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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东窗 ...


  •   羊綝再一次装作路人走过李莫瑕被封的旧居前,远远地看了一眼把守在周围的士兵,无奈地走到路的另侧,绕着圈准备离开。
      韩忆轩是铁了心要让这件事结束在李莫瑕手里了。他双拳捏紧,心中又是一番沉痛。羊綝去找过陆公主,找过桓郡主,但是所有人都告诉他放弃,他上天入地求不到一个法门,可是那些劝他放弃的人又可曾想过,监斩的是他、是他羊綝……
      刺杀前夜被父母喂了迷药绑在家里的是他,如今看着最后的同志被斩的也是他;桓王活时做他的徒弟学习文武的是他,桓王死时站在他身边看他阖眼的也是他。李莫瑕曾经笑着说他小孩子能记得什么,桓王薨时他才四岁。可是他记得有一个人曾温柔地抱着自己,教自己学步,教自己拿剑,教自己下棋……哪怕他不记得桓王,却也记得桓王妃在后来十年中是如何教导自己,如何帮助自己一家。
      他的父亲本是北燕将领,后被桓王擒下,北燕人皆道他已叛国,甚至囚禁了他的妻子,但是是桓王妃把自己母亲救出送到父亲身边,是桓王不计父亲身份,提拔父亲,甚至把自己收做徒弟,亲自教导。
      二十二年到如今,所见皆背影;二十二年从头,看爱人皆逝去。
      他正沉湎往昔,心痛不能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个声音扯回了现实之中。
      “羊先令好。”是韩忆轩。
      “韩大人有什么事情吗?”他不带感情地敷衍道。
      “重查逆贼李莫瑕的家罢了。”韩忆轩轻描淡写一句,他带来的士兵已经撕开了封条,冲入其中。
      羊綝一听这话,马上想到了那份步泽行吟图,手中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看韩大人这么急,莫不是要销毁自己罪证?”
      “羊先令在说什么胡话。”说着,韩忆轩已经踱步到他面前,耳语道:“羊先令以为若不是陆公主力保,你还能活到今天吗?”
      “韩大人说笑了,在下也不需要公主的保护。”羊綝强笑一下,连看都不想看他,直接转身拂袖离开。
      步泽行吟图。羊綝想,今日韩忆轩一定是为了步泽行吟图而来,这样他就完全无罪了。按道理来说参加这件事并且给出最大助力的韩忆轩应该是他们的同志才对,但是自从他听到韩忆轩在朝堂之上说出林从嘉就是李莫瑕的事实的那一刻,他就恨不得手刃韩忆轩。
      那个小人!
      没过多久,士兵们就从里面翻出一副寒梅图,他展开图摸了一下其中的重量,感觉的确是糊了另一幅图便放心地离开了。
      他回去的路上才想起自己的确是心急了。这张图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他韩忆轩所画,哪怕当时他在卫防营任右都督,但是负责防卫的不止自己,自己不过是个旁听,怎么都不会牵连到自己。
      不过……这种东西还是趁早处理掉比较好,凤皇之中处处耳目,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苏恪府中,欧阳浣无奈地坐在一边把手递给一位身着蒲桃青罗裙的女子,那女子挽着个利落的发髻,是尚未出嫁的样式,脸上略施粉黛,清新动人。
      “这伤口,自己砸的吧。”那女子带着打趣的表情看了欧阳浣一眼。
      “是。”他无奈地扶额轻叹。
      “行,先把固定的拆了吧。”上官苏菀带着一副“只要医不死就往死里医”的兴奋表情开始拆欧阳浣手腕上的固定竹板与白布。
      “师姐你……”欧阳浣欲言又止。
      “嗯?”上官苏菀瞪了他一眼,这让欧阳浣立刻就闭了嘴,沉默一会儿之后左手抬起来无奈地挥了挥:“轻点。”
      “这时候怕疼啦?砸的时候不疼?”她说着拆开最后一层白布,看了看里面敷着草药的手腕后用木片拨开干掉的药,然后又骂了起来,“你这药昨天敷的药晚上也不换一下?自己一个人出去就动手能力全无的?你这是要死啊!”
