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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做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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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韩忆丹离开的一日之后也启程返回了凤皇。
欧阳浣将周含禹送下马车,刚准备道别离开,周含禹却用手勾住了他的衣摆,扭捏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带着笑意看向欧阳浣:“还有……下次一起去的机会吗?”
“如果还有机会我会带你一起。”欧阳浣笑着隔着袖子轻轻握住周含禹勾着衣角的那只手的手腕,然后将他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拿下来,拉到了两个人中间,“不过除了抱朴道观,还有更多有趣的地方值得一览。”
“只要是和你,哪里都可以。”周含禹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欧阳浣突然感觉周含禹变了,从之前那个弱小而可怜的人变得敢于表达自己的心思,变得更加自信了。但是这个转变……
能让人轻易发现的转变是真实的还是刻意的伪装呢?
周含禹的心思,是不见底的深潭;周含禹的伪装,是揭不完的面具。纵使每个人都用不同面,但是周含禹展现出的却更像是刻意的表演。
想到这里,欧阳浣还是说道:“只要你想,我在,我都可以带你去。现在快回家吧,你兄长还在等你。”他说着放开了周含禹的手腕。
“家主今天不在。”一旁的周府小厮惯会看人眼色,马上口快接了一句。
周含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暗暗一笑,顺手将耳边的碎发撩过去,粉面桃花,耳垂珠莹。欧阳浣这才看到,他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但是并没有佩戴任何耳珰耳坠这类的东西。
再往下,是一截粉白的脖颈,露出的不多不少,让人觉得意犹未尽,忍不住解开他的衣带探索下面的内容。
“在常熟最近这么多事情吗?”欧阳浣看向那位小厮,玩笑一句。他倒不是真的在意这件事,但是那小厮却是一脸尴尬的模样,嘴角别扭地扯动几下,牵强地说“群英会近了,有不少事情需要家主去打理”。
每年群英会最忙的就是尚书台和太常属,一个要铨选官员,一个要主办各类闲杂事项。更何况韩文新刚刚痛失爱子,精神不好,周公理还要多承担几分往年里丞相才负责的事情。这都是情理之中的。
“我还是先回去了,舟车劳顿,你也要好好休息。”他说着朝马车看了一眼,“胡师兄还在等。”
“嗯。”周含禹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想,欧阳浣应该是注意到自己的耳洞了,自己要去找一找各种好看的宝石耳坠这一类的,最好是能凑成一对,一个自己配做耳坠,另一个打成什么发簪带扣送给欧阳浣——说起来欧阳浣好像不喜欢束发插簪,倒是带扣有许多不同的样式……
欧阳浣上车之后看着胡人玉偷笑的模样,突然开口说道:
“谷师兄不在山阴对吧。”
“你说什么?”胡人玉浅笑一声,“我怎么会知道怀温在哪里。”
“我手刚断时去找苏恪,他让诸浪里去柴桑找你,去山阴找谷师兄,可是你不在柴桑,那谷师兄自然也不在山阴。”欧阳浣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
“你这是什么歪理,我和怀温又不是串通好的。”胡人玉的笑意一点点地消退,皱着眉头看向欧阳浣。
“是与不是,有什么区别吗。”欧阳浣随手撩开马车的一角帘子透了口气,然后继续说,“虽然我不否认你比较难相处。”
胡人玉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嘴上却还是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也无妨,反正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不感兴趣。”
“你这个小狐狸啊。”他知道欧阳浣若说了这种话,那就是要暗中穷追到底了,只好向他低头认输,“我的确知道怀温到底在干什么,只是这件事不能告诉苏菀,所以哪怕是你,也要为我保密。”
“好。”欧阳浣放下帘子,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又说道,“苏菀师姐就在苏恪府中。”
“那又如何,难道我还不敢去见她?”胡人玉笑着说。
“既然你问心无愧,我自然也会作壁上观。说到底师姐是你们三人中唯一的女子,你与谷师兄两个男人怎么潇洒孑然都没有管,但是一个女人终究是要在意外人的眼光,她已经二十有四,还是未婚的发髻,知情的人骂你耽误她婚姻,岘山的人无所谓,但是其他的偶同路人呢?难免有长舌头的人去搬弄是非。”
“停停停——”胡人玉赶快打住了他的话锋,“你以往不是这个性格啊,受刺激了?”
