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八章，白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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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被重重扣上，连带着牌匾下的红灯笼也摇晃两下。
“少爷！”韩恩见他回来马上跑过去，神色慌张道，“夫人、少夫人她……”
“死了？”韩忆轩嗤笑一声，眼神中尽是嘲讽，“我知道了。”
韩恩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哽咽在了那里——原来，昨天、昨天少爷做的一切都是早有预料吗！
韩忆轩仿佛失了魂儿一般走向书房，韩恩担忧地跟在他身后，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其实今天一早他就发现了，陶蕼躺在他的身旁，就像睡着了一样，只不过冷得没有一点儿生气罢了。
原来竟是自己昨天的放肆害了她。可是没想到，短短几个时辰过去，死的就是自己了。
他的脚上似乎缚着千斤重的囚链，抬脚的一瞬，竟然在书房前的台阶上绊了一脚，韩忆轩还没来得及反应，结果下一脚，又绊得身形一晃。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摔进了书房，投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好好的一次游湖最终变成了泼水的游戏，欧阳浣的手废了，倒是什么都做不了，胡人玉也不屑与他们玩，只是随意撩了些水，基本全挥到了韩忆丹身上，好不容易两个小孩子玩累了，韩忆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爽朗地傻笑了几声。
“把脸上的水擦一下吧。”欧阳浣说着从怀中掏出块帕子递给韩忆轩。
“多谢。”韩忆轩说着站起来去接那块帕子，结果脚下却突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晃晃悠悠地一下子翻进了水里。
“忆丹！”欧阳浣惊慌地大叫一声，而韩忆丹一头扎进水里，就仿佛没了影，连一个衣角都不曾漂上来。
“这、怎么办啊！”周含禹惊慌地看向欧阳浣二人，恍若刚才伸脚的完全不是自己。
“我去救人。”胡人玉说着不知从那里抽出一根锦带，将自己的头发高束，然后潇洒地甩开身上的墨晕外裳，好好地拜了个架势，正准备跳下水时，韩忆丹却突然从船的另一侧冒出了头。
“你们看！”他的手上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鱼鳞光滑难控，鲤鱼挣扎几下之后直接跳了出去，只可惜它运气不好，竟是跳到了船上。
“今晚有晚饭了。”周含禹捂着嘴轻轻笑了两下。
“别在水里冻着了，你要是有本事，就游到胡师兄那边，我是拉不了你。”欧阳浣说着抬手用一个及其别扭的姿势拍了拍他的头，顺手摘掉几片绿油油的萍藻。
韩恩担忧地端着一套白色的衰服丧冠走进了韩忆轩的书房，映入眼帘竟是那人一边拿着酒杯小酌，一边在蜡烛上燎着什么扔到火盆里，她定睛看去——那竟是韩忆轩辛苦整理的民间杂谈手稿！
这可是那人这么多年的心血，是她跟在韩忆轩身边快十年里见到他唯一坚持过的事情，怎能如此付之一炬！韩恩来不及细想，连忙放下衣服，一脚踢翻了火盆，匆忙地踩灭火焰，然后跪在地上从那一堆灰烬中扒勉强能看的文字，完全顾不上手指被烫得发红颤抖。
“韩恩，别忙了。”她听到自己的头上传来韩忆轩仿佛要死去了一般的没有灵魂的声音。
“可是这都是少爷的心血啊！”她急于辩驳，一时间都没注意到韩忆轩的不对。
“我都快死了。”他轻笑一声，然后交给韩恩一封信，“该交代的公事都在这里了，剩下我就该想一个自己的死法了。”他说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只可惜那壶不争气的华亭鹤[1]已到了尽头，只能滴出最后几滴，凑不够一口。