      “我一个人寄人篱下,也没个人帮我嘛。”欧阳浣委委屈屈。
      “个屁!苏恪来了这么久了你也不过来住,我看你就是个哈崽[1]、居脑子!”她说着一口官话已经变成了襄州话,骂骂咧咧地给欧阳浣敷药。
      “师姐,我听不懂的……”他轻叹一口气低下头捂住了耳朵。
      “撮贵贵[2],在沛孚住了十几年,不会说还能听不懂?说官话了不起啊!”她说着用木片狠狠敲了一下欧阳浣断骨的地方,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好不容易上好了药,欧阳浣有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腕,对上官苏菀道;“师姐能不能帮我准备一点药膏,我明日想要带含禹去抱朴道观走走。”
      “就你这身体还想走走,我看你是想去见阎王!”上官苏菀又拍了一下桌子,但马上意识到了什么,笑得十分八卦,笑意盈盈地问,“含禹是谁?被谨心抛弃了这么久之后浣浣你终于走出人生的惨淡迎来真爱了吗?”
      “您可住嘴吧……”欧阳浣道,“含禹是周公理的弟弟,我暂时在教导他,而且我又不止带他一个,还要带忆丹呢。”
      “那你不带苏恪?”
      “谨心嘴上虽不说,实际上还是在为群英会紧张准备,自然没有多余的心力,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支开诸浪里?但是含禹和忆丹两个都是闲人,自然可以和我这个闲人去恣肆。”
      “算了算了,你爱怎么耍就怎么耍,老娘不管你了。制膏是不可能的,你这几天就忍着疼吧。”她说着又推了欧阳浣一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午睡时分刚过,兰嫔蹑手蹑脚地从床帐内走出,对花朝微微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在香炉中又加了一点香料。
      “娘娘,暖阁的张舍人来了,说是周大人有事启奏。”门外突然快步走进一个宫女低声道。
      “陛下还在午睡,待陛下醒后我自会转告。”
      “这……”那位宫女正在犹豫之时,床帐之内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又有什么事情?”
      “陛下您醒了。”兰嫔听到染楼的声音连忙回到帐中靠着他坐下,柔声道,“暖阁那边说周大人有事禀告。”
      “哪个周大人?”他一边抱怨着一边起身让兰嫔和宫女为更衣。
      “妾不知。”兰嫔轻轻摇了摇头。
      “朕夜里再来。”他说着离开了兰嫔的倚翠轩。
      暖阁之中,周公理已等待多时,见到染楼到来便马上行礼,道:“微臣周公理拜见陛下,微臣自知打扰了陛下,只是有关人士中有人近日将离凤皇,故臣只得冒死惊扰陛下,妄陛下恕罪。”
      “哦?你还能牵扯到什么人?”染楼坐下后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说罢。”
      “喏。”周公理说着呈上了手中的奏折,“微臣以草拟五人作为文试主评人选,分别为大司农陆异,御笔台陶克冰,尚书令许瑞弗,紫阳书院顾琬,岘山学派欧阳浣。”
      “三位朝臣两位大儒,是不错的人选。”染楼道,“你觉得呢?”
      “微臣以为大司农陆异与岘山学派欧阳浣为必选之人。陆司农学富五车德高望重乃是世人有目共睹,而且陆司农为人不偏不倚,定能寻得良才。岘山学派欧阳浣已独占文榜魁首五年,其才华亦是毋庸置疑,只是年纪尚轻,怕有不能服众之难。”
      “公理你果然了解朕,难怪染汐和你一直交好。”染楼笑着问,“那公理觉得第三个人该选谁?”他说着,又看了一遍奏折上的名字。
      “微臣以为紫阳书院顾琬是能担此任。”周公理再一次行礼,“恕微臣直言,陶大人与许大人虽有才华,但并非全无立场中正持平,而紫阳书院的顾琬并非是朝中人,此人清高傲岸,不与世俗同流合污,比二位大人更能担当重任。”
      染楼听了他的话,思索片刻,突然淡淡一句:“公理知道的倒是不少。”
      “身为太常卿,臣受命遴选主评,自是要不遗余力。”
      “你的想法不错,下去办吧。”染楼间周公理转身将去,马上又叫住了他,“近日和染汐可有通信?”
