染楼都来了。
染楼一开始只是妆模作样地探望,还带些点心布料,但是没过多久就露出了真实面目——正如那个只有少数人知道、更少的人认同的事实,染楼弑兄霸嫂。
桓王妃为了守住与桓王的十年之诺,为了把桓郡主养大,苟活十年。啟祥五年,桓王妃自杀,当时已经登记的染楼却迟迟不许她下葬。终于,在停灵十三日后的一个雷雨夜,雷犯宫柱,一片紫电青光之中,桓郡主穿着桓王妃的旧衣,战战兢兢地走进皇宫——她害怕,甚至害怕到在身后藏了一把刀。但是她更害怕自己的母亲不能入土为安。
次日,桓王妃下葬。
金钗声声敲玉枕,作乱更漏时。
桓郡主从噩梦中惊醒。
她惊慌失措地环顾周围,甚至看向了铜鉴中的自己,终于在一片慌乱之中确定了这是啟祥十三年——而不是那个噩梦。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越活越悖时了。
[1]:宫棋:宫棋是一个汉语词语,宫棋又称逼棋。古代棋艺的一种。多为宫廷闺阁女子之戏。
[2]:裲裆:宋朝时小孩子穿的衣服;红线腰间绕:古代青楼女子习俗;秋娘:引用自《琵琶行》“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其他的还有引用《泊秦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