“少夫人刚刚罹难，还有小小姐需要您照顾啊！”韩恩说着跪倒在他脚边，“少爷哪怕是为了小小姐，也不该如此轻贱自己！”
“你知道吗，有人想要我的命。”他轻笑一声，“我死了以后你也从这里离开吧，这种深宅大院里总是冰冷的，还是江湖上快活一些，你一身好武功，定能做一位济世豪侠。我还有一些存下的钱在桌下放着，你到时候拿着那些钱做什么都好过在这里受人差遣。”
“韩恩不走！”她又向前膝行两步到韩忆轩的身侧，带着哭腔嘶吼着，“少爷早就忘记了自己对于韩恩的恩情，但是韩恩不敢忘记，九年前的旧驿道，是少爷出手救了被人追杀的韩恩——往来的人那么多，却独独只有少爷您一个人出了手。这份恩情韩恩无法忘却！”
韩忆轩神色一愣，低下头似乎在回忆什么，最后却又一脸迷茫地抬起头，问：
“我怎么不记得了？”
“这种事情您从来不记得，还有少夫人也是，您救了少夫人两次，一次在景熹楼，一次在小巷，这些少夫人从来不敢说与您，您也从来不记得——少爷，韩恩这些年跟在您身边，见到过您救了、帮了多少人，可是您从来不记得这种小事情。”
“哦……”韩忆轩愣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韩恩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但是他又好像没想到答案，只是抬起头在房间里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到那一套衰服衣冠上，问，“夫人的葬礼怎么样了？”
“夫人去的匆忙，当时只有三少爷在，他便让人白日里就匆忙备置好了东西，老爷说等到停灵七日后就要入葬了。”
“这样啊……”他轻叹一声，起身披上了那件粗麻布做的齐衰服[2]，带上白色的衰冠，然后走到书桌边开始研磨写字。
“敝者不仁，耳聋心盲，辜负吾妻陶蕼，虽有一女，却少恩爱。而今独向杯酒，可怜平生，修身齐家，半分未沾，愧对苍天。夫男儿当树不世之功，或驰骋沙场，捍卫疆土，或文定天下，抚平黎庶，忆轩卑鄙，未有半分，徒有怙恩三十载[3]，可笑可怜。更甚，今爱妻丧逝，若长江之水，一去不反，方叹人生苦短，不曾有绩，不敢留情。追溯旧事，爱妻于我未有疏忽，餐茶饮食俱是体贴，育有一女，悉心照料不曾怠慢，小女灵动可爱，皆是吾妻之功，独我一人，迷于世俗铜臭，渐忘反路，吾心愧疚，唯将卿发间白珠，吾头上衰冠，逞做白首，以慰余情。吾闻，同毙者同归也，故服鸩酒，妄得同路，还请吾妻不吝，赐吾窅冥之中，容膝之地，同穴、同归……”
他落笔后，又去拿来那所剩不多的华亭鹤，将最后几滴酒滴在纸上。
“韩恩，你走吧。”
此日夜深中，一道白影摇晃着走到灵堂。
韩忆轩看了眼棺材中仿佛睡去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微笑，紧接着，一口黑血从他的嘴角慢慢流下。这具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摔倒在了棺材上。
韩忆丹看着自己手里的信，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他拉住送信人的领子，狐疑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我大哥大嫂真的都死了？”
“您这都问了第三遍了，您要是不信自己会韩府看啊。”送信人不耐烦地说。
“我不相信！”韩忆丹终于松了手，在原地呆愣几秒之后疯了一般地跑向山下。
欧阳浣远远地看了一眼他狂奔而去的背影，最终还是不忍地转过头。
“怎么，不忍心了？”胡人玉打趣一句，“可是你自己说要把图给周公理的。”
“我知道。”他说，“天道轮回，韩忆轩这条命，就当是赔给欧阳颜禄了。”
“那你准备把谁的命赔给曾经的欧阳焕？”胡人玉轻笑一声。
“再说吧。”
曾经的韩家，多么荣耀，红灯至处，便是无可挑衅的权威尊贵，可如今，只剩灵堂之上的悲怆老头，两具并排的棺材，和那满堂的哭灵人。红灯红灯，如今却是红灯白字，一番愁苦中。
韩忆江换去一身红衣，跪在灵堂前没精打采，他才骂过韩忆轩一顿，这时宾客都来了所以他被拦住不能说什么，只能跪在一旁没精打采地假装擦眼泪。