欧阳浣无奈地看了胡人玉一眼,举起自己的右手,乍然笑了出来:“嗐,谁让我不争气又落到她手上,就不得不给你俩说媒了呗。”
“你这没良心的小子,在抱朴道观你给你看了那么多次,还抵不上她?”胡人玉说着作势就要去打他。
“你看我这不也没说成吗,医者仁心,你怎么舍得对我这个病人下手。”
“我看你能当一辈子病人!”
他们回来时已经是五月十二日,马上便到了群英会的日子。
所谓群英会,是南吴建国之后设立的一种铨选民间英才的方式,分为文试与武试,欧阳浣此次便是做了文试的主评之一。
文试成员一般都是京中不足而立的官员、有名的才子和各地官员推举提名的学子,所有学子当日将在皇宫六道门中最外层的示门内分屋作文,每个屋中只有一个人,作文的命题是由皇帝亲自订下,在文试当日交给负责官员,之后分发给各个学子。
文试作文期限为一整日,最迟次日便要回收所有文章。收上的文章会先由尚书台官吏打乱,然后分别送至十位教书吏手中,由他们选除字迹潦草、尚未做完、纸上有污等不合格文章,最后将合格文章送至三位主评手中,由主评定出名次。由于工作量大,一般到月底才能出成绩。
武试则简单许多,只要是身份干净南吴武者都可以参加武试。在武试第一日会让各位参加武试的武者分别进入不同的房间中完成沙盘上的军事布局,沙盘上的局面都是当朝重要武官所布或历史著名败局,在进入房间之前谁也不知道会面临何种局面。只有完成沙盘的人才有资格参加第三日开始的比武,从而得出高下。
欧阳浣这几日一直跟在陆异身后兢兢业业地学习着群英会筛选文章优劣的方法,文章评省时主评是见不到为文者的名字的,他自然没法给苏恪开后门,但是按照苏恪的水平,得到第一也是信手拈来,不然这文榜榜眼他也是白做了。
十五日的早晨,他也总算是见到了传说中紫阳书院的顾琬。顾琬如今已是年近花甲,听说也教导过一批贤良子弟,周公理和韩忆轩这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同窗也是出自他的门下。
顾琬看起来远比他的实际年龄苍老,但是撑着拐杖的身躯却能傲立出一番风骨,就好像是一颗已经枯死的树,虽然骨瘦嶙峋,却屹立不倒,让人敬佩。
“老朽本来准备离开凤皇,但是没想到我那不孝徒走的早,倒是把老朽留了下来。”顾琬拄着拐杖走近屋中,他坐在了陆异的对面,捋了捋胡子轻叹道,“前几日去见了他最后一面,所以来晚了。”
“无妨,顾老先生能来才是我等的荣幸。”陆异说着为他倒了一杯茶水,然后介绍道,“这位便是欧阳浣,是苏放阁主的学生。”
“晚辈见过顾先生。”欧阳浣说着恭敬地起身行礼。
“快坐下吧。”顾琬向他招了招手,道,“我听说过这后生的名字,是个不错的人物,能成事。今年你不参加者群英会也算是给别人一个喘息之机了。”他说着倒不似刚进来时那么阴沉,话语中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顾前辈过奖了。”欧阳浣低下头微笑一下,颇带一些不好意思。
“独领风骚五年啊,你没什么好害羞的。”顾琬笑着看向欧阳浣,“怎么样,做主评的流程都学会了没?”
