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牡丹》柊顾曲

28、第二十七章，水凉

　　徐奚海的旧案线索停留在了十年前事发的时候。
　　韩忆轩退朝之后还在考虑这件事：先辞官，再自杀，怎么看都是多此一举，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他杀，而且这个人为了不让事情败露后自己沾染上杀害朝廷命官的大罪，从而让徐奚海写下辞官书。
　　但是一个刚下山的道士，怎么会沾染上这些风波？
　　他坐在马车上还是低头想事，一旁的韩文新见他半天没反应，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问：“在想什么？”
　　“回父亲，是在想一件旧案。”他道。
　　“什么旧案？”韩文新继续问。
　　“十年前的徐奚海案，”他说，“时隔久远，有人想要翻案，所以麻烦些。”
　　“嗯。”韩文新点了点头。
　　韩忆轩听他说完之后又低下头陷入了沉思，马车又行了一段路，突然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在车外响起：
　　“韩廷尉，陛下请您去暖阁一趟。”
　　“这时候？”韩忆轩皱了皱眉。按理说如果今日又是找他商议，早在退朝时就应该宣他的，现在都报过去快半个时辰，自己的马车都磨磨唧唧都快到家了——除非有人参了他一本。
　　除了步泽行吟图，韩忆轩想不到任何理由。
　　“去吧。”韩文新见韩忆轩的目光转向自己，便随口说了一句，“我总不会出事。”
　　“儿子告辞。”韩忆轩说着从马车上走下，对着叫他来的舍人道，“走吧。”
　　暖阁之中只有两个人，连一个伺候的舍人也没有。韩忆轩心下一慌，轻轻瞥了站在一旁的周公理一眼，又恢复了毕恭毕敬的模样走了进去。
　　“臣韩忆轩参见陛下。”
　　“平身。”染楼看了他一眼，对周公理说，“你把这件事给他说一下。”
　　染楼表情不对，莫非是周公理抓住了自己的把柄，知道了步泽行吟图是自己所画甚至还告诉了染楼？不对，步泽行吟图已毁，周公理空口白牙诬陷朝廷命官，自己也不得好死。
　　“喏。”周公理领命，他意味深长地打量韩忆轩一番之后，恢复了之前的虚伪嘴脸恢，开口说：
　　“臣近日得到一幅行兵图，所绘正是四年前秋猎布兵，臣以为，李莫瑕一案可能会有更大的幕后主使。”周公理说，“因为韩廷尉四年前就在卫防营任右都督，现在又是廷尉，所以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过您的手，便只好叨扰您一番，看看是否有线索。”
　　行兵图？哼，周公理这是拿着假货来威胁自己了。韩忆轩心内冷笑。
　　“此事李莫瑕未向我提及。”他说，“许是因为绘制这幅图的人不能暴露，李莫瑕想要留下这最后希望。”
　　“四年前行刺的人里面是不是也有卫防营的？”染楼问。
　　“回陛下，确有卫防营之人。”周公理接着说道。
　　的确，当时卫防营里有一个校尉是行刺的参与者，但是一个小小的校尉断然是没有能力绘制出这样的图。
　　周公理手上的图必然是假的，但是无论真假，这件事最后肯定都会联系上自己——还是需要先看到图再决定是反将一军还是弃军保帅。
　　韩忆轩想着，对周公理道；“不知周太常可否告知在下那幅行兵图的具体内容。当年参与行刺的人只是一个校尉，不一定知道全部的布兵，或许他们在卫防营中还有人。”
　　“能知道全部布兵的只有三个人吧，卫防营将军和左右都督，韩大人您可是嫌犯。”周公理轻笑一声。
　　“既然如此，”他稍微顿了顿，以缓和周公理这一番夹枪带棒带来的火药味，“臣自请不插手此案，休官待审。”
　　呵，想威胁我？周公理，你们周家只剩你一个人，但是韩家却有无限的希望，我一点也不怕死。
　　“韩卿言重了。”染楼适时打断了这二人的争锋，缓缓开口道，“这件事情韩卿你就先去办罢。你们先退下吧。”
　　“喏。”
　　韩忆轩一直保持着镇定，直到他踏出暖阁，也能对着周公理说这一句“在下尚有要务，便先行一步”。
　　“韩大人做了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吗？”周公理站在他身后突然含着几分笑意地问了一句。
　　“不知足下所说，是何事？”韩忆轩转过身看向周公理，那人逆着光，站在屋檐下，就像是——果真是见不得光。
　　韩忆轩想。
　　“此处不便说话，不知可否去太常属。”周公理走到他身边低笑，“若是要去您的廷尉署，我就怕谈完之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
　　“周太常说笑了。”韩忆轩轻哼一声，却也是跟上了他的脚步，“这廷尉署总不能是我的私牢。”
　　“那真是可惜了。”周公理轻叹一句。
　　韩忆轩本是不解其意，但是在踏入太常属周公理办公的屋子时，便明白了一切。
　　“太常属只怕已是周大人的私牢了。”他镇定瞥了一眼周围用刀剑架住自己的三个蒙面人。
　　“如果韩大人听话，这里也可以不是私牢。”周公理坐下倒了杯茶，闲适地轻轻吹了一口茶沫，幽幽道，“刀锋于前而不改色，韩大人也是让我敬佩。”
　　韩忆轩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周大人叫我来，恐怕不仅仅是游览您的私牢。”
　　“自然。”周公理说着从一旁拿起一副卷起的画，走到他的面前展开，“我这有一幅画，当然，我知道这不是你画的，这只是赝品。但是假如查下去，难免会牵扯到韩大人吧。要怪，就只能怪您太优秀，做了右都督。”
　　“呵。”韩忆轩嘲讽地轻笑一声，“你这是嫉贤妒能吗？”
　　“我只是想叫某些人看清时事罢了，桓王都死了十八年了，别在做梦了。”
　　“那我也奉劝您一句。”韩忆轩说着又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刀，镇定自若，“我最近受命察一件旧案，死者叫徐奚海。我是没有查出来什么新东西，可是几年前做的补校上却有‘文士心’三个字，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周公理听到这句话表情突然为之一震，随即挥了挥手让一个拿刀的蒙面人离开。
　　“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小心骑虎难下。你知不知道羊綝现在有多恨你，只要我拿出这幅图，羊綝救护不顾一切地举证你、杀了你。”周公理说着抖了抖手里的画，然后把它放在了一旁，坐下喝了口茶。
　　“这事不告诉陛下也行，但是我总要给想翻案的丹华子一个交代吧。令弟现在可就在抱朴道观，我也不保证丹华子徐骊夫能像我一样冷静。”
　　周公理听他这话，深呼吸一口，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挥挥手让人又撤去了一把刀。
　　“韩忆轩我就直说了。”周公理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你要是继续做这乱臣贼子，韩家也保不住。”
　　他终于是抓到了一个韩忆轩的弱点。
　　韩忆轩表情一怔，眉头紧皱：“证据呢？诬陷朝官，你不要命吗。”
　　“查出来之后，哪怕这张图是假的，也有人知道曾经有一张真的图，到时候你还是要带着你全家一起死。”周公理也发现了韩忆轩的不对，既然抓住了他的弱点，那就好办了。
　　“你要不再想想？”周公理的语气中明显带上了几分轻松的愉悦，“我的条件也不多。”
　　“你想要什么？”韩忆轩又瞥了一眼架在他颈上的剑。
　　“我劝你先别动歪心思，朝廷官员在太常属中私斗，--个不小心就会传出谣言，若是正常的还好，就怕是‘双相’之流[1]。另外，我留下的这位，可不是能被你轻易夺剑的。”
　　“你想要什么？”韩忆轩收回了目光，看向周公理。
　　“你死。”周公理说得轻巧，“谁让陛下说你我可比肩呢。”
　　“你还真是——醉心权术，嫉贤妒能。”
　　“唉。”周公理摇了摇头，敲着扇子缓缓走到韩忆轩身边，吟道，“身在千山顶上头，突岩深缝妙香稠。非无脚下浮云闹，来不相知去不留。”他说着用扇子轻轻托起韩忆轩的下巴，意味不明地笑道，“你觉得……呢？”

