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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八章,小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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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没有说话,周含禹再一次踮起了脚,这一次,是亲在了唇上。
这个吻很轻,轻到转瞬即逝。
欧阳浣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他左手握住了周含禹的胳膊然后轻轻推开他,问:“是谁教你的?”
他本来不应该这么问,但是周含禹既然要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欧阳浣就要陪他演下去。
“我……”周含禹显然没有想到这一步,他轻轻咬着唇吱吱呜呜了半天,又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种说辞一定会被欧阳浣听出破绽。
欧阳浣选择;明智地顺水推舟,他用一种无奈而又带着几分责备的口吻说道:“这不是好事情,以后莫要再这样了。”他说完转身就准备离开,可他刚后退出一步,却又被周含禹拉住了袖口。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周含禹带着几分哭腔问。
这种楚楚可怜而又满心满眼都只为一人的模样,是人怎么会不心动呢?
“不是。”欧阳浣用一如往常的淡然语气说道,“只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手帕俯下身帮周含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可是我喜欢你。”周含禹执拗地说。
喜欢?你的喜欢又是哪种喜欢?而你周含禹透过我又看到了什么,想得到什么呢?
欧阳浣在心里嗤笑一声,表面上却还是装作一副无奈的长辈模样,教导道:“这不叫喜欢,哪怕叫喜欢,也不是你能亲我的那种喜欢。”他顿了顿,又说,“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周含禹不解。
明明他说得每一话都没有问题,欧阳浣的每一句回复也都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为什么他……难道欧阳浣心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可是自己一直注意着他的语气和表情,如果其中有伪装的成分他应该能看的出来啊!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再一次抬头看向欧阳浣——直直闯入眼眶的是一个苦笑。
他看懂了。
“你是害怕什么?年龄?身份?还是因为是我?我承认,我无知,我傻,个子矮还长得不好看,怎么样都配不上你……”
“不是的。”欧阳浣伸出一只手指点在他的唇上,阻止了周含禹的话,“你要记住,你比任何人都好看,都能让人心动。”
曾经,周含禹的那双眼睛是拉他入迷梦的诱饵,可是理智激醒了他,如今,他在用这种恰到好处的暧昧,来将周含禹拖入另一个圈套。
这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悄无声息。
“真的吗?”周含禹问。
他的语气是纯真无瑕的,但是他真的是这样的吗?从一开始见面到现在他是否算计过自己,又是否算计过别人?每一个身背黑暗的人又是否有资格去给自己染上洁白。
“是真的。”他用着十二分的真挚对周含禹郑重说道,“天晚了,明日我去找你,好吗?”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
欧阳浣扶着周含禹坐上了周家的马车,他清楚现在周含禹已经被自己紧握在了手中,局面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复盘起来还是疑点重重。
他在凤皇只住了一个半月,就这么收获了周含禹的心?
或者说,周含禹的身上到底还隐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让他对于自己如此依赖,以至于从一开始到现在都对自己穷追不舍。
他一个长得一般身材一般的人[1],居然就这么被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公子喜欢上了?
染玥第二天早早地等尚书台,不多久,一位松风鹤骨的中年男子缓缓走上石阶,他的两鬓已有些白发,留着一抹山羊胡。
那人穿着一身宽袖茶色官服,头戴高山冠,腰佩鱼符紫金带,缀着一个陈旧的茶花香囊。正是尚书令许瑞弗。
“舅舅。”染玥见他来了,便马上上前几步行礼,这也才看到他身后跟着几位官员,马上改口道,“许令君。”
“七皇子。”许瑞弗也对着他行了一礼,在染玥一句平身后,道,“随我进罢。”
尚书阁中鳞次栉比着数条书架,紧接着每一条书架下都是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具与书卷。
“坐。”许瑞弗坐到窗边的一张桌案下支开窗户,然后请染玥坐下,“尚书台主要是负责官员的铨选,如今正是群英会结束选择官员之时,有诸多事情要确定。”
“还请许令君指教。”染玥谦虚地说。
许瑞弗从一旁拿起一份竹简摊在桌上,道“这是今年武试的排名,其中前三甲已不用管,从第四开始,若无官职则在朝中任职——譬如这位何子期与谢赟都是二等,何子期为大司马何固外侄,可为校尉。而这位谢赟……”他说着皱了皱眉,道,“华亭谢赟,此人与谢贤相乃是同宗[2],便只为十夫长,而这位同为二等的孙燮,出生一般,可为百夫长。”
“我朝出身与官职挂钩,是否有所不当?”染玥问。
“确实如此,但高祖皇帝定下此策,一方面是为了改变世家地位,另一方面是为了保持官员品性德修。[3]”许瑞弗说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嗯。”染玥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又问道,“只是此法酷似中正制,是否会留有弊端?”
