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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萤火 ...

  •   蘅皋向晚舣轻航。当暮天、霁色如晴昼,江练静、皎月飞光。永夜消磨断人肠,听风处,是归乡。[1]
      白日才走了步道赏景,夜里却还精神得睡不着的恐怕就自己一人了。欧阳浣自嘲地披着披风在院子里缓缓踱步,抱朴道观中夜里灯火寂静,只有风声过草的声音和清冷的月光相伴。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推门声。他转身看去,来人竟是只穿了里衣的周含禹。
      “虽是夏日,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他说着走过去拿下自己的披风想要披到周含禹身上,却被对方婉拒。
      “屋里有些闷热,睡不着,就出来走走。”他低着头有些害羞或是怯懦地说着,双手往后缩了缩,似乎在藏什么东西。。
      “是什么?”欧阳浣软下声音问。
      “嗯?”周含禹吓得浑身一颤,又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见欧阳浣还在看着自己,犹豫一会儿后才缓缓拿出一个瓷瓶,说道,“是药。”
      “你在家里时用的药?”欧阳浣把披风铺在台阶上,拉着周含禹一起坐下。
      “嗯。”他乖巧地点了点头,想起欧阳浣见过自己吃药便不再隐瞒,继续说道,“这两日玩得开心,忘了吃药,半夜里就热得难受,好像要烧起来一样。”
      “现在好些了吗?”他又问。
      “嗯。”周含禹又点了点头,随即又低下头闷闷地问,“我是不是很笨……”
      欧阳浣嘴角挂起一个柔柔的微笑,轻轻把他拉过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带着几分宠溺的语气说道:“没有人会说自己笨。”
      “可是韩忆丹机智活泼,你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徐道长沉稳大气,虽不说话,却心里有数;胡先生医术高超能治你手——只有我,一事无成,跟在你身边就是个累赘。”
      周含禹一直没有去看欧阳浣的表情,既然做到了这一步,甚至故意两天不吃药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博取欧阳浣更多的关注。他虽然知道自己跟别人比还是有差距,但是心里却忍不住吃醋,他想要欧阳浣更多的关怀,想要离欧阳浣更近。
      本就身处劣势,又如何不会动用心机呢?[2]
      “他们都是我的多年旧识,自然比你了解我几分,能多说些话,但是你啊……”他轻轻拍了拍周含禹的肩,“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变得比他们更优秀,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
      欧阳浣其实也是长得很好看的人。他是一双温柔迷人的杏子眼,周围列布着细密的睫毛,那本事偏圆的眼型,却因为他爱笑而时长显得细长狡黠,毫无自制地散发着魅力。鼻窄而小,只是毫无违和地挂在那里,承接这眉眼与双唇。他是薄唇,总是抿着,更显得他无时无刻不再笑着。
      他不爱束冠,南吴的文人大都是这样,显得一派闲云风流,但是欧阳浣的披发却不同于韩忆江或胡人玉那般的闲散风雅,他总是规矩地把前面的发梳好,左右各留出一些较短的鬓发之后才将左右两股束在脑后,显得规矩雅致却又不失风流。
      这样一个人,第一眼看去让人注意到的居然不是他的五官,而是那刻到骨子里的宝树玉质,潇洒翩翩,第二眼更是那笑中的和煦与波澜,最后细看,才能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样、是什么打扮。
      可是周含禹第一眼看到的都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那双眼中的澄澈清明,哪怕是时时刻刻见到自己,他也是那样的清醒,不会成为媚骨的“战利品”。
      可是周含禹想让他成为自己的“东西”。
      周含禹又往他身上蹭了蹭,抱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身上。
      “永夜不欲睡,虚堂闭复开。[3]”欧阳浣突然吟道。
      “什么?”周含禹没有听清。
      “是齐己的诗。”他说,“永夜不欲睡,虚堂闭复开。却离灯影去,待得月光来。落叶逢巢住,飞萤值我回。天明拂经案,一炷白檀灰。”
      “是幅美景。”周含禹笑道,“只可惜此处无灯,我听说水边草丛里会有丹鸟即炤[4],不知道抱朴道观有没有……”他说着托着腮,一副天真模样思考着。
      “要去看看吗?”欧阳浣笑着问,“抱朴道观之内大小水渠无数,或许会有。”
      “好!”周含禹立马来了兴致,激动地站起来,但是马上低下头拉着欧阳浣的手嘟囔道,“你不睡吗?”
      “我还不困。”
      “那我们快走吧!”他说着做出一副兴致浓浓浓的样子,实际上他也有兴致去看有没有什么荧火,周府中也有水塘,周公理曾给他描述过漫天流萤的美景,只是周家的水塘边没有多少草植,没养出来荧火,倒是养出的一堆孑孓[5]。
      “那把披风披上。”欧阳浣说着将披风披到他的身上,他穿的比周含禹多两件,倒是不怎么怕。
      抱朴道观紧挨西晴湖,引来无数的小泉水,不少地方都生有茂密的草植。
      欧阳浣和周含禹走在通往湖边的青石板路上,虽然没有点灯,但是月色清澈,水波明媚,却也看的清楚,两个人越走越近,周含禹突然笑道:“你看,那边好像有亮光!”他说着松开欧阳浣的手兴奋地跑过去拨开一片绿草,顿时无数流萤乱舞,漫天荧火缤纷。
      “原来真的有!”他兴奋地挥舞着手想要抓到一只,可是每一个都故意扑空,他故意有些郁郁的看向欧阳浣,后者向他缓缓走来,然后在他面前张开手。
      一只小萤火虫从他的手中飞出来。
      “哇!”周含禹激动地问,“它会烫吗?”
      “不会。”欧阳浣道,“是冷光。”
      周含禹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伸手在欧阳浣的头发上抓了一下。
      “你看,我也抓到了,是你身上的光!”
      欧阳浣不禁想,自己这样的身上,真的还有光吗?他一直行走在黄泉之畔,看到的只有无尽的曼珠沙华的累累白骨,那落迦之[6]中,尚有自己的容膝之地,再多的,也没有了。
      他看向周含禹愉快的模样,走过去笑道:“不要把它们抓回去,让他们自由地活着。”
      “好。”
      周含禹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这句话……欧阳浣是想到了什么吗?光、活着——他是想到了自己还是别人?是谁死在了没有光的地方吗?
      是欧阳浣自己吗?
      想到这里,他已然察觉欧阳浣兴致缺缺的事实,便靠在他的身上浅浅打了一个哈欠:“有点困了……”
      “那就回去睡吧。”他笑着拍了拍周含禹的肩。
      “嗯。”周含禹点了点头,然后头又埋在他的肩上蹭了蹭,“我们走吧。”
      他们回到院中候,欧阳浣目送着他走入房内,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同时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互相对笑一下后终于分别。
      “唉。”欧阳浣随手拍了拍披风上的灰,边走便笑道,“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啊——”[7]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叹气道:“我怎么也念起这种诗了……”

      [1]:第一段改编自柳永《彩云归》
      [2]:改自陈奕迅《白玫瑰》
      [3]:齐己《不睡》
      [4]:丹鸟即炤:都是萤火虫的别称
      [5]:孑孓:蚊子的幼虫,代指蚊子
      [6]:那落迦:梵语中的地狱。按照架空设定虽然南吴重道教,但是北燕重佛教,欧阳浣知道梵语和佛教的一些东西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7]:曹丕《燕歌行·其一》,丕丕嘛,这又是首怨妇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萤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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