　　同时异地，抱朴道观之中，欧阳浣和胡人玉坐在小舟之上，一旁还有韩忆丹和周含禹，小舟行在藕花中，其中还有不少已经成熟的莲花与莲蓬。韩忆丹贪玩，见到这些自然开心，探出身子去够那些莲蓬，周含禹也被他勾起了小孩子的兴致，倾着身子指向一朵莲花，大喊道：“那个！那还有一个！”
　　“你们小心点。”胡人玉笑了一声，拉住了身旁的欧阳浣，低声问，“昨天把图给了？”
　　“嗯，多亏周公理心系小弟，韩忆丹又说这几日参加群英会的人要来焚香，我才笃定周公理会来着抱朴道观，让他做我的棋子。就是不知道这周韩二人能互相残杀到什么地步，又是谁输谁赢。”
　　“终于摘到了，可累死我了！”韩忆丹突然大叫一声，然后把一个莲蓬甩给了胡人玉，“你们尝尝！”
　　“你要吃这么多，可吃不下晚饭了。”欧阳浣接过胡人玉剥好的一颗莲子，对那两人笑道。
　　“我才没有吃几颗，都是他！”周含禹嘟起嘴，玩笑地指向了韩忆丹。
　　“我也没吃几个，都给胡大哥了，就他吃得多！”韩忆丹也大笑着指向了胡人玉。
　　胡人玉见这场景，也是笑了起来，看一旁的欧阳浣已经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便也甩起了责任，指向欧阳浣：“你们看这人笑成这样，还没明白？”
　　这下另外两人算是明白了，韩忆丹直接抄起一个还没来得及仍的空莲蓬砸向欧阳浣：“欧阳兄又欺负人了！”
　　“哼。”周含禹也轻哼一声，扯了一个空莲蓬碎砸向欧阳浣，几个人左右摇晃间，小舟便不那么稳当起来。欧阳浣只能微微侧身躲到胡人玉身后，让他替自己处理麻烦。
　　“别砸了，可都到我这了。”胡人玉一手挡着脸，一手挥开不断砸来的莲蓬荷叶，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水。
　　“不要！”周含禹笑骂一声，掬起一捧水向欧阳浣甩去，后者扬起袖子想要挡住，身体也不自觉地往胡人玉身后躲，结果整条船都向一边倾斜，晃晃悠悠地好像马上要翻过去一样。
　　“别闹了，小心掉下去。”胡人玉把欧阳浣从自己身后拉出来，对着那两个小孩子无奈地笑了笑。
　　平湖淼淼莲风清，花开映日红妆明。一双鸂鶒忽飞去，为惊花底兰桡鸣。采采荷花满袖香，花深忘却来时路。[2]

　　[1]：双相：梗源自前传《谢宓传》，分桃断袖的意思
　　[2]：邹登龙《采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