      “自从三皇子巡查河道以来便少有通信了,但是三皇子曾嘱托木通为微臣带来一些小吃干货,都是赣州特产。”
      “这么多年,你和染汐倒一直情好。”
      “陛下说笑了,微臣与三皇子是总角之交,既为君臣,更是兄弟……是微臣逾矩,还请陛下恕罪。”他故意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一出口便止住,并且恰当地跟着跪下扣首告罪。
      “无妨。”染楼挥了挥手让他起来,“你和韩卿,是九卿之中最年轻也最有能力的两个,若是未来染汐登基,你与韩卿都是辅政良才。”
      “这……”他犹豫片刻,继续跪下道,“微臣还有一句逾矩的话要说。”
      “说罢,朕先恕你无罪。”
      “微臣以为三皇子现在并不能够担当大任。诚然,三皇子是有心一搏太子之位,然不精朝政、软弱随和、缺乏主见都是三皇子身上的问题,更何况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陆皇后虽膝下无子,但五皇子幼时养在皇后膝下,可为嫡子,而三皇子的生母不知名姓,只是一个莳花弄草的宫女,甚至没有身份,只怕是会遭人非议。”
      “你说的不错,朕还会对此事再加斟酌,你先退下吧。”
      “喏,那微臣便速去通知这三人了。”
      周公理这一步以退为进用的着实不错,他是三皇子身边的近臣,而如今这样谦卑既能代表三皇子的态度,又不能代表三皇子的态度,但是却表达了一个意思——三皇子对于皇位的事情不急,陛下您还可以在这宝座上颐养天年。
      欧阳浣给周含禹授课结束,又说了两句关于抱朴道观的事情,正准备离开时周公理便回来了。
      “正好,与他说说那事。”欧阳浣随口说着走到周公理面前行了个礼。
      “你未走便好。”周公理急匆匆地拦住欧阳浣,道,“公理听闻你手腕受伤不能书写,便自作主张让你做了群英会文试主评之一,不知道欧阳可否许我先斩后奏?”
      “兄长你又麻烦浣哥哥了。”欧阳浣还未做声,周含禹便撒娇般地拉着他的袖口轻声抱怨,“明明还说好要去抱朴道观玩的。”
      “今日才初五,群英会是十六,又不急。”欧阳浣笑眯眯地在二人中间调解,“浣是准备明后天就去,也就走个三天,最迟十二就回来了。”他笑语盈盈,“我做主评,是否有需要准备的?”
      “也没什么,当日出来的文章会先由尚书台官吏打乱,然后分别送至十位教书吏手中,由他们排除字迹潦草、尚未做完、纸上有污等不合格文章,最后将合格文章送至三位主评手中,由主评定出优劣。今年的主评除你之外还有紫阳书院的顾琬和陆司农。”周公理道,“只要在六月一日之前定出文章品次便好,若还有疑问你问我与陆司农皆可。”
      “那我便托了周兄的福了。”他说着笑了起来,带着几个人之间的气氛都活泼了不少,几个人笑过之后欧阳浣才开始问道,“不知周兄可否同意去抱朴道观一事?”
      “能带含禹去涨些见识公理自然是求之不得,只要含禹同意,无论什么,我都答应。”周公理说这话时,目光一直温柔地看着周含禹,后者似是有所感觉,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格外温情。
      “浣定不辱使命。”
      这种意料之内的事情并不让欧阳浣有任何的欣喜,他知道周公理是不顾一切地宠溺着这个弟弟,所以任何好事情都不会拒绝。只是周公理如今对自己的底细摸了多少呢?

      [1]哈崽:湖南方言,意思是傻儿子、傻孩子的意思。
      [2]撮贵贵:湖南方言,骗人,说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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