“陆司农已悉数告知,只是晚辈恐怕纸上得来终觉浅,倒时还是要劳烦二位前辈指教。”
“无妨,今年有你一个年轻人说不定还轻松一些,你不知道,当年我和许令君,还有韩丞相一起评卷,啧啧啧,我们三个老头子哟,都看不懂年轻人的想法,最后还去问了、问了那个谁来着,才弄明白什么意思。”
顾琬本就是个谈笑爽朗的人,也不愿意把自己的伤心情绪挂给别人看,还没聊几句就笑得满脸褶子。
听了他这番言论,欧阳浣终于是绷不住面皮,转过身用袖子掩住脸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结果实在忍不住,半笑着跟二位前辈倒了句歉,疾步走到门外,这才敢放肆地笑起来。
“让前辈见笑了。”陆异觉得不好意思,在欧阳浣出去之后还是这样补充了一句。
“无妨无妨。”顾琬倒没他那么拘谨,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道,“我早就听说这不落公子好笑语,只是没想到这么能笑。”
欧阳浣其实也没笑多久,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韩文新做了丞相之后鲜有评卷,所以说,顾琬提的这件事只能是韩文新刚做丞相的那几年,也就是皇帝登基的最初几年——那么他们问的那个年轻人是谁?为什么顾琬避而不谈他的名字?他很确定,刚才顾琬并不是忘记了他的名字,而是真的避而不谈。
会是刚刚去世韩忆轩吗?那时韩忆轩应该是十四五岁——不对,韩忆轩那时候似乎是在卫防营做十夫长,文试的事情问他,怎么都有点不太合适吧。更何况,韩忆轩的素养已经达到这个水平了吗?
想到这些,欧阳浣再也笑不出来,只能转身回到屋中,冷静而镇定地向二人道了歉。
智者看,凡者问,愚者查,他不会太早路出疑惑。
与此同时,太常属中也不清静。
周公理掂量着手中雕刻成蚂蚱模样的玉石镇纸,嘴角挂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笑容,对着面前恭敬的中年男子道:“你也知道,铨选官员是尚书令的事情,你求我也没用。”
“这……小人自然知道,只是周大人在朝中门路多,能否为小人打点一二。”那中年男人的额角不断留着冷汗。
“这嘛……”周公理故作犹豫,“可是现在许令君在帮助七皇子,你也知道,我是三皇子党的,苏大人,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这……”那个被称为“苏大人”的男人再一次慌张了起来,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周公理冷笑一声,说:“也难为苏大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廷尉史还没出纰漏,你的确比不上韩忆轩,廷尉署也不缺一个后补的人选,但是你如果想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能。”他说着放下了蚂蚱镇纸,然后拿起了自己的折扇在手中敲打着。
“您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只要能拿到这个廷尉之位,我定万死不辞!”他几乎是要给周公理跪下叩拜了,整个人不停地向他鞠躬。
“苏瓶啊苏瓶,你说你万死不辞,可是你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这南吴律例,你背得清吗?”
“这……也没谁背得完吧……”苏瓶小声嘀咕一句。
“你错了,韩忆轩不但背得清,而且能在短短两年半内过一遍廷尉署中所有的疑案,做出补校——他的补校可谓是万无一失,只要顺着查下去一定能抓住真凶,你可以吗?”
“我……”苏瓶哑口无言。
“你不可以。”周公理斩钉截铁地说,“你的才华也就是个中人,要不是韩忆轩的遗书里没说推举谁做新廷尉你就一辈子翻不了身,但是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来帮助我扳倒七皇子,我给你廷尉的位置。”
这对于苏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划算,他虽然不了解七皇子现在在朝中的势力,但是知道三皇子染汐已经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没有哪个皇子比得上染汐的,所以连忙叩头谢恩,就差把这太常属的地砸出个窟窿了。
韩忆轩啊……
周公理将这个名字在心尖翻来覆去品味的千百遍,闭着眼露出一个享受的笑容。
没想到把你逼死还能给我这么大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