许瑞弗没有理会他,只是接着说道:“每年六月官员调动极大,因此不少新官入朝,因此要对往年的官员进行业绩考核,所以每一位官员自入朝以来的业绩都会有人记录。如此严明的考核才能保证朝中官员都是廉洁精锐。”许瑞弗继续着从一旁拿起另一份竹简摊开,其中记录的名字竟是刚刚入土的韩忆轩。
“那么如何保证这些记录不会有因贪腐而导致的失实?”染玥又问。
许瑞弗不苟言笑,只是继续说道:“直觉。”
“何解?”染玥问。
“在尚书令为官久了,便有直觉,见到一个人的业绩再见到这个人便知道真假。”
染玥还是没有听懂,但是他见到许瑞弗的模样,料想他应当不会多解释什么,只能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下午时,欧阳浣一如往常地来到了周府,只是这次他刚下车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他的周含禹。
“怎在这里站着,今日日头大。”欧阳浣说着带着他往府内阴凉的地方走。
“我只是太想你了。”他说着紧紧地捥住欧阳浣,开心地往屋内走去。
就在这时,他们前面突然横来一位穿着绛紫色华服的女人,她脸色严肃,甚至带有几分怒气,径直走到周含禹面前,然后对着他就是一个耳光。
“主……主母……”周含禹一下子害怕地跪倒在地上,“含禹做错了,请主母饶恕。”
“错?你错了什么?”那女人横眉厉色,从一旁的侍女手中夺过一条小柳枝狠狠地抽向周含禹。
“嘶……”
这小柳条子打人真疼。欧阳浣把周含禹护在怀中时想。
“浣哥哥,浣哥哥你没事吧?”周含禹慌乱地在他背上摩挲着,紧张地问,“是不是很疼?”
“咳咳咳……没事。”欧阳浣说着扶了一下地,然后在周含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恭敬地对那女人行了个礼,道:
“欧阳浣见过周老夫人。”
“此事和你无关,你且退下。”周夫人说着又勒了一下手里的小柳条。
“周府内务,的确与在下无关,只是浣忝为含禹之师,若夫人肯告知,浣也能起些为师的作用,教导指正几分。”他恭敬道。
“哼,只怕这种事情你是管不了。”她说着,旁边的一个身粗体壮的婆子已经伸手像逮小鸡仔一样,把周含禹拽了过来,对着脸上有几分担忧神色的欧阳浣声色俱厉道,“家门不幸,你就不用管了。”
“既然如此,那浣便不做多留,只是劝老夫人一句,您与公理兄虽为母子,但若伤了公理兄重要的棋子,害得他大计落空,也非好事。”他说着向周老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周含禹,给了他一个安慰而肯定的眼神之后才转身离开。
周含禹被一个女人像擒小鸡仔一样推入一间拆房,然后锁上了门。
“主母!主母您放我出去!”周含禹扒着门一边拍门一边哭喊,“我真的知错了!”
“你要是知错了就主动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断了,你要明白,你就是公理的一颗棋子。”周老夫人在门外冷哼一声,“我看你就是想继续被关着。”
“不是的!”他的哭声更加惨痛,“我……主母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以后都会听话的,我不想、不想再住在这里了……”
周含禹对这里太熟悉了,他从小就被关在这间柴房里,被折磨,被欺辱,一步一步走在悬崖的边缘,如今想到这些他就浑身发冷,头昏脑涨。他渴望外界的光,渴望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被平等地对待,他想要成为周含禹,而不是是一个在这里没有名字的怪物!
他只能哭,扒在门上哭,他想要逃,却逃不出去。
哭到最后,门外已经没有了任何人,只有他一个人贴在门上,哭得抽噎打嗝,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日落时分,染玥同许瑞弗从尚书台中走出,染玥向他拜别时突然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对许瑞弗道:“母妃让我给舅舅的,是母妃亲手所制。”他说着双手奉给许瑞弗。
“你母妃还在做这些吗?”许瑞弗接过香囊问。
“是,母妃每年都会给各宫主要的娘娘们做些香囊。母妃也爱养些花木,做糕饼馅料。说起来,母妃养的山楂该熟了,今年想来也是丰收。”染玥说摆出一副乖巧伶俐的晚辈模样。
许瑞弗听到这些话并未做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道:“下官尚有些事务,便不远送。”
夜里星子低垂,明灯如昼,朝颜紫帘的车架到了周府门外时已经是定昏[4]时刻,周公理在车里揉了揉额角,然后才步伐不稳地走下车。
“家主。”一旁守夜的门房见他步伐不稳连忙上前来扶住他,近了才闻到一声酒气。
“公理。”他刚踏进家门,周老夫人就带着几位掌灯侍女快步走来,从门房手里接过了人,吩咐身后的侍女去备一份醒酒汤。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周老夫人温柔地责备着,“先去休息休息,我让他们烧热水去给你洗洗。”
“刚过了群英会,今年名次勉强看的过眼[5],便请了几位京中学子才人饮了些酒。”他说着又揉了揉额角,又问,“含禹呢?”
“休息去了。”周老夫人脸色不太好看。
“那欧阳今日来了吗?”
“没、没来……”她的神色有些躲闪。
“嗯。”他似乎的确醉的不轻,用手支着头迷了一会儿,然后缓了缓神,又问,“他可能是和含禹矛盾了……含禹呢?”
“等了一天没等到人就去休息了。”周老夫人说着从侍女手中接过醒酒汤,担心地问,“还能拿的了吗?”
“嗯。”他接过醒酒汤呆愣愣地喝了起来。
等他喝了一半,突然想起来有什么不对,端着碗有几分呆气地问,“母亲,含禹真的休息了?”
[1]:结合前后文看,欧阳浣所谓的长相一般是屁话
[2]:虽然所有人都叫“谢贤相”,但是实际上谢家后人在南吴并不受到尊敬重视。
[3]:九品中正法的初衷就是提高官员的整体素质(主要是当时曹魏里有不少跟着曹公一起发家创业的,文化水平不高)。
[4]:定昏:亥时(现21时-23时)。
[5]:周公理往年都是第一,所以今年“勉强看得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