“老爷，岹王妃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下人对着韩文新耳语一句。
“让她进来罢。”韩文新轻叹一声站起身准备迎接宾客，不一会儿，染岹与一位气质极好的女子素衣前来，二人在庭前上了几炷香便与其他宾客一起站到了两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有那女子见到失声痛哭到抽噎的韩莹，悄悄走过去对她说：“这样会好受一点。”她说着将手合起做捧状，附在口鼻之上，跟着韩莹呼吸的频率深呼气起来。韩莹也一知半解地随着她这样做，过了一会儿抽噎果真好了许多。[4]
“你的父母都是好人，肯定已经变成了天上的星星，看着莹儿，为莹儿的未来保驾护航，所以莹儿要坚强，要告诉父母你很好。”她说着又帮韩莹顺了顺气，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人群之中。
韩忆轩离开了，陶蕼离开了，韩忆丹走了……欧阳浣一个人坐在小舟上在湖上飘荡，他仿佛还记得昨日韩忆丹抓起那只鱼的样子，他那时笑得那般明媚，但是自己却亲手改变了这一切。
“昨日风花笑，今朝离人哭。不是离人苦，而是心中毒。天道若沧海，我身其中孤。轮回待有时，归期又何处。风花笑依旧，不见故人复。哀苦哀苦，何必哀苦，却是我作茧自缚[5]。”他看着一池风荷，莲波摇曳，妩媚多姿，正是人间五月好光景，可是自己却害得韩忆丹做了这愁苦悲哀的人——而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愁苦悲哀的人。
十二年前，他也不过是欧阳府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子，连自己父亲都把自己的脸和名字对不上号，所有人在赞颂欧阳甫和欧阳颜禄的时候却从来不知道在角落里为生活担忧的欧阳焕。可是自己没有沾上半分欧阳颜禄与欧阳甫的光，他们死时反而要自己陪葬。那两个人在被斩了首，死的痛快利落，可是自己却在流放的路上看到那些所谓的家人一个一个被杀死——如果不是当时跳下山崖，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世人都值得可怜，那他欧阳浣就不值得吗？他在筋骨尽碎在床上躺了两年才能走路，可是从此失去味觉与嗅觉，他九岁之前大字不识几个，如今却做了文中魁首，他的辛苦又有谁可怜？
“船家，回吧。”他长叹一口气，对一旁撑篙的船夫说道。
胡人玉看着远处慢慢回返的小舟，对徐骊夫笑着说：“你还真准备让阿浣帮你翻案？”
“这案会翻。”他说。
“你又算出来的？”胡人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和阿浣不是一路人，这小子平常笑得欢实，实际上心里比墨石还黑。”
“我知道，”徐骊夫说，“只是我输给了他，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输什么？卜卦？”胡人玉又笑谈一声，“他的话可别真信，他最擅长忽悠人，你这种老实人跟他相处就是专门吃亏的。”
此时船已靠岸，欧阳浣借着胡人玉的手站到案上，笑道，“你们在说我坏话？”
他笑起来时，还是那一副温柔却又精明的模样，薄薄的嘴唇抿在一起，显得笑意浓厚。
韩忆丹想，他可能是最后一个来到韩忆轩的葬礼上的。
他只知道陶蕼是突然暴毙，韩忆轩为了追随爱妻服毒殉情，他努力想找到什么疑点却还是无能为力。
最后只剩下失声痛哭回荡在空荡荡的灵堂中。
[1]：华亭鹤，酒名，取自于华亭鹤唳的典故，隐喻往日美好不可得。
[2]：齐衰服，较斩衰服为轻，用粗麻布做成，齐衰不杖期的适用范围较广，为祖父母，为伯叔父母，为兄弟及未嫁之姐妹，为众庶子，为兄弟之子，为婉孙，出用之子为其本生父母，已嫁之女为父母，随母改嫁之子为继父，儿媳为公婆，妾为摘妻等，均服此孝。
[3]：韩忆轩今年二十五，三十只是虚指。（周公理今年也是二十五）
[4]：论孩子哭到打嗝时的正确做法
[5]：原创诗词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白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